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女子趁到湖州出差之便,联系上多年未见的初中男同桌
一
林晚站在湖州高铁站的出站口,十一月的风裹着太湖的水汽扑过来,凉得她缩了缩脖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半小时前——
"我到了,在出站口。"
对面秒回:"看到了,穿蓝外套那个是不是你?"
林晚抬头,人群里一个男人正朝她挥手。米白色卫衣,黑色工装裤,头发剪得短短的,比初中毕业照上那个瘦猴似的男孩壮实了一圈,但那双眼睛没变,笑起来左边有个浅浅的梨涡,跟当年抄她作业时一模一样。
"陈屿。"她叫出他的名字。
"林晚。"他也叫她,声音比记忆里低沉了许多。
两个人站在出站口,像两棵被风吹歪的树,互相打量,又都不好意思多看。
"走吧,车停在那边。"陈屿接过她手里的拉杆箱,动作自然得像昨天才见过。
林晚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十四年前那个下午。初三毕业那天,陈屿把她堵在教室后门,塞给她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红着脸说:"到了高中别把我忘了。"
然后他们果然再没见过。
不是没有机会。初中同学群建了散,散了建,群里偶尔有人发结婚请帖、晒娃、转发养生文章。林晚和陈屿都潜水,偶尔点进对方的朋友圈,一个三天可见,一个半年可见,能看到的也只有风景和美食。
直到上周三,林晚在办公室接到去湖州出差的临时任务。她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地名,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最后点开了那个灰头像。
"在吗?"
"在。"
"我下周去湖州出差。"
"真的?"
"嗯。方便见一面吗?"
"方便。你定时间。"
对话简短得像发电报,但林晚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你定时间"。没有客套的"好啊好啊",没有犹豫的"最近有点忙",就是一个干脆的"你定时间"。
像十四年前那个下午,他塞给她纸条时一样干脆。
二
陈屿开了辆黑色的SUV,车里很干净,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热腾腾的定胜糕。
"记得你初中时候爱吃这个。"他说。
林晚愣了一下。定胜糕是绍兴的特产,湖州不常见。她接过纸袋,糕还是软的,甜香扑鼻。
"你特意买的?"
"嗯,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家。"陈屿发动车子,没看她,"别想多了,就是顺手。"
林晚咬了一口定胜糕,甜的,糯的,跟记忆里的味道分毫不差。她忽然有点鼻酸,赶紧低头又咬了一大口。
"这次来湖州多久?"陈屿问。
"三天。后天晚上走。"
"那今晚有空吗?"
"有空。"
"老地方请你吃饭。"
"什么老地方?"
"你忘了?初中春游,全班在太湖边吃的自助烧烤,你烤糊了三个鸡翅,哭得跟什么似的。"
林晚噗地笑出来:"那是炭火太旺了好吗!"
"是是是,炭火的问题。"陈屿也笑。
车子汇入车流,窗外的湖州城在暮色里亮起灯火。林晚看着窗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十四年没见,明明中间没有任何联系,可坐在他车里,竟然没有一丝尴尬。
像时间从来没有走。
三
吃饭的地方在太湖边的一家小馆子,不是什么高档餐厅,就是普通的湖鲜馆,门口挂着红灯笼,里面闹哄哄的。
陈屿显然跟老板熟,一进门老板就喊:"小陈来了!今天吃什么?"
"老样子,加一个白灼虾。"陈屿回头问林晚,"你还吃辣吗?"
"吃。"
"再加一个辣炒螺蛳。"
老板笑着去安排了。陈屿带林晚上二楼,挑了个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太湖,夜色里的湖水黑沉沉的,远处有航标灯一闪一闪。
"你常来?"林晚坐下问。
"隔三差五吧。一个人懒得做饭的时候就来。"
"你一个人?"
陈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拿起茶壶给她倒茶。
林晚意识到自己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
菜上得很快。太湖白鱼、白灼虾、辣炒螺蛳、一锅鱼头豆腐汤。陈屿给林晚剥虾,手法熟练,剥好的虾肉整整齐齐码在碟子里,跟当年在食堂帮她剥茶叶蛋一模一样。
"你手艺见长啊。"林晚说。
"一个人住,总得学会伺候自己。"
"你……"
"离了。"陈屿把剥好的虾推到她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三年了。"
林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陈屿笑了笑,"不是什么惨事。过不下去就散了,都体面。"
"孩子呢?"
"没有。还好没有。"
林晚点点头,夹了一筷子白鱼。鱼很鲜,但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她想起初中时候,陈屿在课桌上刻过一行字——"以后要娶林晚"。当然不是真的刻,是用圆规尖头划的,很浅,但能看清。她发现之后追着他打了半条走廊,他边跑边喊:"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后来那张课桌被换掉了,那行字不知道去了哪里。
"你呢?"陈屿问,"有对象吗?"
"没有。"
"一直没谈?"
"谈过。分手了。"
"为什么?"
"不合适。"
"又是这三个字。"陈屿摇头,"你们绍兴人说话都这么省吗?"
林晚被他逗笑了:"那你要听多长?三十万字够不够?"
"行啊,正好我开了个公众号,缺稿子。"
两个人碰了一下茶杯,笑了一阵。
窗外的太湖在夜色里沉默着,像一块巨大的黑玉。
四
吃完饭,陈屿送林晚回酒店。
酒店在市中心,离太湖不远。车停在门口,两个人谁都没急着下车。
"你明天忙吗?"陈屿问。
"上午有个会,下午应该没事。"
"那我下午来接你,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秘密。"
"又来这套。"
"跟当年一样。"陈屿笑了,"当年我约你去抓蛐蛐,不也说是秘密?"
"那次你把我带到臭水沟旁边!"
"那叫野趣!"
