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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怀孕九个月打盹,保姆以为我睡熟,跟丈夫说我吃饱就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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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三十六周零四天,我的两只脚背肿得像刚蒸出锅的白馒头,手指按下去就是一个深坑,半天回不过弹来。中午刚喝完小半碗温吞的鲫鱼汤,肚皮发紧,坠得整个人腰椎发酸,我便顺势歪在客厅靠阳台的贵妃榻上,拉过薄毯搭在肚子上闭目养神。

防盗门咔嗒响了一声,是我丈夫周建峰中途回来取落下的合同。

厨房里水流声骤停,接着是围裙摩擦裤料的窸窸窣窣声,住家保姆吴姐踩着软底布鞋快步迎到玄关。我原本想翻个身打声招呼,但浑身骨头架子沉得像灌了铅,眼皮也黏着,索性没睁眼,谁知玄关处却压着嗓子飘过来几句极轻却极刺耳的嘀咕。

“周先生,你轻点声,屋里那位正挺着呢。”吴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熟稔的亲昵与叹息,“刚吃完饭,碗筷往桌上一撂,连个嘴都没擦就歪过去了。这大白天的,吃饱了就瘫着,整天连个步子都不肯迈,看着真叫人发愁。”

周建峰换鞋的动作顿了顿,钥匙串在鞋柜上碰出清脆的细响。

“她月份大了,身子沉,医生说让多卧床休息。”周建峰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但也没反驳吴姐。

“哎哟,周先生,你就是心善,太好说话了。”吴姐的声音又往前凑了半步,像是在替他不平,“我们那会儿怀娃,生前一天还在地里刨花生、挑水浇菜呢,哪有这么金贵的?你看看你在外头奔波,又是见客户又是陪笑脸,挣那几个辛苦钱容易吗?她在家里吹着空调,要啥有啥,我做好了端到手边,她还挑三拣四嫌鱼汤腥。人啊,越歇越懒,越懒越馋,吃饱了就瘫着,到生的时候哪来的力气?最后受罪受累的花销,还不都得落到你肩上。”

周建峰没再接话,只含糊地叹了口气,快步进了书房。

那一记叹气极轻,却像一根浸了凉水的小铁针,精准地扎进我的耳膜,顺着神经一路钻到了心口。

毯子底下的双手猛地攥紧,手心里全是虚汗。我躺在榻上一动不动,肚子里的小家伙不知是感应到了情绪,还是被姿势压到了,突然狠狠蹬了我一脚,顶得胃部一阵反酸。

吴姐是我婆婆千挑万选送来的“远房亲戚”。

两个月前我孕晚期并发了轻度妊娠高血压,脚肿得连鞋都穿不进去,加上公司准了产假,家里急需有人做饭照应。原本我想通过正规家政公司找个持证的育儿嫂兼做饭,婆婆在老家听说后坚决反对,说外头找的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心黑手脏,非要介绍她娘家表妹的堂嫂,也就是这位吴姐。

婆婆在电话里把吴姐夸上了天,说她老实本分、干活利索,在老家伺候过三个坐月子的媳妇,最懂怎么心疼人。工钱按本地中位数的六千五一个月算,周建峰每个月从他的工资里转出三千,剩下的三千五,以及家里每个月四千块的伙食开销,全是从我们联名绑定的家庭日常卡里扣——而那张卡里的大头,是我婚前买的理财产品每个月结出来的收益。

吴姐进门那天,提着两个褪色的编织袋,一进门就拉着周建峰的手抹眼泪,说建峰出息了,城里买了大房子,她一定把家里拾掇得干干净净,绝不让建峰在外面分心。

可日子过了不到半个月,味道就全变了。

周建峰早出晚归,在一家设备制造公司做中层,每天要在厂区和市区之间来回跑,常常早晨七点出门,晚上八九点才带着满身烟味回来。只要周建峰在,吴姐就是全天底下最勤恳的保姆,饭菜四菜一汤,荤素搭配,见周建峰进门就递拖鞋、接公文包,嘴里不住地念叨:“建峰啊,今天又熬红了眼,快喝口热水,吴姐给你炖了党参鸡汤。”

