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唐四十五岁那年秋天,在乌鲁木齐待了四十三天,回来以后,把自己家的厨房改了。
改得不大,就是扔了东西。半瓶老干妈、三包火锅底料、两瓶耗油、一瓶卖了好几年没开封的叉烧酱、五袋复合调味料,全进了垃圾袋。他老婆回来看见垃圾袋,以为他疯了,问他,你这是干啥。他说,我去了一趟新疆,我会做饭了。
他老婆说他吹牛。后来吃了半个月他做的饭,不说话了。
这事得从头讲。
老唐是江苏常州人,做工业阀门的销售,一年跑大半个中国。他这个人,年轻时能吃,火锅烧烤小龙虾,来者不拒,四十三岁那年体检,体重九十六公斤,血压高,血脂高,脂肪肝中度,幽门螺杆菌阳性,医生给他列了一张忌口单,他看了两眼,回家该吃吃。
真正让他难受的不是体检,是四十五岁这年春天的一次饭局。常州本地的馆子,一桌十二个人,菜上来,他低头吃了一个多小时,吃到最后忽然停下来,看着满桌子菜,问旁边的人一句,你尝出来了吗,这十个菜,是一个味。
旁边的人说,什么一个味。
他说,全是酱味。红烧是酱,干锅是酱,铁板是酱,蒸鱼上是豉油,炒时蔬里也是耗油。他说,我们这一桌菜,你把调料去掉,剩下的是什么,是米饭、馒头、面条、土豆、粉丝、腐竹、宽粉,肉就几片。他说,我们平时一顿饭,一大半是碳水,一小半是调料,真正的菜和肉,是点缀。
这话当时没人接。饭局散了,他自己在车里坐着,越想越觉得这是个事。
他说,我不饿。我这十几年,顿顿不饿,顿顿吃撑。可是我从来没有尝到过一样东西本身的味道。鱼是什么味,我不知道,鱼上桌先被豉油盖住。鸡是什么味,不知道,鸡先被红烧酱裹住。羊肉是什么味,不知道,常州人做羊肉,先加一大把当归白萝卜去膻。
秋天,他在乌鲁木齐有个项目要跟,工期一个月多,他跟公司说,这次我常驻,不来回飞了。
他在乌鲁木齐住在城东水磨沟区的一个酒店式公寓,工作之外,认识了一个本地开出租车的师傅,姓马,回族,五十岁,人熟了以后,马师傅成了他在新疆的半个向导。老唐后来跟我讲这段的时候说,我在新疆学到的东西,一半在饭桌上,一半是马师傅给的。
到乌鲁木齐的第三个晚上,马师傅带他去吃第一顿手抓肉。
那是一个居民区里的小馆子,马师傅跟老板是老相识。馆子后头就是厨房,一口大锅,锅里的水滚着,骨头羊肉整块下锅,只放了盐、洋葱皮、几片姜。老唐站在锅边看,问,就这。老板说,就这。老唐问,料酒呢。老板说,不用。老唐问,那膻味怎么办。
老板从锅里捞出一块羊排,剁开,放在盘子里,撒了一撮盐,推给他,说,你先吃,吃完再问膻味的事。
老唐吃第一口的时候,愣了。
他后来形容那个味道,用了很多词,都不太准。他说,那个羊肉是有层次的,第一层是咸,第二层是香,第三层是一种他说不出来的东西,像草地,像阳光,像某种湿润的、活的东西。他说,我在内地吃了四十多年羊肉,羊肉火锅、红焖羊肉、羊肉煲、涮羊肉,我以为我知道羊肉是什么味。那天我才知道,我以前吃的全是调料,羊肉只是调料的载体。那天那块羊排,调料只有盐,肉本身站出来了。
他说,我那天吃到一半,忽然明白了我春天在常州饭桌上说的那个问题。不是我们的菜不好,是我们的做法,把东西本身都盖死了。调料在做主角,食材在做群众演员。
马师傅在旁边看着他吃,笑,说,你们内地人吃饭,讲究味道大。我们这边的人,讲究味道真。他说,这个羊,是阿勒泰的,六月天的草,七八个月大就杀了,它这辈子吃的是草,喝的是雪水,走的是山路,它身上的味,是我们替它攒的。你拿十三香去盖它,你对不起这个羊。
老唐那天回来,在公寓里记了一条备忘录。他有个习惯,出门跑客户,每天记一条工作日志。那天他记的不是工作,是一条吃的:今天第一次知道,盐不是调味,盐是让味道站出来的东西。少即是多这句话,我以前只在书上见过,今天在羊排上见了一次。
后面的日子,他把新疆吃了个底朝天。
他吃了他人生第一顿正经的拌面。马师傅带他去的那种面馆,拉条子当着你的面拉,下锅,捞出,过一遍凉水,浇过油肉、碎肉辣皮子或者白菜肉,面是活的,筋道,一筷子挑起来会弹。老板问他要不要加面,他说,不用不用,够了。马师傅在旁边说,你这客人不像话,拌面不加面,对不起拉面的人。他最后加了一份面。他说,那个面我吃到第二份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个事,这个面从头到尾,主要味道是面、肉、皮牙子(洋葱)、辣皮子(西红柿),一共就这几样东西,没有一样是来凑数的。