林晚笑着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肩膀。
"进去吧。"陈屿说,"明天见。"
"明天见。"
林晚走进酒店大堂,回头看了一眼。陈屿还坐在车里,没走。看见她回头,他按了一下喇叭,车灯闪了两下。
林晚冲他摆摆手,转身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心跳得很快。
五
第二天上午的会开得林晚心不在焉。
对方是湖州一家纺织企业的采购部,谈的是面料供应合作。林晚代表绍兴那边的公司来对接,按理说她应该全神贯注,但她的脑子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到下午——陈屿要带她去什么地方?
她甚至打开手机搜了一下"湖州小众景点",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中午在酒店楼下随便吃了碗面,回房间补了个妆。下午两点十分,陈屿的消息来了:"楼下等你。"
林晚下楼,看见他靠在车边抽烟,看见她出来,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毕业那年。"
"戒了吧。"
"知道了,林老师。"
陈屿打开车门,这次林晚坐了后排,因为前排堆了一堆东西——钓鱼竿、登山包、一箱矿泉水。
"你这是要去野外生存?"
"差不多。"陈屿发动车子,"系好安全带。"
车子出了城,往南边开。路两边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山丘。林晚摇下车窗,风里有稻草和泥土的味道。
"到底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你初中时候就这样,神神秘秘的。"
"那是情趣。"
"那是缺心眼。"
车子又开了半小时,拐进一条窄窄的乡道,两边是竹林,阳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跳。
最后停在了一个小水库边上。
陈屿熄火,解开安全带:"到了。"
林晚推开车门下去。水库不大,水清得能看见底,周围是山,山上是竹林,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水库边上有一块平整的石头,石头旁边放着两个钓鱼竿。
"你带我来钓鱼?"
"不。"陈屿从后备箱拿出一个保温袋,"我带你来野餐。"
保温袋里是三明治、水果、两盒酸奶,还有一壶热茶。陈屿在石头上铺了一张防潮垫,把吃的摆上去,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很多次。
"你经常一个人来这儿?"
"嗯。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坐一会儿,钓两条鱼,或者什么都不干,就看看水。"
陈屿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林晚坐下,风吹得她头发乱飞。
"这地方怎么找到的?"
"高中时候跟同学骑摩托车发现的。那时候叛逆,动不动就逃课出来飙车。"
"你高中在哪个学校?"
"湖州一中。"
"哦,离我绍兴那边的学校也不远。"
"高铁四十分钟。"陈屿说,"但那时候没想过要来找你。"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觉得……没必要。"
"没必要?"
"就是那种感觉。你那时候在绍兴,我在湖州,中间隔了一条铁路,翻不过去。"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呢?"她问,"后来怎么连消息都不发了?"
陈屿低头剥了一个橘子,慢慢说:"高考完那年,我给你发过一条消息。你说你考去了杭州,我说我留湖州。我说'以后有机会见面',你说'好啊'。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林晚想说什么,但说不出口。
"别解释。"陈屿把一瓣橘子递给她,"那时候都年轻,谁也不知道怎么维持一段没有实体的关系。隔着屏幕说'想你'太矫情,打电话又不知道说什么。就那么断了。"
"那你后来结婚,怎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让你从绍兴跑过来随份子?"
"我至少可以送个红包。"
"我不要你的红包。"陈屿看着她,"我要的是你人过来。"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林晚愣住了。
陈屿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低头继续剥橘子:"开玩笑的。就是……你要是来了,我肯定高兴。但你没来,我也理解。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
风把竹叶吹得哗哗响。水库的水面皱起来,阳光碎成一片一片的。
"陈屿。"林晚叫他的名字。
"嗯?"
"对不起。"
"说什么呢。"陈屿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都过去了。"
六
两个人坐在水库边上待了很久。
陈屿讲了离婚的事。结婚五年,妻子是大学同学介绍的,一开始觉得合适,结了婚才发现性格不合。他喜欢安静,周末宁愿去水库钓鱼也不愿意去参加饭局;妻子喜欢热闹,周末必须约朋友逛街吃饭唱K。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硬被绑在一起,谁都别扭。
"最后怎么提的?"
"她提的。说'我们离婚吧',我说'好'。然后她愣了,说你都不劝一下?我说劝什么,你都想好了我还劝什么。"
"你那时候不难过?"
"难过。但那种难过不是舍不得,是觉得……一段日子就这么结束了,有点空。像搬完家之后站在空房子里,墙上还有钉子的印子,但东西都没了。"
林晚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讲了她自己的事。大学谈了一个男朋友,谈了三年,毕业分手。后来相亲认识一个,条件不错,工作稳定,人也老实,谈了两年,最后还是分了。
"为什么?"
"他什么都好。就是……"林晚想了想,"就是在一起的时候觉得无聊。不是说他不好,是那种无聊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我自己。我跟他在一起,能看见十年后的样子,二十年后的样子,一直到老的样子。什么都安排好了,什么都不会出错。但就是……没意思。"
"你怕没意思?"
"我怕的是,我明明想要的是另一种东西,却因为'合适'就凑合了。"
"另一种东西是什么?"
林晚看着水库的水面,很久才说:"不知道。但见到你之后,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陈屿没接话。
风停了一会儿,竹叶不响了,只有水波轻轻拍着岸边的石头。
"林晚。"陈屿开口了。
"嗯?"
"你这次来,就待三天?"
"嗯。后天晚上走。"
"高铁票买好了?"
