甘州营地的包米长过人头,康海生把买东西的差事攥住了。
一九三八年七月,他还是马步芳工兵营里的苦工,身上没有钱,四周有看守。可只要能走出营门,他就多了一线活路。
他要去兰州。
这四个字,在他心里压了很久。
康海生不是临时掉队的兵。十五六岁时,他已经在红四方面军里跑通信、当警卫,背过枪,送过信,也翻过雪山、走过草地。
他是一九一七年生人,河南新县人,曾用名康学仕。一九三〇年十一月参加红军,一九三三年十一月入党。
到西路军转战河西时,他已经不是刚入伍的小红军了。
他在总部警卫营做警卫员,后来跟在陈昌浩身边。陈昌浩是西路军军政委员会主席,徐向前是总指挥,二万余西路军将士西渡黄河后,一路向河西走廊推进。
这一路,越走越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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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六年十一月,中共中央和中革军委令过河部队称西路军。那时的目标,是执行打通国际路线的战略任务。
可河西走廊不是纸上的路线。
古浪、高台、倪家营子,一仗接一仗。粮弹越来越少,伤员越来越多,马步芳、马步青部队和地方武装不断围追。
到了祁连山下,西路军已经被打散了。
一九三七年三月十四日,肃南县康乐乡石窝山,西路军军政委员会作出决定:余部就地分散游击,陈昌浩、徐向前离开部队回陕北,向党中央汇报。
康海生跟着走了。
这时,他身边不是大队人马,只有突围小队。雪山、戈壁、村路、关卡,哪一步都不能错。
他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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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掖南面一带,马家军骑兵搜了上来。康海生和赵家仕出去侦察探路,撞上敌人,被抓住了。
敌人盘问他。
他的身份要是露出来,后果不用多想。徐向前、陈昌浩还在突围路上,康海生只咬住一点:自己是普通红军,不知道首长去向。
这一关,他顶过去了。
可人没有自由。
康海生后来被送进甘州监狱,又转到青海马步芳的工兵营。所谓工兵营,干的是苦工,修路、搬运,吃的是粗食,住的是帐篷。
敌人想磨掉这些红军俘虏的念头。
可康海生记住的,不是苦工营的帐篷,而是一个名字:兰州八路军办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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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初并不敢全信。有人说兰州有办事处,门口挂着牌子,白底黑字,写着八路军办事处。
听得多了,他心里有了底。
逃跑的机会,偏偏不是在夜里,而是在白天。
一九三八年七月,康海生在甘州修通往新疆的公路。营地住在野地里,公路两边搭着帐篷,附近庄稼长高,包米、高粱能遮人。
更巧的是,敌人把他调到营部当通信员,常叫他出去买东西、做饭。
门开了。
他没有马上跑。几次出门,他先打听路,打听兰州,打听办事处。
等到看守松了,差事又落到他手里,他走出了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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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走,就没回头。
从甘州到兰州,不是出了营门就到了。路上要躲盘查,要找吃的,还要判断谁能信、谁不能信。
他中途遇到一户姚姓老人家。老人家待他好,劝他留下,至少能有安稳饭吃。
这不是小诱惑。
一个从苦工营里逃出来的人,衣服破,身上穷,前路不明,留下就能活得像个普通人。
康海生还是走了。
他后来回忆,那时心里反复想,兰州会不会被抓,能不能找到同志,都没把握。可他放不下红军,放不下党,也放不下那些还在路上的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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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过一句很短的话:“我下决心要去兰州。”
二十天后,他到了兰州。
那天下午,他身上的钱花光了,头发长,衣服破,在街上转了半天,才硬着头皮找了个小店住下。
第二天,他真的找到了办事处。
门里有同志,有熟人,还有谢觉哉。康海生走进去时,前面那些监狱、苦工、逃亡、饥饿,像一下子都压到了脚底。
他心里只剩一句话:自己没有离开同志。
这不是一个“侥幸逃生”的故事那么简单。
西路军失败后,大批将士牺牲、被俘、失散。兰州办事处设立后,一个重要任务,就是营救和收容在甘、青一带失散的西路军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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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海生是其中一个。
他回到队伍后,留在八路军兰州办事处工作,做通信员、外交副官。抗战时期,他又进入抗大,后来在延安抗日军政大学任区队长。
一个从苦工营逃出来的人,又回到队列里。
解放战争时期,他去了东北,做过供给、后勤工作,参加过辽沈战役、平津战役和南下解放广州的战斗。
新中国成立后,他先后在军队行政、院校系统工作,曾任解放军第一军医大学副校长、高级军械学校副校长、军械工程学院院长。一九五五年九月,他被授予大校军衔,后来离休。
二〇〇二年六月二十一日,康海生在北京逝世,享年八十六岁。
他留下的一个细节,倒不是军衔,也不是职务。
一九八一年,他把冼星海当年送给他的牛皮钱包捐给兰州八路军办事处纪念馆。那个钱包长十五厘米,宽九点五厘米,棕色,对折,有按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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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一个钱包,像把兰州那段路又合上了。
当年甘州野地里,康海生从帐篷边走出去,身后是看守,前面是公路和高过人头的庄稼。他把买东西的差事办成了回队的路,这扇门,他自己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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