他吃了抓饭。马师傅带他去的那个抓饭馆,后厨大锅,米饭、胡萝卜、羊肉、清油,一层一层铺,焖四十分钟。掀盖的时候蒸汽冲上来,米粒是金黄的,油亮,胡萝卜是甜的,羊肉是烂的。老唐说,那个抓饭,我吃到中段,捡出来一粒胡萝卜尝,那个胡萝卜是甜的,真正胡萝卜的甜。他说,我在内地的抓饭里,胡萝卜永远是垫底的,在这儿,它是三巨头之一。
他吃了烤包子,馕坑里贴出来的,皮脆,里面羊肉丁和皮牙子,一口下去,先是烫,然后是香,然后是孜然和羊肉混在一起的那个味。他吃了缸子肉,一小缸一小缸炖出来的,清炖,肉汤是清的,上面浮一层薄油,喝一口,咸鲜。他吃了纳仁,哈萨克族的那种肉拌面,马师傅的一个哈萨克族朋友请他到家里吃的,肉是大块煮的,汤是原汤浇在面上的,那家的女主人说,我们这边待客,肉是最好的东西,我们不说请你吃菜,我们说请你吃肉。
老唐在马师傅那个哈萨克族朋友家吃了两天。那个家在县里,家里有炕,有奶茶,奶茶是砖茶和鲜奶熬的,咸的,第一口不习惯,第三口上瘾。那家的老太太不太会汉语,一直往他碗里添肉。老唐推,老太太通过她孙子翻译,说了一句,客人吃不下,是我们炉子不旺。
老唐说,他这一辈子,在酒桌上听过无数句客气话,最实在的一句是这个。
他有一天问马师傅,你们这边做菜,为什么这么简单,就盐、洋葱、孜然,几样东西,翻来覆去。
马师傅想了想,说,一个是我们这边东西好,羊是好羊,面粉是好面粉,番茄是这个地球上最好的番茄,好东西不需要帮手。再一个,他说,我们老一辈传下来的话,调料多了,是厨子心里没底。你心里没底,怕味道不够,就往里加东西,加到最后,你自己都不知道做的是个啥。
老唐说,这句话他听懂了。他说,马师傅这句厨子心里没底,说的不只是做饭。他回常州的飞机上想了一路,我们做销售的,做方案的,做汇报的,做的多少东西,是往里加东西加出来的,加PPT页数,加修辞,加会议,加流程,加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做的是个啥。
他在这四十三天里,还干了一件事。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星期跟马师傅下一次厨房。不是学的意思,就是站在旁边看。他看了大锅炖肉,看了打馕,看了做大盘鸡。看大盘鸡的时候,他跟那个老板娘聊了几句。老板娘说,大盘鸡这个菜,讲究的是辣皮子要炒出红油,鸡块要煸干,土豆要炖到边化心不化,最后那个面,是吃剩下汤汁的,汤是灵魂。她说,很多人做不好大盘鸡,不是手艺问题,是鸡不好,饲料鸡四十二天出栏,肉是散的,你煸不出鸡油,炖不出鸡味,只好靠调料撑。她说,食材不行,才靠厨艺补,厨艺不行,才靠调料补。
老唐把这句话也记进备忘录了。
四十三天以后,他回常州。
回来第一周,他没动家里厨房。他先做了三件事。第一件,他去买了一杆电子秤和一小袋盐,就一袋。第二件,他把家里调料架清空了,留下的只有盐、黑胡椒、花椒、八角、醋、生抽,一瓶耗油他犹豫了一下,留下了,他说,耗油留着,但是一个月只许开一次。第三件,他去了菜市场,买了一只三黄鸡,不是最好的鸡,但是是活鸡现杀的,不是冻的。
他做的第一道菜,是白斩鸡。常州人不太做白斩鸡,做法是马师傅那个哈萨克族朋友家学的,煮鸡的水里就放姜片和盐,八成熟捞出来,冰水里过,斩块,蘸的就是一点姜末和盐。他老婆下班回家,看见桌上那只鸡,问,外面买的?他说,我做的。他老婆夹了一块,嚼了两下,又夹了一块,说,这鸡怎么有鸡味。
老唐说,你这话,是这四十三天我听过最好的评价。
他老婆后来跟人讲,老唐从新疆回来,人变了三个地方。第一个地方,是做菜。家里一周七顿饭,五顿是他做,用的料少,时间短,味道反倒清楚。她举例说,以前老唐做个鱼,豉油、耗油、糖、料酒、淀粉,一堆东西浇上去,鱼是啥味不知道。现在他做个鱼,就是鱼抹盐,两面煎,配一点葱和酱油碟,鱼皮是脆的,肉是一瓣一瓣的。她说,有个星期天,他蒸了一锅土豆,什么都没放,就一碟盐,他们两口子就着盐吃了四个土豆。她说,我结婚二十年,第一次知道土豆是有味道的,面的是面的,粉的是粉的。