"买好了。七点半的。"
陈屿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走吧,天快黑了。"
七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陈屿开车很稳,车里的音乐是轻缓的吉他曲。林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初中时候,陈屿坐在她左边,上课的时候用胳膊肘碰她,把她的铅笔盒推到地上,然后假装帮她捡,偷偷往里面塞一颗糖。她想起运动会他跑三千米,她站在跑道边上喊得嗓子都哑了。她想起毕业那天他塞给她的纸条,她回去打开看,上面写着——
"林晚,我喜欢你。不是开玩笑。"
她当时把纸条折好,夹在语文书里,后来那本语文书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想什么呢?"陈屿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想初中时候的事。"
"什么事?"
"你塞给我的那张纸条。"
陈屿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你还记得?"
"记得。"
"上面写的什么你还记得吗?"
"记得。"
陈屿沉默了几秒,轻声说:"我以为你早忘了。"
"没忘。"
车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是老歌,张学友的《吻别》。
两个人又都不说话了。
八
第三天,林晚的行程排得很满。
上午去工厂验货,下午跟采购部确认合同细节,晚上还有一顿送行宴。陈屿一整天没发消息,林晚知道他是不想打扰她工作。
下午四点多,林晚在酒店大堂等陈屿。
他来得很快,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比前两天正式一些。
"晚上几点的车?"他问。
"七点半。"
"那还有时间。走,带你去吃湖州最后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去了就知道了。"
这次陈屿带她去了一家老字号馄饨店,藏在一条老巷子里,门面很小,里面坐满了人。陈屿显然是常客,老板娘看见他就喊:"小陈,老位置留着呢!"
所谓老位置,是角落里一张小桌子,刚好坐两个人。
"这家馄饨我吃了十几年。"陈屿说,"高中时候逃课出来吃,大学回来吃,离婚之后一个人也来吃。每次吃都觉得……踏实。"
馄饨上来了,皮薄馅大,汤头清亮,撒了一把葱花。林晚吃了一个,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
"好吃吗?"
"好吃。"
"那就多吃点。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了。"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晚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陈屿。"她放下勺子。
"嗯?"
"我后天还要来湖州。"
"嗯?"
"我们公司跟这边签了长期合同,以后每个月可能都要来一趟。"
陈屿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那挺好。"他说,"湖州最近发展不错。"
"你别装。"林晚说。
"我装什么了?"
"你明明很高兴。"
"我哪有。"
"你眼睛都亮了。"
"那是灯光的问题。"
林晚笑出声来。陈屿也绷不住了,嘴角翘起来。
"林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
"嗯?"
"这次别再断了。"
林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跟十四年前一样,笑起来左边有个浅浅的梨涡。
"不断了。"她说。
九
吃完馄饨,陈屿送林晚去高铁站。
路上堵车,到车站的时候离发车只有二十分钟。林晚拉着箱子快步往里走,陈屿跟在后面。
安检口,林晚停下来。
"我进去了。"
"嗯。"
"到了给你发消息。"
"好。"
林晚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陈屿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陈屿。"
"嗯?"
"下次我来的时候,你别买定胜糕了。湖州也有好东西,你教我吃。"
陈屿笑了:"行。那你也教我吃绍兴的。不能总让我吃亏。"
"想得美。"
林晚过了安检,回头看了一眼。陈屿还站在那里,冲她挥手。
她举起手机,拍了一张他的照片。
然后转身,走向站台。
高铁启动的时候,窗外是湖州站的灯火。林晚靠在座椅上,打开手机,给陈屿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说。还有,你那个公众号,我要开个专栏。"
对面很快回过来——
"什么专栏?"
"《绍兴人在湖州》。第一期写你。"
"别写我。写馄饨。"
"馄饨有什么好写的。"
"馄饨有故事。人也有。"
"那一起写。"
"行。等你下个月来。"
林晚看着屏幕,嘴角弯起来。窗外的夜色飞速后退,像十四年的光阴被倒放。
她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从来没有断过。
只是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十
林晚回到绍兴是晚上九点多。
高铁站出来,冷风一吹,她裹紧大衣,打车回公寓。路上她翻了翻手机,初中同学群里有人发了个投票——"二十年同学聚会,去哪儿办?"
选项有绍兴、湖州、杭州。
林晚点开投票,选了"湖州"。
然后她退出来,打开和陈屿的对话框,又看了一遍今天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他发的——
"到家没?"
"刚到绍兴。"
"好。早点休息。下个月见。"
"下个月见。"
林晚锁了屏,靠在车窗上。
司机师傅放着电台,主持人正在念听众来信。信里说,一个人最好的运气,不是中彩票,不是捡到钱,是在走了很远的路之后,发现当初那个最重要的人,还在原地等你。
林晚闭上眼睛。
十四年前那个下午,陈屿红着脸塞给她的那张纸条,她其实没有弄丢。
它一直夹在那本语文书里,跟着她从初中到高中,从绍兴到杭州,又从杭州回到绍兴。后来她搬家,翻出那本书,把纸条取出来,夹进了钱包里。
她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钱包里现在还夹着那张纸条,字迹已经淡了,但那行字还在——
"林晚,我喜欢你。不是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
从来都不是。
(第一卷·完)
十一
林晚回到绍兴的第三天,收到了陈屿寄来的一个快递。
拆开一看,是一个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行烫银的小字——"《绍兴人在湖州》专栏专用"。
翻开第一页,是陈屿的字。他的字还是老样子,方方正正,一笔一划像小学生,但看着莫名让人安心。
"第一期:关于馄饨的故事。
那家馄饨店在衣裳街后面的巷子里,没有招牌,老板姓周,大家都叫它周记。周叔做馄饨做了三十年,皮是自己擀的,馅是每天现调的,汤是用大骨头熬的,不放味精。我高中的时候第一次去,那时候店还在老位置,门口有一棵桂花树。后来桂花树砍了,店搬了一次,但味道没变。
林晚来的那天,我特意提前去跟周叔打了招呼,让他多放点葱花。因为初中时候她吃馄饨,葱花要放双倍的。
她不知道我提前去打过招呼。
但我觉得她吃第一口的时候,应该感觉到了。"
林晚看完,眼眶有点热。
她拿起笔,在下一页写了起来。
"第一期:关于纸条的故事。
那张纸条我其实没有弄丢。它一直在我钱包里,跟身份证和银行卡放在一起。十四年来,我搬了五次家,换了三个钱包,但那张纸条从来没有被扔掉。
字迹已经淡了,纸也泛黄了,但那行字还在——'林晚,我喜欢你。不是开玩笑。'
我不是一直喜欢他。中间有很多年,我几乎忘了这个人。大学谈恋爱的时候忘了,工作忙的时候忘了,相亲的时候忘了。但每次感情出了问题,我都会不自觉地翻出那张纸条看一看。
好像在提醒自己,曾经有一个人,用那么笨拙的方式,那么认真地,喜欢过我。
这比任何甜言蜜语都管用。"
写完,她拍了照片发给陈屿。
对面回了一个"哭"的表情。
"你哭什么?"
