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徐庆 图据西南医科大学附属中医医院
每周二、周五上午8点,西南医科大学附属中医医院生殖医学中心,81岁的张如宾端坐桌前,耳清目明、声音洪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尽管已是高龄,他在这三四个小时里却极少喝水、几乎不起身,像一台老而精密的仪器:望舌、把脉、问情、开方,顺带教着徒弟。一年之中,这样的场景还会在五百公里外的云南会泽准时复刻,那是他另一半的“双城”约定。
他的号源总是早早被抢光,但诊室门口,仍不断有患者等候到最后,请求加号。这不是普通的专家门诊,而是一位退休二十余年的老教授,怀着医者的赤诚坚守,开启的一场与时间、与体力的无声赛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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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如宾在西南医科大学附属中医医院生殖医学中心坐诊。
三个指头背后
是成千上万脉象里得出的真知
张如宾的手,曾握过祖辈传下来的药碾,如今81岁了,这双手已搭过数万患者的脉。
他现在的身份有两个:一个是西南医科大学附属中医医院生殖医学中心返聘教授,另一个是云南会泽县中医医院的“银龄医师”。从医六十余年,儿科、眩晕、过敏性鼻炎……他什么病都看,但诊室里最多的,还是奔着不孕不育来的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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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就诊的患者带着孩子看望张如宾夫妇。
记者曾跟随张老一上午的门诊,最深切的体会是:他的患者都很辛苦——跨市跨省前来就诊的人比比皆是。而张老对每一位都极尽细心、耐心。他问睡眠好不好、情绪波动大不大、大便是否成型……在他的诊室里,患者的睡眠、饮食、情绪乃至夫妻关系,都是辨证论治的关键线索。中医看病,看的从来不是单一的症状,而是一个完整的人。
要把一个完整的人看透,靠的正是手上那点硬功夫。“所谓古法,从不是故纸堆里的字,而是能摸得着、用得上的活学问。”在张如宾看来,三个指头背后,是成千上万脉象里得出的真知。因此,当患者的脉象有异常时,他总会要求身边的徒弟上手摸一摸——让年轻人自己感受指腹下的弦、滑、细、涩,比翻十遍脉诀都管用。这份对“手上功夫”的执着,也是他六十余年临床带教的一贯坚持。
摸出病根,只是第一步;怎么用药,也是真较量。用药如用兵,细节定成败。张老开方不仅讲究君臣佐使,连后续的煎服方法都盯得很紧。他的诊室里,几乎每一位新来就诊的患者,他和徒弟都会特别细致地讲解中药具体的煎法、注意事项。他甚至会因为一个患者的加热方式不对,追着问到底。
有一回,一位长期腹泻的患者,张老在方中加了“伏龙肝”,即农村柴火灶里烧了多年的灶心土。病人吃第一副见效,第二副药效果却大打折扣。张如宾追着问,才发现药凉了以后,患者是用微波炉加热的。
他解释,中药许多成分具有动植物活性,微波炉的加热原理会破坏这些活性,疗效自然不尽如人意。他当即让患者改回瓦罐煮或是隔水蒸。因此,张如宾在每张处方笺的煎药备注中,都会特别注明一行字:“中药加热不能用微波炉。”
从避暑客到“银龄医师”
十八年赴约五百公里外的诊室
张如宾的诊室,不只在泸州。每年盛夏,他的脉枕会准时出现在五百公里外的云南会泽,他已经用这种方式“赴约”了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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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夏天,张如宾在云南省会泽县中医医院坐诊。图据会泽融媒
张如宾与会泽的缘分,始于一场避暑。
2008年夏天,已退休的他与同为西南医科大学退休教授的妻子刘永凤自驾途经云南曲靖会泽县,被当地的清凉气候与淳朴民风留住,从此定下“每年暑期必来”的约定。
起初只是旅居闲居,他在宾馆用便签为老患者远程开方,也顺手给身边人免费把脉。药效立竿见影,“会泽宾馆里藏着位免费看病的老中医”悄悄传开,找他的人越来越多。此后的18个盛夏,张如宾夫妇几乎年年如期而至,义诊从宾馆角落搬到了会泽县中医医院的诊室。
2025年7月,依托云南省“银龄医师”行动计划,80岁的张如宾正式签约成为会泽县中医医院“银龄医师”。暑期开诊通知一发,号源放出去便约满。诊室里,他语调温和,问舌苔、问睡眠、问情绪,把“治人”而不是只“治病”的习惯带进了这座小城。
