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叼孙
桐花村西头有个老汉叫周老栓,六十出头,老伴走得早,一个人把儿子周大壮拉扯大。周大壮争气,在镇上开了几年货车,攒钱盖了房,娶了媳妇巧云,生了个大胖小子叫壮壮。壮壮刚满三岁,虎头虎脑的,满村跑着喊“爷爷”,喊得周老栓心都化了。周老栓天天领着孙子在村口转悠,看鸡打架、看狗撵猫、看蚂蚁搬家。壮壮蹲地上能看半个钟头蚂蚁,周老栓就蹲旁边抽旱烟,一老一小谁也不嫌谁烦。
周老栓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是心善。路上见着块石头都要踢到路边去,怕绊着人。谁家鸡跑了他帮着撵,谁家娃摔了他扶起来拍拍土。村里人说老栓这人,蚂蚁都不舍得踩死一只。他自己嘿嘿笑:“踩它干啥?它又没招我。”
三年前的夏天,周老栓去后山捡柴火。日头毒得很,他砍了一捆枯枝,正往山下拖,听见沟底下一阵窸窸窣窣。他探脑袋一瞅,一条白蛇让猎户的夹子夹住了,尾巴上血肉模糊的,白鳞片翻起来,露出底下粉红的肉。那蛇不大,擀面杖长短,可通身雪白,没一点杂色,日头底下亮晶晶的,跟银镯子一个色。它看见周老栓,不挣不咬,黑豆眼直勾勾看着他,脑袋往下一耷拉,像是认了命。
周老栓蹲下来,拿手拨了拨夹子,铁齿咬得死紧,蛇尾巴都快夹断了。他使了把子力气掰开,白蛇尾巴抽出来,在地上盘了两圈,昂着头看他。周老栓摆摆手:“走吧,往后离夹子远点,别再让人夹着了。”白蛇游进草丛里,游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才钻进石缝里没了影。周老栓拍拍手上的土,扛着柴火下了山,转头就把这事忘了。
日子过得快,壮壮从抱在手里的奶娃娃长成了满院子跑的小皮猴。今年开春起,周老栓总觉得不对劲。他好几回在院子里看见那条白蛇,比三年前粗了一圈,盘在墙根底下晒太阳,见他出来也不跑,昂着头吐信子。周老栓说:“你咋又来了?走吧走吧,别吓着我孙子。”白蛇慢悠悠游走了,可过不了几天又回来,还是盘在老地方,脑袋朝着堂屋方向,一动不动,跟站岗似的。
周老栓心里犯嘀咕,跟儿子提了一嘴。周大壮说爹你眼花了吧,这村里哪来的白蛇。周老栓说三年前我救过一条,怕是认门了。周大壮说那你别管它,家蛇进宅是好事,保平安的。周老栓想想也是,就没再撵。可他留了个心眼,每天早起先往墙根底下瞅一眼,蛇在,他心里就莫名踏实。
五月初八那天晌午,巧云在灶房做饭,壮壮在院子里追鸡玩,周老栓在堂屋打盹。忽然听见巧云一声尖叫,周老栓一骨碌爬起来跑出去,看见巧云瘫在灶房门口,手指着院墙方向,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整话:“壮壮……壮壮让蛇叼走了!”
周老栓脑子“嗡”一声。他顺着巧云指的方向看,院墙根底下一条白蛇正往墙头游,嘴里叼着壮壮的后衣领,壮壮手脚乱蹬,哇哇大哭。那白蛇比三年前粗了不止一圈,叼着个三十斤的娃娃跟叼个包袱似的,轻轻松松上了墙头。周老栓抄起扁担就追:“你个畜生!我救你一命,你叼我孙子!”他翻墙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血糊糊一片也顾不上,爬起来接着追。巧云在后头哭天抢地,满村喊人。
周大壮从镇上赶回来的时候,全村老少爷们已经扛着锄头铁锹追出去二里地了。白蛇叼着壮壮往后山跑,跑得不快不慢,始终跟追的人隔着十来步远。有人扔石头,它脑袋一偏躲过去;有人抄近道包抄,它尾巴一甩钻进草丛里,等人绕过去它又冒出来了,还是那个距离,跟逗人玩似的。周老栓跑得鞋都掉了,嗓子喊哑了:“白蛇!你把孙子还我!你要啥我给你啥!”
追到半山腰一片乱石坡,白蛇停下来了,把壮壮搁在一块大青石上,自己盘在石头旁边,昂着头看追上来的人。壮壮坐在石头上嚎,脸上全是泪,可身上一点伤没有,衣裳都没破。周老栓扑上去把孙子抱起来,上上下下摸了一遍,胳膊腿都在,脑袋没磕着,连个红印子都没有。他抱着壮壮一屁股坐地上,腿软得站不起来。巧云赶上来抱着爷孙俩哭成一团。周大壮抄起铁锹要拍那白蛇,白蛇不跑,盘在石头上,尾巴尖儿指着石头底下。
“爹,你看。”周大壮拿铁锹拨开石头底下的浮土,底下露出个黑陶罐子,罐口封着黄泥,黄泥上画着朱砂符。周大壮不认识,可村里八十多的刘奶奶赶上来看了一眼,当场跪下了。
“这是镇物啊!老辈子人埋的,镇山煞的!这底下要是挖空了,整片山坡都得塌!”刘奶奶拿拐棍戳着地,手直哆嗦,“你们瞅瞅,这石头底下都让水冲空了,罐子一碎,山洪一下来,半个村子都得埋!”