"没哭。眼睛进沙子了。"
"湖州哪来的沙子。"
"风大。"
林晚笑着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绍兴城。
十一月的绍兴开始冷了,街上的人裹着厚外套匆匆走过。她忽然想起陈屿说的那句话——"一段日子结束了,像搬完家站在空房子里。"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不是空房子。
这次是搬进了新家,旧家具还在,但阳光照进来了。
十二
林晚的公司正式跟湖州那家纺织企业签了年度合同。
这意味着她每个月至少要跑一趟湖州,有时候两趟。领导在会上宣布这个安排的时候,林晚面无表情地点头,心里却像有人放了一串鞭炮。
第一次出差定在十二月初。
出发前一周,她做了一件以前从来没做过的事——去理发店染了头发。不是什么夸张的颜色,就是比原来的深棕色浅了一个色号,显得气色好一些。
发型师问她:"有约会?"
"没有。工作。"
"骗谁呢。"发型师笑,"你这表情,分明是去见喜欢的人。"
林晚没反驳。
她买了一件新的大衣,驼色的,版型很好,穿上显得人精神。又买了一双短靴,跟不高,走路舒服。
陈屿在微信上问:"这次来几天?"
"四天。周五晚上到,周二走。"
"住哪儿?"
"还是上次那家。"
"别住了。住我那儿。"
林晚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不方便吧?"
"有什么不方便的。两居室,你住客房。"
"那……行。"
"行。我去接你。"
周五晚上,林晚走出湖州高铁站,看见陈屿站在老位置。
这次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了一条灰色围巾,比上次看起来更成熟了一些。看见她出来,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的箱子。
"路上顺利吗?"
"顺利。高铁没晚点。"
"那就好。走吧,车在那边。"
上了车,林晚发现后座放了一个纸箱。
"什么东西?"
"给你买的。湖州特产,你肯定没吃过。"
林晚打开纸箱,里面是一盒丁莲芳千张包子。
"你又提前准备了。"
"顺手。"
"每次都顺手。"
"那说明我手顺。"
林晚笑着拆开盒子,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千张薄得像纸,里面的馅是猪肉和笋丁,鲜得她眉毛都要飞起来。
"好吃吗?"
"好吃。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高中时候。那时候零花钱少,五毛钱一个,每次只能买两个。后来工作了,想起来就去买,发现涨价了,两块五一个。"
"你记得这么清楚。"
"有些东西忘不掉。"
车子开上了太湖路,远处的太湖在夜色里泛着微光。林晚看着窗外,忽然觉得,湖州这座城市,因为有了陈屿,变得不一样了。
以前出差来这里,就是酒店、工厂、餐厅,三点一线,枯燥无味。现在再来,每一家店、每一条路、每一个路口,都藏着他和她的故事。
周记馄饨店、衣裳街、水库边的石头、太湖边的红灯笼馆子。
这座城市变成了一本翻开的相册。
十三
陈屿的家在城东的一个小区,不算新,但维护得很好。两居室,装修简单,但很干净。客厅的墙上挂着几幅摄影作品,都是太湖的四季。
"你拍的?"
"嗯。闲着没事玩玩。"
"这张好。"林晚指着一张日出,"光线抓得好。"
"等明年春天,我带你去拍。太湖的春天比秋天好看。"
"好。"
客房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床单是新换的,枕头边放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包纸巾。窗帘是遮光的,窗户关得很严实,一点外面的声音都听不见。
"还缺什么跟我说。"陈屿站在门口。
"不缺。你想得挺周到的。"
"那早点休息。明天上午你忙吗?"
"上午去工厂,下午应该没事。"
"那下午我带你去看个地方。这次不是水库了。"
"又卖关子。"
"明天你就知道了。"
陈屿关上门出去了。林晚听到客厅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水声——他在厨房倒水。
她坐在床边,环顾这个房间。床头柜上放了一盏小台灯,灯罩是布艺的,暖黄色的光。她伸手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光很柔和。
这个细节让林晚心里软了一下。
她想起以前谈过的那些男朋友,没有一个会在床头放一盏暖光台灯。他们觉得床头放灯是多余的,手机屏幕就够了。
但陈屿不一样。他记得她初中时候看书怕黑,总要在床头开一盏小灯才能睡着。
十四年前的事,他竟然还记得。
林晚躺下来,给陈屿发了一条消息——
"台灯很好看。谢谢。"
对面回得很快——
"不客气。早点睡。"
"晚安。"
"晚安。"
林晚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房间很安静,暖气的声音很轻很轻。她闻到了被子上阳光的味道,像是晒过太阳的棉絮,蓬松、温暖。
她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安心了。
十四
第二天上午,林晚去工厂验货。
这次是第二批面料,数量比上次多,检验起来费时间。她蹲在仓库里,一匹一匹地检查,从早上九点忙到十二点半。
中午在工厂附近随便吃了点东西,下午两点回到酒店大堂——不对,是回到陈屿家楼下。她发消息说到了,陈屿下来接她。
"下午去哪儿?"上车后林晚问。
"飞英塔。"
"飞英塔?"
