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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考上公务员去县委报到,在大厅等6小时,县长路过问:你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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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等了六小时

考上公务员去县委报到,在大厅等六小时,县长路过问:你叫什么

六小时。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两点,我在县委办公大楼一楼大厅的长椅上坐得腰酸背疼。手机早就没电了,包里装的两块面包也吃完了,塑料袋里还剩一个皱巴巴的橘子。大厅里人来人往,穿白衬衫的、夹着公文包的、端着茶杯边走边吹气的,个个行色匆匆,没人多看我一眼。我站起来活动了两回腿,走到门口的台阶上抽了三根烟,又坐回去。前台那个小姑娘换了两次班,第二个小姑娘第三次偷偷瞟我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她:“同志,组织部在三楼还是四楼来着?”她头也没抬:“三楼,楼梯口左转,门上贴着牌呢。”我哦了一声,但还是没上去。因为上午我上去过一次,门关着,敲了半天没人应,隔壁办公室一个秃顶大哥探出半个脑袋说:“张部长去市里开会了,你改天再来吧。”改天?我为了今天报到,从租的房子坐了四十块钱的出租车赶过来,鞋都磨脚后跟了。我只能下来等。等张部长开完会回来,或者等一个能告诉我到底该找谁的人。

下午两点十分,我正靠着长椅背打瞌睡,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从电梯里出来,脚步很快,后面跟着个拿文件夹的小年轻一路小跑。灰夹克走到大厅门口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赶紧坐直了。他看了我两三秒,走过来问:“你是哪个单位的?在这儿坐一上午了。”

我喉咙有点干,站起来说:“县长好,我是今年新考录的公务员,来组织部报到。张部长不在,我等着呢。”

他眉毛动了一下:“你叫什么?”

“周明远。”

他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转头对后面那个小年轻说:“查一下张德富回来没,没回来打电话催。”然后他看着我,表情说不上严肃也说不上和气,就是那种领导看下属的目光,“你等了多久了?”

我犹豫了一下,本来想说没多久,但腿一软实话就秃噜出来了:“六个小时了。”

“六个小时?”他瞪了我一眼,“没人告诉你先去干部科找李科长?”

我懵了:“没人跟我说啊,我昨天打电话到组织部,接电话的同志说今天直接来找张部长就行。”

他啧了一声,对小年轻说:“带他去干部科,找李春生,就说我说的,先把手续办了。”说完扭头就走了,灰夹克的背影被门外照进来的太阳光晃得有点发白。

小年轻冲我招招手:“走吧,楼上。”

我叫周明远,二十八岁,考了三年公务员,今年终于上岸。岗位是县委办公室综合科科员,说白了就是写材料的。我媳妇刘倩在县医院当护士,儿子周小宝刚上幼儿园小班。我们租的房子在城东老小区,两室一厅,月租八百,墙皮掉灰,厨房下水道经常反味,但离县医院走路十分钟,刘倩上夜班方便。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考公这三年全靠她一个人的工资撑着,中间还借了我妈两万块钱。考上那天晚上,刘倩破天荒买了半只烤鸭回来,小宝抓着鸭腿啃得满脸油光,她坐在对面看我,眼圈红了一下,说:“周明远,你要是再考不上,我就带着小宝回娘家了。”我知道她不是开玩笑。去年有一回因为电费单吵起来,她真的收拾了一个行李箱搁门口,后来小宝抱着她腿哭,她才没走。

那天办完手续回家已经快五点了。刘倩下白班刚到家,正在厨房淘米,听见我开门,头也没回:“报到怎么样?见着领导没?”

我一边换鞋一边说:“见着县长了。”

她手停了一下,转过头看我:“吹牛吧你。”

“真的,在大厅坐着,他路过问我叫什么。”

刘倩把电饭锅盖子盖上,按了按钮,走过来倚着厨房门框看我:“然后呢?县长说你叫啥?”