他看得远,也不藏私。医院遴选老年病科、妇科、内分泌科骨干跟师,2025年老年病科主任杨顺莲拜入门下全程跟诊;2026年8月14日,张如宾夫妇又正式收下6名青年医师,手把手教辨证、教药性、教药量把控。同年9月,他把用“曲靖好人”的慰问金购置中医典籍《医宗金鉴》,赠给5名学徒,他说“书比钱留得久,经典里才有真功夫”。
从避暑客到“银龄医师”,从泸州诊室到云南会泽县中医医院,张如宾把晚年过成了双城坐诊:一边带徒开方,一边把“医者仁心”四个字,写进每一张处方里。
从留德教授到免费义诊
上百个家庭的“好孕”是他最大的奖励
在很多病人的眼中,张如宾是医术高明的老教授,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位老教授的父亲张祖德博士,也曾留学德国,是中国航空航天医学的开拓者之一,是科学家和教育家,也是西南医科大学前身川南医士学校的创始人之一。“父母是我一生的榜样。”张如宾说,他这一生都是以父亲为榜样,努力向他学习,秉承“医者仁心”的理念去做一名好医生。
这份家学渊源,也让张如宾与德国结下了不解之缘。1997年,张如宾应德国国家疗养院邀请,作为访问教授赴德开展合作科研,并用中医中药治疗患者。在德期间,他凭借中医技术成功治疗当地患者的过敏性鼻炎,让中医“火了一把”,并得到德国政府的认可,获德国行医许可,成为德国医师协会成员。
5年后,面对德国优越的执业条件和发展前景,张如宾却选择回国。“中医的根在中国。”他说,回到国内后,张如宾利用自己在德国进修和研究的成果,根据中医古方结合多年的诊疗经验,创新治疗疑难杂症,帮助患者解决多年困扰。
从2005年退休至今,张如宾夫妇把免费看诊的重点放在了不孕不育症上。多年门诊下来,他们见过太多夫妻因为求子无果而感情出现裂痕、家庭蒙上阴影,便下定决心用中医帮他们圆梦,且坚持男女同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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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就诊的患者带着孩子看望张如宾夫妇。
如今,张如宾的微信朋友圈就像一本“好孕相册”,天南海北的患者生产后,总要将孩子的照片发给他报喜。张如宾说,治疗前他和病人有个约定,如果治疗成功有了小宝宝,要把小宝宝的照片发一张给他。“帮上百个家庭圆梦,是对医者最大的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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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者给张如宾发来报喜消息。
“我现在80多岁了,依然会继续服务患者,做好师带徒工作。”对张如宾而言,中医不是挂在墙上的锦旗和证书,而是每一次搭脉时的专注、每一张处方上的斟酌、每一句叮嘱里的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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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者为张如宾师徒送去锦旗。
从三尺讲台到青春誓言
他用精神力量点亮学子前行之路
诊室之外,张如宾还有另一个阵地。作为西南医科大学退休教师,近年来,他多次走上新生专业思想教育讲台,用六十载行医故事和父亲张祖德的家国情怀,为年轻学子扣好医学道路上的“第一粒扣子”。
2025年9月28日,学校首届基础医学“祖德班”开班。作为荣誉班主任,张如宾站上讲台,将父亲求学救国、建校兴学的奋斗历程细细道来,为19名学子带来开学第一课。学生王江馨月说:“聆听了张祖德先生的光辉事迹与家国情怀,‘祖德精神’于我而言,不再是一个抽象符号,而是医者仁心与科学精神的生动注脚。”
这样的传承,也不止发生在“祖德班”。2026年11月5日,中西医结合学院邀请他为2026级新生开展专题讲座。他以校史为主线,讲述父亲的故事,也分享自己深耕中医临床六十载、耄耋之年仍坚持公益义诊的坚守。一张张老照片让新生直观感悟先辈风骨,同学们纷纷表示将以先辈为榜样,传承发展中医药事业。
比现场掌声更真实的,是学生们课后发给张如宾的那一条条长消息。2026级中医学1班李毅涵曾纠结是否转专业,但当听到“患者花费数十万元求子未果、在张教授这里仅花600元便治愈”的故事时,她被中医“医者仁心”的力量深深打动,最终决定踏踏实实留下来学中医。定向生秋吉卓玛则表示,听完讲座后深受震撼,认为定向生不仅是就业保障,更是回报家乡的方式,希望将中医带到基层造福百姓。
从三尺讲台到青春誓言,张如宾用一位耄耋医者的亲身经历,在年轻学子心中播下了“爱党爱国、笃学求真、济世为民”的种子。这些种子,终将在未来的医学道路上生根发芽,长成守护人民健康的参天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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