"嗯。湖州三绝之一。你没去过吧?"
"没去过。"
飞英塔在市区内,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塔院不大,但很幽静,古木参天,石碑林立。
"飞英塔特别在哪儿?"林晚问。
"塔中有塔。"陈屿买好票,带她进去,"外面是砖塔,里面还有一座石塔。全国独一份。"
他们沿着石阶往上走。塔不很高,但楼梯很窄,两个人只能一前一后。陈屿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提醒她"小心台阶"。
到了塔顶,视野豁然开朗。整个湖州城尽收眼底,远处的太湖像一面镜子,反射着午后的阳光。
"好看吗?"陈屿站在她旁边。
"好看。"林晚看着远方,"站在这里,觉得那些烦心事都变小了。"
"是啊。所以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来这儿。上来一趟,什么都能想开。"
"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多吗?"
"不多。但每次来都有不同的感受。"
陈屿靠在栏杆上,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去理,目光落在远处的太湖上。
"林晚。"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初中毕业那天,我跟你表白的时候,你答应了,会怎么样?"
林晚愣了一下。
"会怎么样?"
"可能会很不一样。也可能一样。谁知道呢。"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时没追得更用力一点。"
陈屿转过头看她,笑了:"我那时候十六岁,连表白都要写在纸条上。你让我怎么追?翻墙去绍兴找你?"
"也不是不行。"
"那时候翻墙是犯法的。"
"现在就不犯法了?"
"现在叫合法探望。"
两个人笑了一阵。
"不后悔。"陈屿说,"那时候如果在一起,以我们当时的心智,大概率走不到今天。说不定早就散了,连朋友都没得做。"
"有道理。"
"所以我觉得现在挺好的。绕了一圈,又碰上了。而且这次不是十六岁的冲动,是三十岁的清醒。"
"三十岁的清醒?"
"嗯。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知道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林晚看着他的侧脸。阳光打在他的脸上,轮廓分明。
"陈屿。"
"嗯?"
"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话没这么多。"
"以前是怕说多了你烦我。"
"现在不怕了?"
"现在不怕了。"陈屿转过头,看着她,"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烦。"
林晚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十五
从飞英塔下来,陈屿带林晚去了附近的铁佛寺。
寺不大,但很安静。大殿里有一尊铁铸的观音像,据说是宋代的。林晚站在观音像前,合掌拜了拜。
"你信佛?"陈屿问。
"不信。但拜一拜又不吃亏。"
"那你拜的是什么?"
"拜的是……平安。"
"给谁拜的?"
"给所有人。"
陈屿也合掌拜了拜,动作很认真。
"你拜的什么?"
"拜的是……下个月她还能来。"
林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却翘起来了。
两个人从寺里出来,沿着河边走。河是苕溪,水不深,但很清。两岸是老房子,白墙黑瓦,偶尔有一棵老树从墙里探出头来。
"这条河我知道。"林晚说,"小时候课本上读过,'苕溪清清流,两岸稻花香'。"
"你记性真好。"
"你记性也不差。连我吃馄饨要双倍葱花都记得。"
"那是因为你每次都跟老板喊,喊得整个店都听得见。"
"那叫有要求。"
"那叫有脾气。"
两个人沿着河走了很久,从下午走到黄昏。夕阳把河水染成了金色,老房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走到一座小桥上,陈屿停下来。
"林晚。"
"嗯?"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
"问。"
"你这次来,住在我这儿,真的只是住客房?"
林晚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陈屿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想让你住客房。"
"那让我住哪儿?"
"住主卧。跟我一起。"
林晚的心跳几乎要冲出胸腔。
"陈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想了很久了。从你上次来,在水库边上说那句话开始,我就一直在想。"
"哪句话?"
"'见到你之后,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你说的是这句话吧?"
林晚点头。
"我也明白了。"陈屿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明白了我这些年为什么一直单身,为什么离婚之后没有再找,为什么每次有人介绍对象我都推掉。因为我在等一个人。但我不知道等的是谁。"
"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
河水流过桥洞,发出轻轻的哗哗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林晚,我喜欢你。不是初中时候那种喜欢,是三十岁的、认真的、想跟你过日子的那种喜欢。"
"陈屿。"
"嗯?"
"你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林晚,我喜欢你。"
林晚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我也喜欢你。"她说,"不是初中时候的那种喜欢。是三十岁的、认真的、想跟你过日子的那种喜欢。"
陈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左边有梨涡的笑,跟十四年前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林晚把手放上去。
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在苕溪的小桥上,在夕阳里。
十六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回陈屿家。
而是沿着河走回了衣裳街,在周记馄饨店吃了晚饭。周叔看见他们一起进来,笑眯眯地说:"今天怎么又来了?"
"馋了。"陈屿说。
"馋了就多吃点。"周叔下了两碗馄饨,葱花放了双份。
吃完馄饨,两个人手牵手走在衣裳街的石板路上。街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箔。
"你明天还去工厂吗?"陈屿问。
"去。最后一批货要验完。"
"我送你。"
"好。"
"后天呢?"
"后天走。"
"我送你去车站。"
"好。"
"下个月呢?"
"下个月还来。"
"以后呢?"
"以后……"林晚想了想,"以后可能就不只是出差了。"
陈屿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湖州这边的工作稳定了,我可能会申请调过来。"
"真的?"