可周建峰前脚迈出大门,防盗门一锁,吴姐的脸色就会在三秒钟之内垮下来。

早晨周建峰吃剩下的半个发面馒头、一碟见底的咸菜,吴姐能顺手在微波炉里转一下,直接端给我当早饭。中午周建峰不回家,吴姐做饭便极其敷衍,昨天晚上的剩菜热一遍,再下两把挂面,或者随便煮个水寡水寡的鱼汤,里头连块姜皮都舍不得多放。

我有两次委婉地提过:“吴姐,医生嘱咐过,孕晚期胎儿长得快,饮食要清淡少盐,但优质蛋白得跟上,中午能不能做个新鲜的蒸鱼或者小炒牛肉?”

吴姐当时正靠在餐椅上刷手机短视频,闻言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嘴里阴阳怪气地嚼着干红枣:“宁宁啊,不是我说你,城里大夫就爱吓唬人。什么优质蛋白,以前我们在村里,青菜豆腐养出来的娃个个结实。再说了,你成天不挪窝,吃那么好的肉,不全变成肥膘长你自己身上了?建峰一个人在外面赚钱养家多辛苦,咱们女人在后头,能替他省一分是一分,过日子哪能天天像馆子里那样开席呢。”

那时候我只当她是老一辈人节省惯了,思想观念转不过来,加上又是周建峰老家的长辈亲戚,我不想周建峰在中间作难,便自己掏钱在生鲜平台上买一些处理好的净菜和水果。

可我没想到,我的隐忍和退让,在吴姐眼里不仅不是知书达理,反而成了她拿捏我、在周建峰面前邀功踩人的把柄。

更让我寒心的,是周建峰刚才那一声叹气。

那不是疲惫,那是一种带着默许的倦怠。他潜意识里大概也觉得,他天天在外奔波是顶梁柱,而我坐在家里养胎,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过得太安逸、太娇气了。

书房的门开了,周建峰拿着一叠文件走出来,经过客厅时,脚步声放慢了些。

我依旧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睫毛都没动一下。

他在贵妃榻前站了两秒钟,替我把滑到膝盖的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肚子。动作不算粗暴,但也谈不上多温柔,接着便转身走向门口。

吴姐跟在后头,手里拎着垃圾袋,送他出门,嘴里还在殷勤地嘱咐:“建峰,路上开车慢点啊,晚上想吃啥给姐发微信,姐提前去菜市场挑新鲜的!”

门关上,防盗锁咔嗒一落。

吴姐脸上的笑意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她把手里的抹布往茶几上一扔,看都没看我一眼,大摇大摆地走回厨房,随后传来了塑料袋哗啦啦的响声和她压低声音打电话的声音。

“喂,他二婶啊?嗨,能有啥事,伺候少奶奶呗!……吃完了,跟头死猪似的瘫在榻上哼哼呢。我跟你说,城里媳妇就是矫情,怀个娃恨不得全天下都跪着伺候她。建峰那孩子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摊上这么个主儿,在外头挣钱累得跟孙子似的,回来还得看人脸色……今晚我买点便宜的冻肉对付对付得了,剩下的买菜钱我先转你微信上,你帮我把老家那份人情随了……”

我躺在薄毯下面,眼角干涩得发烫,却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在这个家里,我曾经顾及夫妻情分,顾及周建峰的面子,顾及婆媳之间的脆弱平衡,甚至顾及一个老家远房长辈的所谓尊严。可现实狠狠抽了我一记耳光——当你为了维持体面而一味后退时,别人不会感激你的大度,他们只会觉得你好欺负,觉得你吃他们的、用他们的,连多呼吸一口空气都是原罪。

我缓缓撑着酸痛的后腰,从贵妃榻上坐了起来。

吴姐打完电话从厨房出来,迎面撞上我冰冷的视线,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哎哟,宁宁,你……你醒啦?”吴姐眼珠子乱转,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迅速挤出一堆褶子,“看你睡得香,我都没敢弄出大动静。渴了吧?我去给你倒杯温水。”