“周明远。然后他让秘书带我去干部科把手续办了。”

她瞅了我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那你运气还行。”然后转过身去切土豆丝了,“不过你别得意,县委办那种地方,县长正眼都不会瞧你这种小科员,今天也就是看你坐那儿跟个要饭的似的,丢县委的脸。”

我知道她是刀子嘴,心里其实挺高兴的。晚上她多炒了一个西红柿鸡蛋,还给我开了瓶啤酒。小宝坐在我腿上让我喂饭,米饭粒撒了一桌子。刘倩一边擦桌子一边念叨:“你上班以后工资什么时候发?下个月房租该交了,小宝幼儿园托费也该续了。”我说应该月底发吧,她算了算账,脸色又沉下来:“那这个月还是紧。”

我闷头吃饭没接话。钱这事一接茬就容易吵架,我太明白了。

县委办综合科一共五个人,科长姓吴,五十多岁,头发半白,说话慢悠悠的。科里还有个副科长姓孙,三十出头,干活利索但脾气急,剩下俩都是跟我差不多大的年轻人,一个叫赵乐,女的,早我两年进来;一个叫陈栋,比我大一岁,去年从乡镇借调上来的。我第一天去上班,吴科长把我领到靠墙一张桌子前,说:“小周,你就坐这儿,先熟悉熟悉材料。咱们科主要写领导讲话、汇报材料,还有信息报送。你以前在乡镇写没写过?”

我说写过点简报。

他点点头:“慢慢来吧。”然后就拎着保温杯走了。

头一个月我基本没干正事,就是翻档案柜里的旧材料,从二十大报告学习心得翻到去年全县经济工作会议讲话稿,看得头昏脑涨。赵乐坐我旁边,偶尔丢给我一个任务:“小周,把这篇稿子校对一下,有错别字标出来。”或者“小周,去楼下取个文件。”陈栋更忙,基本天天加班,晚上十点还在敲键盘。有一回我问他:“陈哥,天天这么干吃得消?”他揉着脖子说:“你以为我想啊,借调期一年,表现不好就得回乡镇。回乡镇?我媳妇在县城上班,孩子刚上小学,回去就两地分居。”他叹了口气,“熬呗。”

我在县委办待了俩月,每天准点上下班,活儿不多但也不闲,写的东西被吴科长改得满篇红,改完再送孙副科长审,孙副科长嫌我啰嗦,把整段划掉让我重写。有一回我写了一个全县安全生产大检查的汇报材料,写了四千字,孙副科长看完扔回来:“重点不突出,废话占一半,删到两千字。”我憋着一口气删了一晚上,第二天交上去他又嫌太干巴巴。来回改了五遍才过。那天晚上我回家跟刘倩抱怨,刘倩正在给小宝洗澡,头也没抬:“你以为公务员那么好当?坐着喝茶看报纸?你考三年不就图个稳定吗,忍着吧。”我闭嘴了。

问题出在第三个月。县委办搞年终考核,每个科员要述职,吴科长让每人写一千字总结。我写了八百多字交上去,孙副科长看了一眼说:“周明远,你这两个月就干了这点事?校对文件取快递?”我说还有些材料修改。他说那你就写清楚改了哪些材料,贡献在哪。我回去憋了半天,写不出来。真的,那两个月我干的活说实话谁都能干,取文件送材料校对错别字,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关键是我不像赵乐能独立写大材料,也不像陈栋能加班熬夜盯会务。我就是个打杂的。

考核结果出来,我排倒数第二。倒数第一是请了半个月病假的。吴科长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倒了两杯茶,慢悠悠地说:“小周啊,你是考进来的,基础肯定不差。但咱们办里节奏快,你得跟上。”他顿了一下,“你写材料是不是有点慢?”