第二个地方,是吃饭本身。老唐体重下来了,四十三天新疆行瘦了六公斤,回来三个月又瘦了五公斤。不是饿的,是吃的结构变了。他说,我在新疆吃的那些天,顿顿有肉,面也不少,可是我回家一算,我以前一顿饭的碳水,米饭加面条加饼加土豆加粉条,全是叠着上的;在新疆,一顿就是一样主食,拌面就是拌面,抓饭就是抓饭,抓饭里没有饼,馕边上没有米饭。他现在家里吃饭,一桌菜,一个主食,肉是真的肉,菜是真的菜。他血压的药减了半片,医生说再控制得好,年底可以试试减药。
第三个地方,他说不太清楚,他说是个脑子里的东西。
他说,我以前请客,怕客人说菜不好吃,就点重口味的,辣的、麻的、酱的,觉得味道重就是大方。现在我请客,先问人吃不吃得出来味。他说,有的人吃得出来,有的人吃不出来,吃不出来的,我也尊重,给他点他爱吃的。他说,我想明白一件事,口味这个事,没有高下,只有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我四十多年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我不丢人,我只是不知道。知道了,回不去了。
他说,回不去的意思是,你现在让我吃一道全是酱味的菜,我嘴里能吃出来这个酱的成本,能吃出来厨师的心不在焉,能吃出来这一桌菜对食材的浪费。他说,我现在进很多馆子,看后厨那桶调和油用得多快,就知道这家店是什么路子。
老唐的改变也闹过笑话。年底公司团建,他去帮着点菜,点了六个菜,全是清的,白灼、清蒸、盐焗,一桌子同事吃得面面相觑,有人说,老唐,你是不是钱没带够。他说,钱够了,我就是想让大家尝尝东西本身。那个饭局的最后,年轻人反而吃光了,老同事倒是意犹未尽地念叨着要再来一顿辣的。老唐说,两拨人都没错,就是两条路。
开春,他又去了一趟新疆,这回是自己请的假,带了老婆。马师傅开着车,带他们去了伊犁,去了昭苏,在那边的一个牧民家住了一晚。那家人晚饭煮了一只羊腿,还是只有盐。牧民家的儿子说了一句马师傅说过类似的话,这个羊五月份上山,九月份下山,一百八十天吃的是野韭菜和贝母,你往它身上找调料,找不见,味全在它身上。
老唐的老婆那天说了一句话。她说,老唐,我算是知道你去年回来为什么像变了个人。她说,人到了这儿才知道,简单不是凑合,简单是底气。
回常州的第二年,老唐在小区里搞了一个小小的饭局,一月一次,他就做四道菜,白切肉、清炖汤、一个时蔬、一个主食,食材每次只换不添。来的人从三个变成七八个,邻居、老同事、他儿子的同学家长。吃完有人提意见,说下次能不能加个辣的。老唐说,加,我在新疆学过皮辣红,皮牙子、辣子、西红柿,就三样,加一点醋和盐,拌的。那个辣,是辣子自己的辣,不是辣椒面泼出来的辣。
他儿子从大学回来,吃了那顿饭,说了一句,爸,你这个东西,像我上次在新疆出差吃的。老唐说,你在新疆出差?他儿子说,对,跟你去的是同一个城市,待了九天。他说,我也发现了,我在外面天天吃外卖,吃的是什么,我数过,外卖平台上我常点的二十家,十八家的口味是靠酱料包统一出来的。他说,我跟你一样,有一天忽然想,我这一天三顿,除了米饭馒头面条这些碳水,我真正吃下去的东西,是不是只有调料。
父子俩那天喝了两瓶啤酒,聊到十一点。
老唐最后跟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是今年夏天。他说,我现在跟人讲新疆,我不讲雪山草原,我就讲那一块羊排。他说,人这一辈子,四十多年,吃的东西里大半是调料和碳水,这件事,他自己不碰上那块羊排,不会醒。醒了以后也不是说什么都对了,只是从此以后,他吃进嘴里的每一样东西,他都要问一句,这是它自己的味吗。
他说,这一句话,用在吃饭上,他用了两年,用在别的上,他打算用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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