“不用了。”我站起身,每走一步,耻骨处就传来一阵钻心的撕扯痛,“吴姐,把这个月的记账本拿给我看看。”

吴姐脸上的笑僵住了:“记账本?哎呀,这才月中,记什么账啊。菜钱我都记在心里呢,每天也就百八十块的,建峰说了,一家人不算细账。”

“建峰说的是一家人,但你是按月领工资的雇工。”我走到餐桌前坐下,拉开椅子,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每个月一号,家庭卡里划出四千块买菜钱转进你的微信,每个月中旬对一次小票,这是进门时定下的规矩。拿出来吧。”

吴姐的嘴角撇了撇,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和被冒犯的恼怒。在她看来,我不过是个靠周建峰养着的大肚子女人,平时说话细声细气,如今突然摆起女主人的谱,简直是反了天了。

她磨磨蹭蹭地从冰箱顶上的铁盒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小塑料本,啪的一声甩在餐桌上:“拿去看呗,差不了你一分钱!我行得正坐得端,建峰他妈让我来的时候就说了,都是自家人,还能贪你两颗白菜钱?”

我没理会她的叫嚣,翻开账本。

账本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漏洞百出。

前天买排骨,标价八十八,可冰箱冷冻室里那盒排骨分明是超市特价的冷冻边角料,标签上清清楚楚印着三十五块二;昨天买了一箱车厘子两百六十块,可家里果盘里摆着的只有几颗蔫瘪的青枣和发黑的香蕉,那箱车厘子连影子都没见过;再往前翻,几乎每天都有大额的肉类和高档水果支出,而我中午吃的,却永远是昨天的剩菜和寡淡的面条。

“车厘子在哪?”我合上本子,抬眼看着她。

吴姐眼神躲闪,梗着脖子说:“坏……坏了几颗,我顺手扔垃圾桶了,剩下的我洗了吃了,怎么,我天天起早贪黑伺候你,吃你几个果子还不行了?至于这么盘查我吗?”

“两百六十块钱的车厘子,你全吃了?”我看着她,“那每天八十多块钱的新鲜肋排呢?冰箱里那盒三十五块钱的冷冻僵尸肉,是给谁吃的?”

吴姐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嗓门猛地拔高:“顾宁!你别血口喷人啊!你这是怀疑我偷拿家里钱?我告诉你,要不是看在建峰的面子上,求我来我都不来!你在家吃饱了就瘫着,什么活儿都不干,我累死累活侍奉你,你反倒挑起刺来了!等建峰晚上回来,我倒要让他给评评理!”

“好啊。”我迎着她的视线,冷冷地笑了一声,“等他回来,咱们一件一件,把所有的账都算清楚。”

吴姐见我丝毫不慌,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息事宁人,眼底终于闪过了一丝慌乱。她悻悻地咬了咬牙,转身摔打着进了厨房,把锅碗瓢盆摔得震天响。

我坐在安静的客厅里,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气血。

我拿出手机,先是给产检医院的特需门诊打了个电话,把原本定在周末的产检提前到了明天上午,并预约了必须由家属陪同的综合评估。随后,我调出了手机银行的流水记录,将过去两个月家里所有的开销、家庭账户的资金进出,以及我个人名下理财收益的转入凭证,一笔一笔截了图。

做完这些,我给周建峰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明天上午请半天假,陪我去产检,医生有重要事项交代。”

周建峰大概在忙,过了半个多小时才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晚上七点半,周建峰推门进屋。

一进玄关,吴姐立刻抹着眼角迎了上去,手里端着一杯凉白开,声音要多委屈有多委屈:“建峰啊,你可算回来了……这日子我没法过了,我明天就买票回老家去!”

周建峰愣在门口,公文包还没放下,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我,眼里带着责备和不耐烦:“怎么了这是?好端端的吴姐哭什么?宁宁,你又跟吴姐闹别扭了?”