我脸烧得慌:“是有点,以前在乡镇写的东西简单,到这有点跟不上。”

他点点头:“这样,你先跟着陈栋学,他马上有个大材料要写,你打下手。”

我出来的时候陈栋正趴在桌上改稿子,听见我转述吴科长的话,抬了下眼皮:“行,周明远你帮我整理数据吧,明天下午要。”我连声说好。

那之后我开始跟着陈栋加班。陈栋写材料确实厉害,逻辑清楚语言干净,一篇汇报稿两个小时能出初稿。我在旁边给他扒拉数据、核对单位名称、排版调格式,偶尔帮他写一小段过渡。他不太爱说话,但也不藏着掖着,有一次我写的一段被他全部删了,他说:“周明远你这段全是虚话,‘高度重视’‘狠抓落实’‘全力推进’,领导自己都不信,你写他干啥?”我愣了一下,问那写啥?他说:“写具体事。修了几条路,花了多少钱,谁在负责,什么时候完工。领导要的是这个。”我记住这句话了。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直到腊月里出事。

那天晚上我正在办公室加班帮陈栋赶一个全县经济工作会的讲话稿,手机响了,刘倩打来的。我接起来,她那边挺吵,像在街上:“周明远,小宝发烧了,三十九度二,我抱他去急诊呢,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了一眼电脑上的稿子,陈栋正戴着耳机噼里啪啦打字。我说:“我这边还有个把小时,弄完就回。”

她那边静了一秒:“周明远你儿子发烧你让我一个人抱着去医院?”

“我马上回行了吧。”我关电脑拿外套。陈栋摘下耳机看了我一眼:“你先走吧,我弄完给你留一份明天早上你再看。”我说了声谢谢就往外跑。

到医院急诊科,刘倩抱着小宝坐在走廊塑料椅上,小宝脸蛋通红,蔫蔫地靠在她肩膀上。刘倩看见我,把挂号单往我手里一塞:“去交费。”我接过来跑去窗口排队,排了十几分钟回来,小宝已经看上医生了,扁桃体化脓,要输液。刘倩抱着小宝去输液室扎针,小宝哭得撕心裂肺,刘倩一边按着他一边眼圈发红。我在旁边站着插不上手,过了会儿刘倩低声说:“你回去吧,你那材料重要。”我知道她生气了。

我说:“不回了,我陪着。”

她说:“不用,你在这儿也帮不上忙,还添乱。”我没走。最后小宝输上液睡着了,刘倩坐在旁边看手机,我给她买了瓶水,她没接。过了半天她突然说:“周明远,你说你考公务员图啥?图稳定?稳定得儿子发烧都找不着你人。”

我说:“今天特殊情况,领导催得急。”

她哼了一声:“哪天不特殊情况?上个月你说加班,连加了七天,我夜班回来连口热水都没有。”

我有点急:“那你让我怎么办?刚上班就撂挑子?吴科长说了让我跟着陈栋学,我总不能天天准点跑吧。”

她扭头看我:“你那陈栋天天加班,他媳妇没意见?”

我不说话了。陈栋媳妇确实有意见,有一回陈栋加班到十一点,他媳妇直接打到办公室座机上骂了一顿。陈栋挂了电话摔了鼠标,第二天照样来加班。

刘倩见我不吭声,把脸转回去看小宝了。输液输到十一点半,我抱小宝回家,刘倩跟在后面拎着药袋子。到家把小宝放床上,刘倩去洗漱,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茶几上摊着这个月的账单,物业费、电费、水费、燃气费、幼儿园托费,加起来一千六百多。我的工资卡上还剩不到两千。下个月还要交房租。我算了算,这个年过完基本就光了。

刘倩擦着头发出来,看了我一眼,把账单收起来叠好放抽屉里,说了句:“睡吧,明天还上班。”

过年前一周,县委办发年货,一箱苹果一箱橙子两桶油一袋米。我分了两次才扛回家。刘倩拆了箱橙子尝了一个,说挺甜。那天晚上她心情还行,主动跟我说:“过年回你妈那儿还是回我妈那儿?”

我说:“先去我妈那儿待两天吧,我妈说想小宝了。”

她剥着橙子皮没抬头:“去你妈那儿,你嫂子他们回去不?”