"真的。我们公司在湖州有办事处,一直缺人。我之前没申请,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之前没有理由。"
"现在有了?"
"现在有了。"
陈屿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他伸手把林晚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耳垂。
"那我等你。"
"等多久都行?"
"等多久都行。"
衣裳街的石板路不长,两个人走了很久很久。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幅水墨画。
十七
林晚回到绍兴后,立刻向公司提交了调岗申请。
领导找她谈话,说湖州办事处是新设的,条件艰苦,待遇一般,问她想清楚了没有。
"想清楚了。"林晚说。
"你一个绍兴姑娘,跑去湖州,图什么?"
林晚笑了笑,没回答。
图什么?
图一个人。
图一颗十四年前种下的种子,终于开了花。
调岗审批走了一个月。期间林晚每周都往湖州跑,有时候是工作,有时候纯粹是去看陈屿。陈屿的家里慢慢多了她的东西——一把牙刷、一套睡衣、几本书、一瓶香水。
陈屿说:"你这是鸠占鹊巢。"
林晚说:"这是合法入驻。"
两个人吵吵闹闹,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
但林晚知道,这不普通。
这是十四年的等待,十四年的错过,十四年的各自成长,最后在三十岁的时候,终于走到了一起。
十八
三月底,林晚正式搬到湖州。
搬家的那天,陈屿请了一天假,开车去绍兴帮她搬东西。其实东西不多,一个大箱子、两个纸箱,加上几盆绿植。
"这盆绿萝你也要带?"陈屿看着那盆蔫了吧唧的绿萝。
"要。养了五年了。"
"它都快死了。"
"它不会死。它只是需要换个环境。"
"跟人一样。"陈屿说。
到了湖州,把东西搬上楼,陈屿帮她组装书架。林晚在厨房煮了一锅红豆汤,放了很多糖。
"甜不甜?"她问。
陈屿喝了一口:"甜。"
"那就对了。新生活就要甜。"
陈屿放下碗,走到她面前,抱住了她。
林晚靠在他怀里,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还有一点阳光晒过的棉布味。
"陈屿。"
"嗯。"
"我到了。"
"嗯。到了。"
窗外,三月的湖州,阳光正好。太湖的水泛着粼粼波光,远处的山绿了,路边的樱花开了。
春天真的来了。
十九
四月中旬,林晚和陈屿一起去了一趟初中母校。
学校还在原来的地方,但翻修过了,教学楼刷了新漆,操场铺了塑胶跑道。传达室的大爷换了,不认识他们。
他们在门口登记了一下,进去转了一转。
初三(2)班的教室还在,窗户换成了铝合金的,黑板换成了电子白板,但教室的格局没变。林晚站在后门的位置,想起十四年前那个下午。
"就在这儿。"她说。
"就在这儿。"陈屿站在她旁边。
"你那时候脸红得像猴屁股。"
"你那时候追着我打了半条走廊。"
"谁让你刻桌子!"
"我没刻,我用圆规划的。"
"那不是更过分?"
两个人站在教室门口笑。
走廊尽头的窗户还是老样子,铁栏杆刷了新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走廊的地砖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林晚。"
"嗯?"
"我们拍张照吧。"
"好。"
陈屿拿出手机,调成自拍模式。两个人靠在一起,身后是初三(2)班的门牌。
咔嚓一声。
照片里,林晚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了月牙。陈屿也笑着,左边那个梨涡清清楚楚。
陈屿把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你设壁纸了?"
"设了。怎么,不行?"
"行。我也设。"
林晚也把照片设成了壁纸。
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阳光洒在肩膀上,暖洋洋的。
二十
五月的一个周末,陈屿带林晚去了一趟他的钓鱼点——那个小水库。
这次不是野餐,是真正的钓鱼。陈屿带了两根竿,教林晚怎么上饵、怎么抛竿、怎么看浮漂。
"你专心点。"陈屿说,"鱼都跑了。"
"我哪有。"林晚盯着浮漂,"它动了!"
"那是风吹的。别急,等它沉下去再提。"
等了半个小时,林晚的浮漂终于动了。她猛地一提竿,一条巴掌大的鲫鱼飞出水面,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我钓到了!我钓到了!"林晚举着鱼竿又蹦又跳。
陈屿在旁边笑:"小声点,鱼都被你吓跑了。"
"我不管!我钓到鱼了!"
那条鱼后来被陈屿放了。林晚有点舍不得,但陈屿说:"这是你第一次钓的鱼,放了它,以后还会钓到更大的。"
"你怎么什么都能说出道理来?"
"跟鱼学的。鱼不说话,但什么都懂。"
水库边的石头上,两个人并排坐着。林晚靠在陈屿肩膀上,看着水面上的波光。
"陈屿。"
"嗯。"
"你说,如果当初我们没有断联,现在会是什么样?"
"没有如果。"
"我就假设一下嘛。"
"假设的话……"陈屿想了想,"假设我们没有断联,可能高中时候会在一起,然后异地恋,然后吵架,然后分手。也可能熬过了异地,然后大学毕业,然后工作,然后结婚,然后发现不合适,然后离婚。跟我和前妻一样。"
"那现在呢?"