“又”这个字,用得极其自然,也极其偏颇。

仿佛这个家里所有的矛盾,都是因为我一个孕妇在无理取闹。

“周先生,你别怪宁宁。”吴姐抢着开口,一边抽搭一边拿眼角斜我,“宁宁嫌我中午做饭不好吃,又嫌我买菜买贵了,拿个账本像审犯人一样审我。我知道,我在你们城里人眼里就是个乡巴佬,没文化,手脚不干净。可我再穷,也不能受这种窝囊气啊!建峰,你天天在外面挣钱那么辛苦,我处处替你精打细算,生怕浪费了一分钱,结果宁宁倒好,坐在家里吃饱了就瘫着,张口闭口说我贪钱……我这张老脸往哪搁啊!”

周建峰叹了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走到沙发旁坐下,语气里满是疲惫:“宁宁,差不多行了。吴姐是我妈托了好多关系才请来的亲戚,大老远来照顾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买菜那点碎银子,差个几十块钱至于上纲上线吗?我天天在外面跑项目,客户刁难我,领导压着我,我回到家里就想图个清静,你怎么就不能体谅体谅我呢?”

听听,多么顺畅的逻辑。

在他眼里,吴姐是任劳任怨的长辈,他在外面是负重前行的英雄,而我,是在象牙塔里坐享其成还刻薄挑剔的恶人。

我看着周建峰那张写满不耐烦的脸,突然笑了。

“周建峰,你觉得吴姐是在照顾我?”我平静地看着他。

“不然呢?饭不是她做的?地不是她拖的?”周建峰有些烦躁地松了松领带。

“今天中午十二点四十分,你回来拿合同。”我盯着他的眼睛,语气不疾不徐,“你在玄关换鞋,吴姐跟你说,我吃饱了就瘫着,整天不迈步子,娇气得很。还说你在外头挣辛苦钱,我坐享其成,迟早把你的血汗钱花光。你当时没反驳,你叹了口气。”

周建峰整个人猛地一僵,眼睛骤然睁大,脸上闪过一抹极度的尴尬与慌乱:“你……你没睡着?”

站在一旁的吴姐更是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着:“你……你装睡偷听?”

“这是我家,我躺在自家的沙发上打盹,需要装吗?”我转头看向吴姐,眼神冰冷如刀,“你说我吃饱就瘫着,我问你,我怀着九个月的身孕,双下肢重度水肿,耻骨联合分离两指宽,每走一步骨头都在磨血肉,我不躺着,我是不是该去给你跑个五公里?”

吴姐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结结巴巴地看向周建峰:“建峰……我,我那是好心,怕她生的时候没力气……”

“好心?”我冷笑一声,拿起茶几上的账本,狠狠摔在周建峰面前,“周建峰,你睁大眼睛看看!过去两个月,打着给你补充营养的旗号,报销了三千六百块钱的牛肉排骨和高档水果,那些东西你吃过几次?我吃过几次?两百六十块一箱的车厘子,她买回去转手顺给了老家亲戚,或者自己塞进肚子里,中午给我吃的是什么?你前天吃剩的馊面条,还有水煮白菜!”

周建峰的脸色变了变,伸手去翻账本。

“还有,”我拿出手机,点开银行流水页面,直接怼到周建峰眼前,“你刚才说,你在外头辛辛苦苦挣钱养家,我坐享其成?周建峰,你摸着良心算算这笔账!这个房子首付两百万,我家出了八十万,你家出了四十万,剩下的八十万是我婚前存款付的!每个月一万二的房贷,你的公积金冲掉四千,剩下八千全是从我的理财账户自动扣款!吴姐每个月六千五的工钱,四千块的伙食费,一共一万零五百,你转进家庭卡的三千块钱,连她一个人的工资都不够付!剩下的大头,哪一分哪一厘不是我拿出来的?!”

