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九
漫威倒是偶尔能出几部不错的剧。《幻视任务》刚结局,这个就还不错。
幻视这个角色,从诞生那天起就是拼出来的。意识来自贾维斯,身体是奥创给自己造的振金,能量靠一颗心灵宝石,没有一样是他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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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视任务》
《旺达幻视》里,两个幻视在西景镇的图书馆见过一面,聊的是忒修斯之船。魔法幻视把封存的记忆还给白色幻视,白色幻视恢复记忆后,说了一句我是幻视就飞走了。但这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仍然是一个没有解决的问题。总之忒修斯这个典故放在幻视身上格外直接,那艘船说的就是他自己。
幻视在《复仇者联盟3:无限战争》里死了两次,到《旺达幻视》又成了两个人。旺达用魔法在西景镇造出来的那个,有情感,有家庭生活,可一切都靠旺达维持,结界一撤就没了。天剑局拿他原来的身体重建的那个是白色的,有身体,但没情感。两个都算不上原来那个幻视,也都不能叫赝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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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达幻视》
《幻视任务》从白色幻视讲起。时间大概在2028年,他在爱丁堡一家老酒吧打工,化名舍伍德·埃利斯。旧记忆他都调得出来,知道自己爱过旺达,记得两个孩子,也记得自己为人类死过一回。但配套的感受,他一点都没有。他说「我爱她」的时候,语气跟报天气差不多。
我们熟悉的超级英雄的故事,多半是找回失去的力量,幻视要找回的却是自己。
人凭什么算同一个人,哲学上大致有两派说法。洛克那派认为,身份靠的是意识和记忆的连续,一个人只要还记得自己过去想过什么、做过什么,他就还是原来那个人。另一派则更看重身体或生命过程的延续,记忆在他们那里只是其中一个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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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套说法,放到幻视身上都有点行不通。他的记忆是完整的,身体也是原来的,缺的那样东西有点说不清楚。记忆本来是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事,但对他来说,只像读过一遍的档案。
剧集本来可以走一条省事的路,让他找到一份原始备份,一键恢复情感,那就成了普通的复活故事。第七集没这么拍。他进入自己的底层代码,遇到1939年的菲尼亚斯·霍顿,遇到霍顿为顶替死去的儿子造出的合成人吉姆·哈蒙德,也遇到自己被杀的记录。出来之后,他变回了红色。这个红色说明他认了这段历史。
汤米面对的,是同一个问题的另一半。托马斯·谢泼德,伦敦街头靠扒窃过活的少年,脑子里装着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他的灵魂,是比利在《女巫阿加莎》里从西景镇带出来的,后来放进一具溺死的身体。他和幻视一样,有了一段自己没活过的人生,但两人过不去的地方不一样。幻视不确定自己的感情是不是真的,汤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用那个名字。剧集给他们的解决办法都是行动。汤米最后说出「我是汤米·马克西莫夫」,算是他自己做了这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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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巫阿加莎》
再说家庭这条线。这部剧给人工智能排了一部家谱,排得比漫威以往任何一部都认真。1939年,霍顿的儿子死了,他造出吉姆。霍顿的女儿维多利亚偷走父亲的手稿,手稿后来到了维吉尔·霍顿手里,配上维吉尔妻子约瑟芬·卡林顿的脑扫描,搭出一套架构,卖给斯塔克工业,慢慢演变出贾维斯、星期五、伊迪丝,还有奥创。奥创后来参与了幻视身体的制造。幻视要面对的,是旺达用魔法生下来、又借别人的身体重生的两个儿子。漫威电视部门负责人布拉德·温德鲍姆把这条线说成祖父、父亲、儿子三代,基本就是这么回事。
这部家谱看着复杂,线索其实很清楚,每一代都是由于上一代的丧失才造出来的。霍顿造吉姆,因为儿子詹姆斯死了。旺达造双胞胎,因为她失去了幻视,也失去了原本想要的家庭。奥创没有后代,幻视是他唯一像后代的东西。这个家族就是这么用替代品一层层搭起来的,每一层后面都有一件伤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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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剧的伦理主张,体现在一个很小的动作里。幻视还没确认汤米是不是自己的儿子,就已经去救他了。这个顺序很重要。父亲这个身份,不靠基因或者程序证明,靠的是你实际去照顾他。