众人拿铁锹往下挖了两尺深,果然,石头底下是个空洞,黑黢黢的不知道多深,拿手电照进去,底下全是碎石烂泥,水正顺着缝往外渗,滴滴答答的。刘奶奶说,这是早年挖煤留下的老窑口,她小时候就听老人讲过,光绪年间有人在后山挖煤,挖到一半塌了方,埋了三个矿工。后来填了土,上头埋了镇物压着,怕雨水灌进去把山体泡塌了。这镇物一破,雨水一灌,整片山坡往下滑,底下十几户人家全得埋里头。
周老栓抱着壮壮,看看白蛇,看看那黑陶罐子,又看看自己孙子。壮壮在他怀里抽抽搭搭不哭了,拿小手去够那白蛇。白蛇把脑袋探过来,拿鼻尖碰了碰壮壮的手指头,扭头游走了,钻进石头缝里就没了影。
全村人跟着周老栓下了山。刘奶奶拄着拐棍站在村口,把事儿一说,十几户人家当场腿就软了。周大壮家正对着那片山坡,房子后墙离山根不到三丈远。要真塌了,他一家三口加周老栓,全得埋里头。
巧云抱着壮壮哭得直抽抽,这回是后怕的。周老栓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手还抖。他想起三年前那条小白蛇,想起它游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他,想起这几个月它天天盘在墙根底下冲着堂屋方向吐信子——那哪是来串门的,那是来报信的。它叼走壮壮,是把他往安全地方带,顺便引着全村人来看那个窑口。它要是不叼孩子,光在墙根底下盘着,谁搭理它?谁跟着一条蛇上山?
当天下午,周大壮找人在窑口上头浇了十几车水泥,又拿石头砌了护坡。村里家家户户凑钱,把后山那片乱石坡整个加固了一遍。刘奶奶说,这活儿老辈子人就该干,拖了几十年没人管,要不是白蛇叼孩子,等出了人命再补就晚了。
打那以后,周老栓家院墙根底下再没见过白蛇。可壮壮三岁半那年冬天,有天早上周老栓起来扫院子,看见门槛外头搁着一条小死鱼,鲫鱼,巴掌长,搁得整整齐齐的。第二天又搁了一条。周老栓顺着鱼找过去,在院墙根底下发现个洞,洞里盘着条小白蛇,比筷子粗不了多少,旁边还搁着三条小鲫鱼,排成一排。
周老栓蹲下来瞅了半天,乐了:“你爹派你来的?这鱼是给我的?”
小白蛇吐了吐信子,缩洞里去了。
周老栓把鱼捡起来,拿回去让巧云炖了汤,给壮壮喝了。壮壮喝完了问:“爷爷,鱼哪来的?”
周老栓说:“你蛇姑姑送的。往后见了蛇别打,绕着走,知道不?”
壮壮点头:“知道。爷爷救过它爹,它记咱家的恩。”
周老栓拿烟袋锅子敲他脑门:“谁教你的?”
壮壮捂着脑门嘿嘿笑:“刘奶奶说的。刘奶奶说咱家祖坟冒青烟,招了条家蛇,比养狗强,狗还叫两声呢,蛇连叫都不叫,闷声干大事。”
周老栓笑骂:“你个小兔崽子,还知道闷声干大事。”
后来周大壮把这事儿跟镇上跑车的伙计们说了,伙计们不信,说大壮你喝多了吧,蛇还能叼孩子引路?周大壮急了,拉着他们回村看那个加固过的窑口,看刘奶奶拄着拐棍作证,又让巧云把壮壮后衣领上那道蛇牙印翻出来——就两个小孔,浅浅的,连皮都没破。伙计们看了半天,有人说这是编的,有人说管它真假,反正窑口加固了是实事,往后下雨不担心了。
周老栓不管别人信不信。他每天早上扫院子的时候,先往墙根底下瞅一眼。小白蛇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他就搁半块馒头、一碟米汤在洞口,不在的时候也不惦记。有一回壮壮问他:“爷爷,蛇姑姑的爹呢?咋不来了?”
周老栓想了想,说:“它爹办大事去了。办完了就回来。”
壮壮问啥大事。周老栓说:“救人的事。跟你爹跑车一样,都是跑腿的活儿,跑完了就消停了。”
壮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蹲地上看蚂蚁去了。周老栓蹲旁边抽旱烟,一老一小谁也不嫌谁烦。院墙根底下窸窸窣窣响了一声,小白蛇探出脑袋,冲着爷孙俩吐了吐信子,又缩回去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