客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嗡声在空气中回荡。

吴姐彻底傻了眼,呆呆地看着我,又看看周建峰。在她的认知里,一直以为这个大房子是周建峰买的,所有的开销都是周建峰在支撑,而我只是个依附男人生存的寄生虫。

周建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难堪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嘴唇蠕动了几下:“宁宁……当着外人的面,你提这些干什么……”

“外人?吴姐不是你妈口口声声的自家人吗?她不是天天替你委屈,觉得我吸了你的血吗?”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两个人,“周建峰,明天上午的产检,你必须去。去听听医生怎么说,看看我到底是不是在装娇气。至于吴姐——”

我看向面如死灰的吴姐:“今晚吃完饭,收拾好你的东西。明天产检回来,我们结账走人。”

“建峰!”吴姐这下彻底慌了,扑过来抓住周建峰的胳膊,“你跟宁宁说说啊,我真的是无心的,我……我就是嘴碎,我把买菜钱退给你们还不行吗?这要是被赶回去,你让我回老家怎么见人啊,你妈那边我怎么交代啊!”

周建峰甩开她的手,神色复杂,既有被戳穿面子的羞恼,又有不知所措的烦躁。

那晚,家里没有人做晚饭。

吴姐躲在保姆房里没敢出来,周建峰默默下楼打包了两份热粥。他把一碗瘦肉粥端到我床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翻过身背对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第二天清晨,医院特需门诊。

走廊里满是挺着大肚子的孕妇,空气中弥漫着苏打水和消毒液的味道。周建峰拎着产检包跟在我身后,显得格外局促。以往几次产检,他总是借口公司开会,只在前期陪过两次,后期全是我一个人挂号、排队、抽血、做B超。

诊室里,头发花白的老主任戴着老花镜,看着我的检查单,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血压145/95,怎么升得这么厉害?”老主任转头看向我,语气严厉,“还有尿蛋白,出现加号了!下肢水肿都到大腿根了,耻骨分离快两指半了,这种情况下怎么还在营养不良?贫血这么严重,血红蛋白只有85,你平时在家到底吃什么?”

周建峰愣在旁边,忍不住插嘴:“大夫,家里请了保姆,天天变着花样做饭呢,怎么会营养不良?”

老主任推了推眼镜,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周建峰脸上:“你是家属?丈夫?”

周建峰有些尴尬地点头:“是,我是她爱人。”

“你是怎么当丈夫的?”老主任毫不客气地训斥道,“产妇重度贫血,低蛋白血症,下肢水肿压迫神经,连翻身都困难,这种疼痛堪比轻度骨折!她稍微走两步耻骨都像被硬生生掰开一样疼,必须绝对卧床休息!她吃饱了不躺着,难道还要去跑马拉松吗?天天做饭?天天做饭血红蛋白能掉到85?我看是天天吃咸菜酱油吧!再这么下去,产程拉长,引起子痫或者大出血,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老主任的一字一句,像重锤一样砸在周建峰的胸口。

他的脸色从苍白转为煞白,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冷汗。他站在诊桌前,双手下意识地绞在一起,连头都抬不起来。

“行了,别在这傻站着了。”老主任撕下一张住院观察单,“立刻去交费,住院监测四十八小时血压和胎心,如果控制不住,随时准备提前剖宫产!”

从诊室出来,周建峰几乎是抢着从我手里拿过所有的单据。

“宁宁,你坐着,我去排队缴费,我去办住院手续!”他的声音在发颤,眼神里终于露出了真实的恐慌和愧疚。

我坐在轮椅上,看着他在缴费窗口前笨拙地排队、跑前跑后,手里紧紧攥着我的病历本。

住院观察的两天里,周建峰请了假,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

医院的病床很硬,我翻身极其困难,每一次挪动都需要他托着我的腰和腿。白天,他要帮我擦洗浮肿发热的脚掌,把床头摇高喂我喝水吃药;到了晚上,我因为耻骨剧痛和宫缩频繁惊醒,稍微哼一声,他就从行军床上弹起来,满头大汗地按铃叫护士。

仅仅熬了一个通宵,周建峰的眼眶就凹陷了下去,眼底全是通红的血丝,胡子拉碴,整个人狼狈不堪。

到了第二天下午,护士送来低盐高蛋白的营养餐,周建峰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我吃。