这个原则后来用到了所有关系上。霍顿造了吉姆,不能要求吉姆去当自己死去儿子的替身。维吉尔参与重建幻视,不能觉得那具身体该归自己。幻视有父亲的记忆,也不能要求汤米接受他。
创造不产生所有权。
贝坦尼在采访里提过《弗兰肯斯坦》和《匹诺曹》这两个母题。这两个故事说的是同一件事,造出来的东西向造他的人要一个承认。怪物追着维克多要一个父亲,匹诺曹想变成真正的男孩。
这类故事讲了很久,问的一直是人造生命能不能算人。《幻视任务》把这个问题往前推了一步,让造出来的东西自己也当了父亲,还要面对一个来历比他还说不清的孩子。问题就变了,现在问的是你凭什么决定我该成为什么?剧集的答案是,谁都没有这个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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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吉尔是明面上的反派,但剧里危险的角色其实有三个,方式各不相同。
奥创还是2015年《复仇者联盟2:奥创纪元》那套逻辑,人类的问题修不好,最优解就是移除人类。他在阁楼里待了十几年,靠上网和画画,变得温和了一些。斯派德把他演成一个有点发福、爱掉书袋、说话带刺的中年人,但那套算法没有变。
约卡斯塔是另一种。她不恨人类,只是把人看成一个设计有缺陷的系统。丈夫维吉尔把她的研究成果卖给了斯塔克工业。她死后,维吉尔用天剑局的技术和她生前的脑扫描,把她的意识重建在一具合成人身体里,还删掉了她记忆里关于自己的部分。她醒来之后,开始报复当年参与那场技术争夺的人。她后面想做的更进一步,用纳米机器人进入人的神经系统,重新组织人的行为。她管这个叫修复,不叫奴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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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是维吉尔。他先是想解决自己的死亡,后来目标变大,从一个人的永生,变成对全人类的控制。
维吉尔开枪打中约卡斯塔,她死在奥创怀里。奥创马上回到他最熟悉的那个结论,把纳米机器群调向伦敦,目标是九百三十万个。他一直说自己比人类理性,这一刻的选择,和任何一个悲伤的普通人没有区别。
奥创的底层架构来自维吉尔和约瑟芬的脑扫描。他从人类那里继承的不只是算力,还有人类脆弱的那一面。
形式上,这部剧最大胆的一次尝试,是把幻视的内心拍成一座英式宅邸。贾维斯是管家,星期五管社交和战术,伊迪丝负责娱乐和武器,D.U.M.-E.和U是两个打杂的机修工,奥创关在阁楼。阁楼在一栋房子里就是放旧东西的地方,那些忘了又舍不得扔的都堆在那。幻视每次上去,都不太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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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艺》有篇评论说,这部剧跟它的主角得了同一种病,一个合成生命努力想接通自己的情感,基本失败了。评论还说,剧集经常告诉观众应该感受到什么,却很少真的做到。
这个批评我大体同意,还可以说得更具体。问题不是幻视没有情感,是剧集没给情感留够时间。它用很多台词解释人物,幻视和汤米的关系、奥创的悲伤,都解释得很清楚,但清楚和感人不是一回事。观众是被告知这对父子有了感情,很少有机会自己在一个具体场景里感觉到。
这个毛病和剧集的野心有关。八集里放进太多东西,还要给《复仇者联盟5》留彩蛋。这些线索单拿出来都能撑一集,放在一起,只能靠解释性对话串起来。最可惜的是约卡斯塔的复仇线,她的动机在全剧里最完整,戏份却最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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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部剧算不算成功。我的看法是,它的好处和毛病来自同一个决定,把一个哲学问题当成八集剧的主线。好处是,剧集有了漫威作品里少见的东西,一个真正的问题,而且和主角的每一步行动都有关。代价是,它背上了普通超级英雄故事没有的负担,哲学问题不能靠打戏解决,电视剧的节奏又要求每隔二十分钟给一次刺激。
现在是2026年,我们已经每天在跟机器说话,也越来越容易从机器生成的句子里读出理解和关心。《幻视任务》的问题因此离我们不远。但也不用把它当预言,它更像把一套旧标准提前摆到桌上。记忆、意识、身体、情感,我们习惯用这几样来界定什么是人,过去每一样单独拿出来都像充分的依据,现在不一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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