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把那份卷宗从档案室提出来,还没落座,门口的书记员就探头进来说,有个申请人又来了,带着一摞材料,非要当面递。
我说让他把材料放前台,登个记就行。书记员面露难色,说他上次就是这么说的,结果材料放在那儿三天没人看,他今天不放心,非要见我一面。
我叹了口气,让她把人带过来。
来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他把纸袋放在我桌上,很郑重地推过来,说检察官同志,我申请监督的材料都在这里了,麻烦您一定好好看。
我点头,说好,我会看。
他走了。我打开那个纸袋,里面的材料用回形针夹着,厚厚一沓,目测得有七八十页。没有目录,没有清单,没有分组,就是一堆纸按时间顺序叠在一起,从当年的判决书、上诉状,到后来写的各种申诉书、信访答复函,还有他自己手抄的所谓证据整理,字迹密密麻麻,很多地方还画了红圈。
我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不是不想看,是没法看。这堆材料里,判决书是旧的,申诉书是新的,中间夹着几份不知道从哪复印的银行转账回单,再往后又是一份被他折了又折的调查笔录。
几十页纸,从哪开始翻,哪份对应哪个问题,全凭运气。我总不能为了找一份证据,把这沓纸从头到尾捋一遍,那样一个上午就没了,而我这周手头还有四个案子等着审查。
后来我给他打电话,说材料我收到了,但是缺一份证据清单,麻烦您补一下。他愣了一下,说清单是什么?我说就是一张纸,上面写明您交了哪些材料,每份材料是想证明什么,对应您申请监督的哪一条理由。他说那我没做过,没人告诉我要写这个。
我没法在电话里跟他解释太多,只好说,您把材料的顺序理一下,每一组前面写个说明,再补一张总清单交过来。
过了几天,他来了,这次带了两份材料,一份是补的,一份是重印的。清单写得还是不对,标题写成“证据提交说明”,内容也笼统,第一行写“原审判决错误”,第二行写“对方造假”,第三行直接是“我要求改判”。每一条都像口号,没有一个落到具体的证据页数上。
我那会儿刚办完一个虚假诉讼的监督案子,文书还没写完,心里正乱。我把他的清单放回纸袋里,说我再看看吧。
他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没走。半晌,他说了一句,检察官,我不是不懂规矩的人,我是真的不知道你们内部是怎么审的。我跑了五年,前三年去法院,后两年来这里,每一趟都有人告诉我材料不对、格式不对、程序不对,但没有一个人告诉我到底什么才算对。
我回家对着那堆纸,改了一遍又一遍,越改心里越慌,改到最后,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自己交的是什么。
他说完这话就走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个纸袋又打开。这回我耐着性子,一页一页翻。翻到中间,发现他写的一封申诉信里,夹了一张复印件,是当年对方在某次调解中签字的调解笔录,笔录末端有一句话,写的是“双方确认,债务已结清”。
然后后面又有一页,是他后来打听到的那份调解笔录在法院存档里的调取记录,存档里根本没有这句话。
也就是说,他手里拿到的这份调解笔录复印件,和法院存档的版本不一样。
这不是申请监督的理由,这是证据造假的问题。但问题是,他本人可能根本没意识到这一点。他只觉得对方欠钱不还,法院判他败诉,他要翻案,却不知道真正能让他翻案的,是那被加进去又或者被删掉的一句话。
我拿起电话,给法院那边打了个电话,问那份调解笔录的存档情况。接电话的是那个案子的承办法官,我一提案号,他沉默了五秒钟,说你等会儿,我找找。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说存档里确实没有那句话,笔录就是原始版本,没有改过。
我问那申请人手里这份复印件是从哪来的。他说他不知道,他也不关心,案子已经结了五年,他不想再翻旧账。
挂了电话,我盯着桌上那沓材料。那个男人不知道他在门外那句话打动了我,还是他自己打动了那个纸袋里的东西。他跑了五年,最后交上来的不是一份合格的申请,是一堆散碎的、需要别人替他拼起来的事实。
而我们这些人,坐在台子后头,习惯性地说材料不齐、格式不对、清单缺失,却从来没人告诉他,你真正该抓住的是哪一张纸。
我重新给他列了一份清单的模板,三列,第一列是证据名称,第二列是证明目的,第三列是对应申请理由的第几条。我把那两页纸打印出来,又翻出他那沓材料,替他把每一份证据的位置标好,哪一份对应基本事实错误,哪一份对应法律适用错误,哪一份对应程序违法。
我自己的材料整理方法就是这样的——先分组,再给每一组前面放一张证据目录,让看的人最快找到他想找的东西。
我做完这些已经晚上七点多了,办公室楼道的灯坏了一盏,暗得很。我把那两页模板和整理好的清单夹进他新的材料袋里,贴着封条贴好。
第二天上午,他来了,我把材料递还给他,说他重新按这个格式誊一份,再交过来。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抬起头来,眼眶有点红,说谢谢,这回我知道该怎么写了。
一个月后,他的申请重新提交上来,清单规范了,三列清楚,每一组前面都有目录。我最终没有支持他的监督申请,因为那份调解笔录的问题,经核实存在笔迹顺序上的疑点,但缺少能证明伪造行为的直接证据,启动监督的法定条件不充分。
他后来没有再跑过检察院。我听说他去了省里,递了一份同样的材料,那边的结果也差不多。我偶尔翻到他那本案卷,还会想起他站在门口说的那句话——你们没告诉我到底什么才算对。
可我后来想了想,这句话他说得不全对。规则从来都是清楚的,第21条写得明明白白,提交证据材料应当附证据清单。条例在那里,书也在那里,只是没人愿意花一个下午,替一个跑了五年的人把清单的格式摆在他面前。
而他那次交来的材料,是我见过的最乱的。也是我后来审查过的案子里,记得最牢的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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