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红是去年三月跟刘建平分的手,分手是她提的。
处了八个月,越处越没劲。刘建平跑长途货运,一个月有二十天在路上,回来就往沙发上一瘫,手机刷到半夜,袜子扔得东一只西一只。她说了几回,他嘴上应着,下回照旧。最后一次吵架是因为她煮了锅排骨汤,他回来嫌咸了,说“你在家闲着连个汤都煮不明白”。周晓红把围裙一解,汤倒进水池,说咱俩拉倒。刘建平拎着包就走了,连头都没回。
她哭了一晚上,第二天照常开店卖衣服,跟没事人一样。可分手大半年之后,她开始觉出不对劲了。
先是早上起来喝水。周晓红以前从来不喝温水,嫌温吞吞的没味儿,早上直接接一杯凉白开灌下去。可分手之后也不知道从哪天起,她早上烧水泡茶,第一杯必须晾到温热才喝,太烫了咽不下去,太凉了胃不舒服。这个习惯她以前从来没有过——是刘建平的。他那人胃不好,出车回来总说“给我倒杯温水,别太烫”。
然后是吃面。她是顺昌本地人,吃面从来只放酱油和猪油,清汤寡水拌一拌就完事。可上个月她煮挂面,手一抖往锅里倒了半勺陈醋。她站在灶台前愣了半天,端着碗尝了一口,酸溜溜的,居然觉得还挺好吃。刘建平是山西人,吃什么都爱搁醋,以前她嫌酸,现在倒好,自己主动往里倒。
最让她膈应的是睡觉。她以前睡觉满床打滚,横着竖着怎么舒服怎么来。现在不行了,非得侧躺着,朝右边,左胳膊往枕头边上一搭,腿还得微微蜷着。这姿势她以前骂过刘建平一百回,说他“跟个虾米似的占地方”。可现在她自己这么睡,不这么睡就睡不着。
周晓红心里直犯嘀咕,找了隔壁开理发店的小陈吃饭,把这事儿说了。小陈一拍大腿:“姐,这就是磁场!你跟他睡了大半年,俩人磁场搅一块儿了,分开了你的磁场还带着他的劲儿呢,得慢慢褪。”
她又去问对面药店的老孙。老孙推了推眼镜说:“什么磁场不磁场的,就是习惯。你俩在一起的时候他天天这么干,你看着看着就学会了,自己都没注意。”
周晓红想想,觉得老孙说得在理。可心里头还是别扭——明明是她看不上刘建平,觉得他邋遢、懒、不会疼人,怎么分手了反倒沾染了一堆他的毛病?
更让她哭笑不得的是上个月相亲。她姑给介绍了个开货车的师傅,姓杨,人挺本分,约在奶茶店见面。杨师傅点了个珍珠奶茶,问她喝啥。周晓红张嘴就来了一句:“给我来杯温水就行,别太烫啊。”
杨师傅一愣:“奶茶店要温水?”
周晓红自己也愣了,摆摆手说算了算了,随便来个柠檬水吧。坐下来聊天,杨师傅说起自己跑货运的事,周晓红顺嘴接了一句:“那你跑长途得备点苏打饼干在车上,胃空了容易反酸。”
杨师傅眼睛一亮:“你也懂这个?”
周晓红心里咯噔一下。她哪懂这个,这是刘建平以前老挂在嘴边的话,她听多了记下了。以前她觉得刘建平说这话是矫情,现在她对着一个刚认识的男人脱口而出,语气跟刘建平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回家,周晓红坐在床上发了半天呆。她把跟刘建平在一起那八个月的事从头捋了一遍——他嫌她煮汤咸,可后来她学会了少放半勺盐;他说她买的拖把不好使,她后来换了那种能拧水的胶棉拖把,到现在还在用;他洗澡爱用硫磺皂,说背上长痘,她后来也跟着买了,现在家里还屯着三块。
她以为自己跟刘建平分得干干净净,其实人家那点东西,早跟撒芝麻似的,一粒一粒嵌在她日子里了。不是啥玄乎的磁场,就是两个人待久了,你吃我的口味,我用你的习惯,跟揉面似的,你沾了我的面,我沾了你的水,分开了也揉不干净。
想通了这点,周晓红反倒不别扭了。早上起来照样喝温水,煮面照样倒醋,侧着睡就侧着睡吧,反正也没人看见。上礼拜她表妹来家里住,早上看她倒温水,说“姐你养生呢”。周晓红笑了笑,说:“嗯,跟人学的。”
表妹没听明白:“跟谁学的?”
周晓红摆摆手,低头吃她的醋溜挂面,含含糊糊说了句:“一个跑长途的。”
前两天她又去相亲,这回是个卖建材的老板,姓李。李老板请她吃饭,点了一桌子菜,末了问她喝什么。周晓红说:“来杯温水吧,别太烫。”
李老板乐了:“巧了,我也爱喝温水,凉的喝了胃不舒服。”
周晓红端着杯子抿了一口,心想:得,这又是个带胃病的。
她忽然觉得挺有意思的。人跟人处对象,就跟俩蘸了水的泥人往一块儿贴,分开了各自身上都带着对方的泥印子。印子深了,日子久了,慢慢也就成了自己的纹路。至于那纹路叫磁场还是叫习惯,叫什么她不在乎了。
反正她现在煮面倒醋的时候,偶尔还会想起刘建平那张嫌汤咸的脸,然后自己笑一声,再往里倒两滴香油。那滴香油是她自己的,她以前就爱这么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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