“应该回吧。”

她把橙子皮往垃圾桶里一丢:“那我初二就回我妈那儿。”

我知道她不爱去我家。我妈那个人嘴碎,喜欢挑理,前年过年刘倩穿了个短款羽绒服,我妈嘀咕了一句“这衣服不挡风吧看着就冷”,刘倩当场脸就拉下来了。去年因为小宝吃饭满地跑,我妈说了句“这孩子得管管了”,刘倩觉得是在说她不会带孩子,回家跟我吵了一架。我在中间两头和稀泥,和得自己都想吐。

今年过年果然又出事了。除夕那天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我哥一家三口也回来了,嫂子在厨房帮忙,刘倩也进去搭手。本来挺热闹的,结果吃饭时候我妈夹了一块鱼给小宝,刘倩说:“妈,他最近有点过敏,先别给他吃鱼。”我妈筷子停在半空,说了句:“吃一口咋了?你们年轻人就是太精细。”刘倩笑了一下:“医生说的,不是精细。”我妈没说话,把鱼放自己碗里了。吃到一半,我哥说想借三万块钱周转一下,他做点小生意年底压了货。我说我哪有钱,我哥说你不是公务员吗,工资稳定,去银行贷点款呗。我还没接话,刘倩在桌子底下踹了我一脚。我说我回去看看。我妈接了一句:“你哥有困难你不帮?”刘倩把筷子放下了:“妈,我俩也难,房贷没有可房租得交,孩子托费一个月一千多,他刚上班工资还没涨呢。”

桌上安静了。我嫂子低头扒饭,我哥喝了一口酒没吭声。我妈说:“我就那么一说,不借就不借呗。”然后起身去厨房端汤了。那顿年夜饭后面吃得没滋没味的。回屋刘倩就跟我算账:“你妈什么意思?你哥借钱她帮腔?咱家存折上多少钱她不知道?你考上公务员她就觉得咱发了?”

我说:“我妈就随口一说,你别多想。”

刘倩把被子往身上一裹:“周明远你永远都是这句话。你妈随口一说,你哥随口一借,就我是恶人。”

初一早上刘倩脸色就不好看,初二一早就带着小宝回娘家了。我妈问我:“她咋了?”我说她想她妈了。我妈哼了一声没再问。

初四我值班。县委办排班,年前孙副科长问谁初四能来,别人都有安排,我说我来吧。其实我没什么事,主要不想在家待着,我妈天天问我刘倩咋不回来,问得我头疼。初四那天我在办公室坐了一天,接了两个电话,一个通知初七开全县干部大会,一个问公车封存情况。下午四点多我准备走,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看见门口停了一辆黑色轿车,县长从车里下来,后面跟着他那个秘书。他进大厅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脚步顿了一下。

“周明远?”

我赶紧站住:“县长好。”

他点点头:“过年没回老家?”

“回了,今天值班。”

他嗯了一声,往电梯方向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你上次在大厅等了六个小时,我后来问李春生,他说你手续办得挺顺。”

我不知道他想说啥,就站着听。

他说:“县委办综合科那个陈栋,材料写得不错,你跟得上不?”

我实话实说:“还在学,之前写的东西被吴科长改得比较多。”

他笑了一下,很短,就嘴角动了一下:“慢慢来,年轻人别怕改。”然后电梯来了,他进去了。秘书冲我点了下头也跟着进去了。电梯门关上我才松了口气。

回去路上我琢磨他那句“别怕改”,也不知道是客套还是敲打我。但心里多少热了一下。

开春以后事情起了变化。陈栋借调期满,本来传说要正式调进来,结果三月份文件下来,他回原乡镇了。原因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材料出了一个数据错误被领导批了,也有人说他得罪了孙副科长。陈栋走那天把桌上的东西收进一个纸箱,跟我握了个手:“周明远,好好干,你比我稳。”他笑了一下,有点苦。我送他到楼下,他抱着纸箱站在台阶上抽了根烟,说:“我媳妇昨晚跟我吵了一架,说我又回乡镇了,这日子没法过了。”他把烟头扔地上踩灭,“我说那怎么办,她说你自己看着办。”他走了以后,我看着他的背影,瘦瘦的,肩膀有点塌。