"现在不一样。现在我们是带着所有经历走到一起的。知道什么是错的,什么是对的。知道什么能忍,什么不能忍。知道怎么爱一个人,也知道怎么被爱。"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鱼学的。"
"鱼可不会说这种话。"
"那是你没听过鱼说话。"
林晚笑着捶了他一下。
水库的水面平静下来,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竹林在风中轻轻摇摆,竹叶沙沙响。
林晚闭上眼睛,听着风声、水声、竹叶声,还有身边人的呼吸声。
她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声音。
二十一
六月,林晚的公司正式在湖州办事处挂牌。
她成了办事处的负责人,带着两个新来的同事,负责整个湖州地区的面料销售。工作很忙,但她乐在其中。
陈屿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做室内设计。两个人都是忙人,但再忙也会一起吃晚饭。有时候林晚加班到八九点,陈屿就带着饭去公司找她,两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吃外卖,像大学时候一样。
周末的时候,他们会去太湖边跑步,去衣裳街吃馄饨,去飞英塔上看湖州城的全景。偶尔也会去绍兴,林晚带陈屿吃臭豆腐、茴香豆、霉干菜扣肉。陈屿一开始吃不惯绍兴菜的重口味,后来也慢慢喜欢上了。
"你这是被同化了。"林晚说。
"不是同化。是进化。"陈屿说。
七月初,陈屿的公众号终于更新了。
第一期文章的题目是——《绍兴人在湖州:关于馄饨和纸条的故事》。
文章署名是两个人。前半篇是陈屿写的馄饨,后半篇是林晚写的纸条。最后一段是两个人合写的——
"十四年前,我们在初三(2)班的教室里分别。十四年后,我们在湖州的苕溪桥上重逢。中间隔了四千多个日夜,隔了高考、大学、工作、婚姻、离别、重逢。但有些东西从来没有变过。比如她吃馄饨要双倍葱花,比如他记得在床头放一盏暖光台灯。比如那张纸条上的字——'林晚,我喜欢你。不是开玩笑。'不是开玩笑。从来都不是。"
文章发出去之后,初中同学群炸了。
"卧槽!林晚和陈屿在一起了?!"
"我就说当年他刻桌子不是闹着玩的!"
"你们俩绕了十四年才在一起,急死我了!"
"二十年同学聚会不用投票了,直接定湖州!"
林晚看着群里的消息,笑着给陈屿发了个消息——
"我们上头条了。"
"早就该上了。"
"嘚瑟。"
"实话。"
二十二
八月,陈屿的前妻突然联系了他。
不是旧情复燃那种联系,是她要结婚了,发请帖。
陈屿把请帖给林晚看。林晚看完,说:"去吧。恭喜她。"
"你不吃醋?"
"吃什么醋?人家都结婚了。"
"你真大方。"
"不是大方。是信任你。"
陈屿看着她,眼神很温柔。
"林晚。"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觉得,离婚不是人生的终点。"
"那是什么?"
"是新的起点。没有那段婚姻,我可能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会知道什么是真正想要的。也不会……在高铁站接到你的时候,有那么大的勇气。"
"什么勇气?"
"说'你定时间'的勇气。"
林晚笑了。
"陈屿。"
"嗯?"
"我也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等了我十四年。"
"没等。是刚好在你需要的时候,我也在。"
"那也谢谢你刚好在。"
两个人抱在一起,窗外是八月的湖州,热浪滚滚,但房间里很凉快。
空调呼呼地吹着,窗帘被风轻轻掀起一角。
二十三
九月,林晚和陈屿去了趟杭州。
不是旅游,是去办一件事——林晚把户口从绍兴迁到了湖州。
手续不复杂,但跑起来也要一天。办完之后,林晚拿着新的户口本,看着上面"浙江省湖州市"几个字,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从今天起,你是湖州人了。"陈屿说。
"我是湖州人了。"林晚重复了一遍。
"湖州欢迎你。"
"绍兴人也是浙江人。"
"湖州人更好。"
"为什么?"
"因为湖州有我。"
林晚笑着捶了他一下。
从派出所出来,两个人沿着西湖边走了一会儿。虽然是工作日,但西湖边还是人很多。断桥上游人如织,苏堤上柳树成荫。
"你有没有想过,"林晚说,"如果当年我们考上了同一所大学,会怎么样?"
"可能会分手。"
"为什么?"
"因为大学时候的恋爱太纯粹了,纯粹到经不起现实的考验。工作、钱、房子、家庭、未来……这些东西一出来,纯粹的感情就碎了。"
"那现在呢?"
"现在不一样。现在我们什么都有了,再谈感情,反而纯粹。"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不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才在一起。是因为什么都有了,还是想在一起。这才是真的。"
林晚停下来,看着他。
"陈屿,你真的变了好多。"
"人总会变的。"
"但有些东西没变。"
"什么东西?"
"你塞纸条的时候,和现在说'我想跟你过日子'的时候,眼睛是一样的。"
陈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被你发现了。"
二十四
十月,初中同学聚会真的在湖州办了。
来了二十多个人,一半以上带了家属。林晚和陈屿坐在角落里,被同学们轮番敬酒。
"你们俩的故事太传奇了!"
"十四年啊!比《霍乱时期的爱情》还久!"
"什么时候结婚?"
"对!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
林晚笑着不说话,陈屿替她挡酒:"快了快了。"
"什么叫快了?具体时间!"
"明年春天。"
"真的?!"
"真的。"
同学们欢呼起来。
林晚在桌子底下悄悄捏了陈屿一把。
"谁说春天了?"
"我说的。春天好。万物复苏,适合办喜事。"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在苕溪桥上就决定了。"
林晚的眼眶又热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那股热意压下去。
聚会结束的时候,班长拉着她和陈屿合影。照片里,所有人都笑着,背景是湖州的一家饭店,门口挂着红灯笼。
班长说:"这张照片要洗出来,挂在群里。"
"别挂了。"有人说,"挂了也没人看。"
"挂!必须挂!这是咱们班的光辉历史!"
