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姨是二零一九年冬天倒下的,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我正搁她家灶台上给她熬小米粥,粥刚冒泡,就听见屋里“咕咚”一声。
跑进去一看,她整个人歪在床边地上,右半边身子不能动了,嘴也歪了,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嘴里呜呜地想说话,一个字都吐不清楚。
救护车拉到医院,大夫说是脑梗,面积不小。抢救过来,人是醒了,可从那以后就再没下过床。
那年她八十二。
二姨这辈子要强,年轻时在纺织厂挡车,一个人看三十二台织布机,脚不沾地跑一个班。姨夫走得早,九八年的事儿,肺癌,从查出来到人没就四十一天。她一个人拉扯俩孩子,我表哥建国,我表姐建霞,愣是没跟谁伸过手。
建国哥争气,中专毕业分到供电所,后来自己考了证,现在带一个班组,一个月到手八千出头。建霞姐在社区医院当护士,嫁得也不远,骑电动车十五分钟就到二姨家。
按理说这条件不差,俩孩子也真是孝顺。二姨刚躺下那半年,建国哥每天下班先来他妈这儿,给翻身擦洗,晚上十点多才回自己家。建霞姐三班倒,下了夜班不睡觉先过来做饭,把中午的菜炒好放保温盒里。
可日子不是一天两天。
头一年还行,姨的药费一个月自费部分一千二,建国哥跟建霞姐一人一半。第二年开春,二姨身上开始长褥疮,尾椎骨那块烂了个洞,医院让买气垫床,一千八。建国哥二话没说掏了,建霞姐买了十瓶碘伏和纱布,天天换。
第三年,二姨彻底不认人了。有时候把建国哥当成姨夫,拽着袖子哭,说你可算回来了。有时候半夜两点开始喊,喊她妈,喊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楼下那户找了居委会三回。
建国哥没办法,在二姨床头支了张折叠床,搬过来住。他媳妇刘慧兰为这个跟他吵了不知道多少回。有一回我正好在,刘慧兰站客厅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
“建国,你妈重要我知道,可你儿子今年高二,你管过吗?家长会你去过一回没有?”
建国哥蹲在阳台上抽烟,没吭声。
刘慧兰又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你妈这病,大夫说了是不可逆的,你就这么耗下去,耗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建国哥把烟掐了,说了句:“那是我妈。”
就这四个字,刘慧兰扭头就走了。后来我才知道,她回了娘家住了十一天。
建霞姐那边也不轻松。她婆婆二零二一年也瘫了,两家老人同时躺床上。她老公跑货运,一个月在家待不了五天。建霞姐下了班先去二姨这儿,再去婆婆那儿,一天跑两个地方。有一回我见她蹲在二姨家楼道里啃烧饼,塑料袋里装着二姨的换洗床单,我说你咋不进屋吃。她说:“进去她看见我吃东西就伸手要,她现在不能吃硬的,我给不了,看着她馋我更难受。”
二零二二年夏天是最难的时候。二姨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八,送急诊,肺炎。住了十一天院,花了三万多,医保报完自费一万四。建国哥那阵子刚给儿子交了补习班的钱,一万二,手里实在紧,就跟我开了口。
“老舅,你手头有没有?我下月发了工资就还。”
我借了他八千。到现在也没还,我也没提。
这五年,二姨从一百二十斤掉到不到八十斤。胳膊细得跟小孩似的,手背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可她精神好的时候,眼睛还是亮的,盯着天花板看,也不知道在看啥。
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建霞姐给二姨擦完身子,换了新床单,把窗户开了条缝透气。二姨突然特别清醒,挨个叫名字,叫建国,叫建霞,还叫了我一声“他老舅”。我们都围过去,以为要交代什么事。
结果她就说了句:“你们受累了。”
就这五个字。建霞姐当场就哭了,跑到厨房开着水龙头哭,怕二姨听见。
建国哥站在床尾,手攥着床栏杆,指头节都白了,半天憋出一句:“妈你说啥呢,应该的。”
那天晚上我们仨在客厅坐着,谁也没说话。茶几上摆着中午剩的饺子,二十来个,凉透了,皮都硬了。建霞姐一个一个捡起来放保鲜盒里,说别糟践了,明天煎煎还能吃。
建国哥突然说了句:“老舅,我有时候真想,妈要是那天没抢救过来……”
他没往下说,把脸埋手里了。
建霞姐也没接话,把保鲜盒盖扣上,咔嗒一声。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建国哥那句话到底算不算不孝。他这五年干的活儿,换别人早撂挑子了。可他那句话,也确实是从心里熬出来的。
上个月我去看二姨,正赶上社区医院的护士来换胃管。二姨现在靠鼻饲,一天打四回流食,小米粥打碎了往里推。护士走了以后,我坐床边跟她说话,她眼睛半睁着,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我给她擦嘴,看见她指甲上还留着透明指甲油,是建霞姐上礼拜给涂的。二姨年轻时在厂里就爱美,指甲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现在人瘦成一把骨头,那指甲倒是还亮着。
床头柜上放着半碗小米粥,早上建霞姐煮的,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最后倒掉了,碗边上结了一圈米汤印子。门口的鞋垫还是二姨自己纳的,针脚密得很,边上磨毛了,建国哥没舍得扔,说等我妈好了还能用。
他到现在还说“等我妈好了”。
我昨天路过二姨家楼下,看见建国哥的电动车还在充电,从窗户顺下来一根线。车座上落了层灰,后视镜上绑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成人纸尿裤,半包,估计是刚从药店买的。
抬头看二楼,二姨那屋的灯没亮,客厅灯亮着。估摸着建霞姐又在厨房给二姨准备明天的流食,把青菜焯水,把鸡蛋蒸老,再一勺一勺捣碎了往注射器里灌。
这事我讲完了,心里还是堵得慌。建国哥那句“妈要是那天没抢救过来”,到底算不算数?换成是你,守了五年,眼看老人遭罪自己也遭罪,这话你说得出口吗?你们家里老人最后那段日子,都是怎么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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