陈栋走了以后他的活儿落到我和赵乐头上。赵乐手快但不太细心,孙副科长就把几个重点材料给我了。我压力一下子上来了,连续两周加班到十点多。刘倩又开始甩脸子,有一回我十二点到家,她把卧室门反锁了,我敲了半天她才开,冷着脸说:“你还知道回来?”我说材料多没办法。她说:“你材料多你别要这个家了。”我累得不想吵,洗了脚就躺沙发上睡了。第二天早上她给我煮了碗面,搁我面前啥也没说。我吃着面,她坐在对面给小宝穿鞋,突然说:“周明远,你那个工作,不行就别干了,回来考个老师也行。”我筷子停了一下:“我都二十八了考什么老师,再说好不容易考上的。”她没再说话。

三月底吴科长找我,说综合科缺个写大材料的,打算让我顶上,先试试写全县季度经济分析会的讲话稿。我熬了三个晚上,翻了一堆数据,写了删删了写,弄了四千字出来。孙副科长看完没骂我,改了几处说:“还行,比以前强,但第三部分太空,补点案例。”吴科长看了一遍说:“可以送审了。”稿子送上去之后,我天天提心吊胆等着。结果那天下午县长秘书打电话到科里,说县长看了稿子,问“第三页那个数据是不是反了,规上工业增加值增速和全市平均增速位置换一下”。我翻出底稿一看,果然抄串行了。我冷汗刷就下来了。孙副科长在电话里给秘书赔了不是,挂了电话把我叫过去:“周明远,数据这种事能不能上点心?”我低着头没话说。吴科长过来打圆场:“改过来就行,还没印呢。”我连夜改完重新送审,这回过了。第二天开会,据说县长讲话念到那页的时候顿了一下,把改过来的数字念对了。回来孙副科长脸色才算缓过来。

那天晚上我到家九点半,刘倩在辅导小宝认字。小宝拿着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写自己的名字,看见我回来喊了声爸爸。刘倩抬头看我一眼:“吃饭没?”我说没。她起身去厨房下了碗挂面,卧了个鸡蛋,端过来搁我面前,自己也坐下来,说:“今天我妈打电话,说我弟要结婚,女方要八万八彩礼,我妈问我能不能凑两万。”

我挑面的筷子停住了:“咱家哪有两万。”

“我知道没有。我跟我妈说了没有。”她停了一下,“我妈说让问你,说你公务员能贷款。”

我把筷子放下了:“贷了拿什么还?”

刘倩看着我:“我没答应。我就跟你说一声。”

我低头吃了几口面,说:“周明远你听着,咱家现在一共就一万二存款,小宝下个月托费三千八,房租八百,你工资发了还完这些就剩两千多吃饭。你弟结婚咱随两千行不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随两千我妈肯定不高兴。”

“那你说随多少?”

她不说话了。过了半天她站起来收碗,说了句:“我再跟我妈说说吧。”那天晚上她躺床上背对着我刷手机,刷到十二点多才关灯。

四月里有一天下午,县长突然来县委办转了一圈。吴科长领着他挨个办公室走,走到我们科的时候县长站在门口看了看,目光扫到我桌上堆的材料,拿起来翻了翻。我当时在改一份信息专报,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他翻了几页问我:“这个是你写的?”我说是。他指着其中一段:“这个提法,‘以点带面推进’,太虚了,改成‘选择三个乡镇试点,每镇选五个村’。”我赶紧记下来。他把材料放下,对吴科长说:“综合科这几个年轻人可以多压点担子。”吴科长连连点头。县长走了以后孙副科长冲我挤了下眼:“行啊周明远,县长记住你了。”我笑了一下,其实心里想的是这回可千万别再出数据错误了。

之后两个月我埋头干活,写材料改材料加班,刘倩慢慢也习惯了,有时候我晚回去她给我留饭在锅里,自己先睡了。小宝幼儿园搞亲子活动,我去不了,刘倩请了半天假去的。晚上回来小宝举着个小红花贴纸跟我说:“爸爸,老师说别的小朋友都是爸爸妈妈一起去。”我把他抱起来说下次爸爸去。刘倩在旁边说了句:“你爸下次也不一定去。”我看了她一眼,她没看我。