林晚和陈屿站在中间,靠得很近。
咔嚓一声。
又一张照片。
二十五
十一月,林晚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微信,不是短信,是真的信。牛皮纸信封,手写的地址,寄件人是绍兴的老家地址。
拆开一看,是她妈妈写的。
林晚的妈妈不怎么会打字,手机只会接打电话,发消息都是语音。写信是老习惯了。
信不长,但每个字都是一笔一划写的——
"晚晚:
听说你搬去湖州了,也听说你和那个初中同学在一起了。妈妈不反对。你从小就有主意,妈妈管不了你,也不想管你。
只是有一件事想跟你说。你爸爸年轻的时候也去外地工作过,那时候我和他分开过两年。那两年里,我每天都想他,但他每次打电话回来都说忙。后来他回来了,我们结婚了,过得也还好。但那两年里攒下的那些话,一直没有说出口。
所以妈妈想告诉你,在一起的时候,多说说话。不要觉得什么都在心里就行了。话不说出来,对方就不知道。你爸爸到现在也不知道,那两年里我有多想他。
你们好好的。
妈"
林晚看完信,坐在沙发上哭了很久。
陈屿从厨房出来,看见她在哭,吓了一跳:"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我妈。"
"阿姨说什么了?"
林晚把信递给他。陈屿看完,沉默了一会儿,坐到她旁边。
"你妈说得对。"他说。
"什么对?"
"多说说话。"
陈屿握住她的手。
"林晚,我爱你。"
"我知道。"
"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
"我想跟你结婚。"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陈屿急了,"我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是真的。"林晚笑着擦眼泪,"我也想跟你结婚。"
"那……什么时候?"
"春天。"
"真的?"
"真的。你不是说春天好吗?"
"我说的是办喜事。"
"那就办喜事。"
陈屿愣了两秒,然后猛地抱住她。
牛皮纸信封掉在地上,信纸滑出来一半,上面是妈妈一笔一划的字——
"你们好好的。"
窗外,十一月的湖州,银杏叶落了一地。
但春天不远了。
二十六
十二月底,陈屿向林晚求婚。
没有单膝跪地,没有大钻戒,没有玫瑰花海。
就是在一个普通的晚上,两个人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电影,林晚靠在陈屿肩膀上快睡着了。
陈屿忽然说:"林晚。"
"嗯?"林晚迷迷糊糊的。
"嫁给我。"
"好。"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陈屿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不是钻戒,是素圈的,铂金的,很简单。
"为什么不是钻戒?"
"钻戒太贵。这个朴素,跟你一样。"
"我哪里朴素了?"
"你哪里都不朴素。但你的心朴素。"
林晚伸出手,陈屿把戒指戴上去。大小刚好。
"你什么时候量的尺寸?"
"你上次睡着的时候,我用绳子比了一下。"
"你连这都想到了。"
"因为我想了一百遍。"
林晚看着手上的戒指,素圈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想起十四年前那张纸条上的字。
想起太湖边的定胜糕。
想起水库边的橘子。
想起衣裳街的馄饨。
想起苕溪桥上的夕阳。
想起所有的一切。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陈屿。
"陈屿。"
"嗯。"
"我好喜欢你。"
"我知道。"
"比你知道的还要喜欢。"
"那我也比你知道的还要喜欢你。"
"不可能。"
"可能。"
"你证明一下。"
"怎么证明?"
"证明给我看。"
陈屿凑过来,吻住了她。
电视里的老电影还在放,但谁也没在看。
窗外,十二月的湖州,下了一场小雪。
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
但这是湖州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像一个新的开始。
二十七
次年三月,林晚和陈屿结婚了。
婚礼不大,只请了两边的亲戚和几个要好的朋友。场地选在太湖边的一家民宿,院子里种满了樱花,三月正是花期,粉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林晚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婚纱,没有拖尾,没有繁复的蕾丝,就是最简约的款式。她不喜欢太隆重的东西,陈屿也知道。
陈屿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敞着,还是那副随性的样子。
婚礼上没有司仪,没有流程,就是两个人站在樱花树下,对着太湖,说了一些话。
林晚说:"十四年前,我以为那张纸条只是青春里的一个小插曲。今天我才知道,它是一颗种子。等了十四年,终于开花了。"
陈屿说:"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两件事。第一件是十四年前写了那张纸条。第二件是上个月买了那枚戒指。中间那些年,我走过弯路,犯过错,但我从来没后悔过。因为所有的弯路,都通向今天。"
台下的人鼓掌,有人哭了。
林晚的妈妈坐在第一排,拿着纸巾擦眼泪。她旁边坐着林晚的爸爸,这个沉默了大半辈子的男人,此刻也红了眼眶。
陈屿的父母坐在另一边。他妈妈一直在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他爸爸拍着陈屿的肩膀说:"臭小子,终于干了件像样的事。"
婚礼结束后,林晚和陈屿换了一身便装,沿着太湖边走。
"累吗?"陈屿问。
"不累。"
"开心吗?"
"开心。"
"我也是。"
两个人走到太湖边的礁石上坐下。湖水拍打着石头,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远处有渔船归航,桅灯一闪一闪。
"陈屿。"
"嗯。"
"如果有一天,我们又吵架了,又想分开了,怎么办?"
"那就想想今天。"
"今天什么?"
"今天你说'好'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林晚笑了。
"你眼睛里也有。"
"那我们就记住这个光。"
"记住了。"
"一辈子。"
"一辈子。"
太湖的水在夜色里轻轻荡漾,远处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林晚靠在陈屿肩膀上,看着这片水,这座城,这个人的侧脸。
她想起十四年前那个瘦猴似的男孩,在教室后门红着脸塞给她一张纸条。
她想起三天前,这个男人站在她面前,说"嫁给我"。
中间隔了十四年。
十四年,够一个人长大,够一段感情沉淀,够两颗心找到彼此。
林晚闭上眼睛。
风从太湖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春天的味道。
她知道,这一次,不会再断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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