吃到一半,他的手突然抖了一下,眼泪啪嗒一声掉在了饭盒里。

“宁宁……对不起。”这个平日里自尊心极强、在外面习惯了高谈阔论的男人,低着头,声音哽咽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大的罪。吴姐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以为……我以为你真的只是情绪不好,嫌我忙,故意躺着不理人。我太混蛋了,我只顾着自己在外面那点委屈,连你被折磨成这样都没看见……”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心里那口憋了许久的闷气,终于慢慢散开了些。

“建峰,你不是不知道,你是选择性忽略。”我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轻声说,“因为承认我辛苦,就意味着你不能心安理得地当那个唯一的功臣;承认保姆有问题,就意味着你要去面对家庭琐碎的麻烦,去得罪你妈。你贪恋那种有人在耳边捧着你、说你辛苦的虚荣,所以哪怕吴姐做得再过分,你也愿意闭上眼睛装瞎。”

周建峰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清脆的响声引得隔壁床的家属纷纷侧目。

“我错了,宁宁,我真的错了。”他握住我冰凉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等会儿我就回去,把吴姐弄走,一分钟都不让她多待。以后的事,我来扛,我请假照顾你,直到你平安把娃生下来。”

出院那天,周建峰提前回了趟家。

等我和月嫂公司的专业护理员到家时,吴姐的两个编织袋已经立在了电梯间门口。

屋里静悄悄的,客厅茶几上摆着一张手写的清算单。

买菜多报销的八百六十块钱,被周建峰直接从吴姐当月的半个月工资里扣除了,吴姐坐在玄关的小板凳上抹眼泪,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甚至搬出了我婆婆的名头威胁周建峰。

周建峰站在门边,脸色铁青,手里拿着吴姐的身份证和退还的门禁卡,语气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表婶,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表婶。账本我看了,医院大夫的话我也听了。看在亲戚面上,我没去派出所告你侵占财务,已经留了天大的情面。我妈那边,我自己会打电话去说清楚,哪怕她跟我断绝母子关系,这个家也容不下你。钱已经转到你微信上了,拿上东西,走吧。”

吴姐见周建峰动了真格,彻底撕破了脸,抓起编织袋,指着周建峰的鼻子骂了一通“没良心、娶了媳妇忘了娘”,随后摔门而去。

防盗门重重关上的那一刻,屋子里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新找的月嫂是专业机构派来的,五十岁上下,手脚麻利,穿着统一的蓝色制服,进门第一件事是换上鞋套、洗手消毒,然后拿着我的病历单,仔细询问我的忌口和过敏史,随后便默默钻进厨房,开始高温消毒锅具和餐具。

没有虚情假意的奉承,没有颠倒黑白的挑拨,只有清晰的边界和职业的专业。

周建峰坐在餐桌前,主动把自己的工资卡和手机银行拿了出来,推到我面前。

“宁宁,以后家里的钱,全归你管。我每个月留一千块零花,剩下的全转进日常账户。房贷的缺口,我想办法去做兼职补上,绝不再动你的婚前理财。”他看着我,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清醒与诚恳,“还有,我妈那边我已经打过电话了,我告诉她,是吴姐手脚不干净把你的身子折腾坏了,如果她再为了外人说三道四,月子里的孩子她一眼都别想看。”

我没有拒绝那张工资卡,伸手把它收进了抽屉里。

婚姻里的尊严和体面,从来不是靠忍气吞声换来的,也不是靠别人的施舍。该算的账必须算得一清二楚,该立的规矩必须立得坚不可摧。

两周后,在医院的手术室里,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我生下了一个六斤二两的男孩。

从手术室推出来时,麻药劲还没过,我整个人冻得浑身发抖。

周建峰满头大汗地守在病床边,红着眼睛紧紧握着我的手,一边替我掖好被角,一边颤抖着亲吻我的额头:“宁宁,辛苦了,咱们回家好好歇着,想瘫多久就瘫多久。”

窗外的阳光穿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雪白的被单上,暖融融的。

我闭上眼睛,这一次,我可以踏踏实实地、安心地睡上一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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