五月中旬出事了。那天下午我正在写一个防汛工作汇报,刘倩打电话来,声音不对:“周明远,你赶紧来医院,小宝磕着了。”我脑子嗡了一下,问磕哪了。她说在幼儿园滑梯上摔下来磕台阶上了,额头磕了个口子,要缝针。我挂了电话跟孙副科长说了一声就跑。到医院急诊科,小宝躺在处置床上哇哇哭,刘倩按着他,额头上一道口子往外渗血。医生说要缝三针,局部麻醉。小宝看见我来了伸手够我,我过去攥着他的手,他哭得直抽抽。缝完针抱回家,晚上小宝发烧了,我请了第二天假在家看着。刘倩下了夜班回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抱着小宝,她走过来摸了摸小宝额头,说:“你请假了?”我说请了。她坐下来,沉默了半天,说:“周明远,我想过了,你那个工作别太拼了。上个月你加班加了十四天,小宝见不着你,我也见不着你。家里跟没你这个人似的。”

我说:“现在科里就我和赵乐两个年轻人,活儿多。”

她说:“那你跟领导说说。”

我没吭声。她看我这样,站起来去洗小宝的毛巾了,背对着我说了句:“你啥都不敢说,就敢在家里当甩手掌柜。”

这话扎心,但我没法反驳。在单位我确实怂,吴科长让我干啥我干啥,孙副科长骂我我也只敢点头。可我一个新来的,我能怎么办?

六月里县委办调整分工,孙副科长提了副主任,综合科科长位置空出来,吴科长找我谈话,说打算让我先主持科里工作。我当时有点懵,说赵乐比我早来两年,怎么不让她主持?吴科长说赵乐要休产假了,下个月就不来了。我说那陈栋当初不是干得挺好?吴科长看了我一眼:“陈栋有陈栋的问题。”他没细说。我回去想了半天,晚上给陈栋打了个电话,他在乡镇加班写材料,听我说了这事,沉默了几秒说:“周明远,我跟你说实话,我当时走是因为报了个数据把常务副县长的名字写错了,孙副科长压下来了没往上报,但让我自己走人。你写材料仔细点,别的没啥。”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他说的“仔细点”,我听着像“小心点”。

那之后我更谨慎了,每份材料至少核对三遍。赵乐休产假前跟我交接工作,列了七八项待办,最后说:“周明远,科里以后就靠你了。”我说你休完假就回来呗。她笑了笑没说话。后来我才知道她婆婆身体不好,她打算休完假就辞职,她老公在外地包工程,家里离不开人。

七月份我开始主持科里工作,活儿更多了,但工资没涨,编制也没动。我跟吴科长提过一回,他打了个哈哈说等年底考核完了再说。刘倩问我什么时候能涨工资,我说不知道。她脸又沉了。那天晚上她算了算账,说小宝下学期托费涨了三百,房东打电话说下半年房租涨五十。她把计算器往茶几上一拍:“周明远你算算,你一个月到手四千二,我一个月到手四千五,加起来八千七,房租八百五,托费四千一,水电燃气物业四百,电话费两百,剩下三千二吃饭穿衣人情往来,你告诉我怎么攒钱?”

我说我年底可能有考核奖。她说能有多少?我说不知道,可能几千。她冷笑了一声:“几千够干啥?你弟借你那两万还没还呢。”我说我弟说了年底还。她说你弟去年也这么说。我闭嘴了。

八月里小宝放暑假,我妈来住了半个月帮忙看孩子。婆媳俩又磕磕绊绊,我妈嫌刘倩给小宝吃零食多,刘倩嫌我妈惯小宝看动画片不限制时间。有一回我下班回来听见俩人在厨房小声吵,我妈说“我是为孩子好”,刘倩说“妈我知道您为孩子好但方法得科学”,我妈把锅铲一摔:“我养了俩孩子都养大了,不科学?”我赶紧进去打圆场,我妈扭头回屋收拾包要回老家。我劝了半天才劝住。晚上刘倩跟我说:“你妈以后别来了。”我说那谁看小宝?她说送托管班,贵就贵点,省得受气。我算了一下托管班一个月两千,咬咬牙说行吧。

九月开学,小宝上了中班。托管班上了三周,小宝不适应,天天早上哭着不去。刘倩心疼了,说要不还是接回来。我说那你上班怎么办?她想了半天说跟护士长调班,改成上白班,工资少五百。我说那就不调了吧,我早上送晚上接。她说你接得了?我说我尽量。结果接了两周,有三天因为加班让幼儿园老师陪着等到六点半,老师脸色不好看。刘倩又跟我吵了一架。

十月份我哥把两万块钱还了。我拿到钱转手给了刘倩,她面色缓了一点,说存起来给小宝明年交托费。我说行。那天她做了四个菜,还给我倒了杯酒,说:“周明远,你哥还钱这事我还挺意外的。”我说我哥虽然拖,但说话还是算数的。她说那你以后少借出去。我说知道了。

十一月底县委办年度考核,我写了个述职报告交上去,这回好歹有内容了,写主持综合科工作半年,完成各类材料四十余篇,其中县领导讲话稿八篇,汇报材料二十余篇,信息专报十余期。吴科长看完说:“写得实在。”考核结果出来我排第三,前面是赵乐和一个老科员。吴科长说考核奖按等次发,我算了一下能拿六千多。我跟刘倩说了,她眼睛亮了一下:“那今年过年能宽裕点了。”我说嗯。她想了想又说:“你那个主持工作,能不能转正?”我说不知道,得等编办那边批。她叹了口气:“但愿吧。”

十二月中旬有一天下午,县长又路过我们办公室,进来看了看,问吴科长最近材料谁在写。吴科长说综合科周明远顶着呢。县长看了我一眼:“那个等了六个小时的周明远?”我站起来说是。他笑了:“现在不用等了吧?”我说不用了,现在知道找谁了。他点点头,对吴科长说:“年轻人肯干就给机会,编办那边催着点。”吴科长连声说好。县长走了以后,孙副主任拍了我肩膀一下:“周明远,你运气真好。”我笑了笑没说话。其实我知道不全是运气,那一篇篇改到半夜的材料,那一个个核对数据的晚上,那六小时坐出来的印象,大概都有点关系。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刘倩说了县长又提我的事。刘倩正在给小宝读绘本,听完抬起头看我:“那能转正不?”我说吴科长说催编办呢。她把绘本合上,对折了一下:“周明远,你要是能转正涨工资,明年咱能不能换个房子租?这破房子冬天暖气不行,小宝老感冒。”我说行,等工资涨了咱就换。她笑了一下,又翻开绘本给小宝念了。

小宝突然问:“妈妈,爸爸为什么每天回来那么晚?”

刘倩看了我一眼,对儿子说:“爸爸在挣钱给你买玩具。”

小宝说:“我不要玩具,我要爸爸早点回来。”

我蹲下来摸了摸他脑袋:“爸爸尽量。”

他伸出小拇指:“拉钩。”

我跟他拉了钩。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刘倩也没睡着,翻了个身面朝我:“想什么呢?”

我说:“想当初在大厅等了六个小时,那时候觉得天都塌了,现在回头看也没啥。”

她把手搭在我胳膊上:“你现在还想回乡镇不?”

我说不想了。

她说:“那就好好干,但是别把家干没了。”

我说知道了。

她掐了我胳膊一下:“你知道个屁。你知道小宝上中班了还会写自己名字了不?你知道我上个月被患者家属骂了一顿回来哭了半宿不?你知道你妈打电话问我是不是跟你吵架了不?”

我愣了一下:“我妈打电话了?”

“打了,上礼拜。我说没有,就是忙。她说忙就对了,男人忙点好,不忙挣不着钱。你看,你妈都比你明白。”

我把胳膊抽出来搂住她肩膀,她没挣开,过了一会儿说:“睡吧,明天你还上班。”

我说嗯。

过了几天编办下来文件,我正式任综合科科长。吴科长把文件给我看了,笑呵呵地说:“小周,好好干。”孙副主任在旁边说:“请客啊。”我说请请请,晚上请科里几个人吃了顿烧烤,花了四百多。刘倩知道我请客花了四百多,骂了我一顿,说还没发工资就先花钱。我嘿嘿笑,说高兴嘛。她翻了个白眼,第二天给我转了五百:“拿去买双鞋,你那双皮鞋都开胶了,去县委上班穿个开胶鞋像什么话。”

年底发考核奖那天,我工资卡上多了六千八。我截了个图发给刘倩,她回了个笑脸,然后发来一句话:“周末去看房子,我看中一个两室的,暖气好,离小宝幼儿园近,一个月一千一。”

我回了两个字:“租吧。”

她秒回:“你说的啊,别到时候又嫌贵。”

我说不嫌。

周末去看房子,确实比现在的好,有电梯,朝南,暖气烫手。小宝在空房间里跑来跑去,喊着“爸爸这是我的屋吗”。刘倩站在阳台看了看外面,回头跟我说:“就这个吧。”我交了定金,约好元旦搬家。

搬家那天我请了几个同事帮忙,陈栋也从乡镇赶来了,借了辆面包车帮我拉东西。搬完家晚上我请大家在楼下小馆子吃饭,陈栋喝了两杯酒,跟我说他媳妇终于同意把工作调回乡镇了,虽然工资少点但一家人在一块。我说那挺好。他拍拍我肩膀:“周明远你熬出来了。”我说你也快了。他笑了一下,有点苦,但也有点暖。

晚上收拾完屋子,小宝在自己新房间的床上滚来滚去不肯睡,刘倩把他揪起来洗了脚塞进被窝,关了灯出来。客厅里就剩我俩,地上还堆着没拆的纸箱。刘倩坐在沙发上剥橘子,递给我一半。我接过来吃了,她突然说:“周明远,你当初在大厅等六个小时,要是没等到县长,你现在是不是还在那儿坐着?”

我想了想:“可能吧。”

她把橘子皮扔垃圾桶里:“所以你得谢谢人家。”

我说嗯。

她靠过来靠在我肩膀上,过了会儿说:“你身上有汗味,去洗澡。”

我站起来去卫生间,经过小宝房间门口,听见他在里面小声嘟囔:“爸爸明天送我上学……”我停了一下,推开门进去,他还没睡着,睁着眼睛看我。我说:“小宝,明天爸爸送你。”他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起床,刘倩已经做好了早饭,小米粥、煎鸡蛋、热了包子。小宝自己穿好了衣服背好了书包,站在门口催我:“爸爸快点,要迟到了。”我三两口吃完,骑电动车驮着他去幼儿园,路上他搂着我腰喊:“爸爸骑快点!”我说骑快了冷。他说我不怕冷。

送完他我去上班,到县委大楼门口碰见县长秘书小跑着下来,看见我打了个招呼:“周科长,县长找你,让你上去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把电动车锁好赶紧上楼。县长办公室在五楼,我敲门进去,他正看文件,看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椅子:“坐。”

我坐了。他把一份材料推过来:“市里下周开经济工作会,县里要报个发言材料,你牵头写一下,三天时间够不够?”

我翻了翻材料说够。

他看了我一眼:“这次别再出数据错误了。”

我脸一红:“保证不会。”

他嘴角动了一下:“去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突然说了句:“周明远,你比那会儿坐大厅强多了。”

我回头笑了一下:“谢谢县长。”

他摆摆手:“少废话,干活去。”

我关上门出来,走廊上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铺了一地。我掏出手机给刘倩发了条微信:“县长让我写发言材料。”她回了个语音,我点开,她那边正给患者扎针,声音有点急:“知道了,你好好写,晚上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打字:“随便,你做的都行。”

她回:“那就挂面。”

我笑着把手机揣兜里,往办公室走去。路过一楼大厅的时候,我特意看了一眼那条长椅。有个年轻小伙子坐在上面,手里攥着档案袋,东张西望的,看样子是来报到的。我走过去问他:“找哪个部门?”

他说:“组织部,张部长在不在?”

我想起三年前的我,笑了:“你先去三楼干部科找李科长,不用等张部长。”

他愣了一下:“啊?能行吗?”

我说:“能行,就说周明远让你去的。”

他半信半疑地站起来往电梯走了。我看着他上楼的背影,心想这小子运气好,没准儿比我少坐六个小时。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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