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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传民间的《施公案》,居然是这个“兽面人心”的泉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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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年间,苏州阊门一带的书坊刻过一部《施公案》。序里有一句话,说这书 “采其实事数十条,表而出之”。序作者的意思是,书里这些案子,都是从施公生平实事里采来的。

真去对照史书,案子多半对不上号。书里的施公能日断阳、夜断阴,能叫鬼魂上堂对质,还能一眼看出棺材里躺的是不是本人 —— 这些本事,正史里一件也找不着。

可这不碍着它好看。一部书能传一百多年,靠的不只是案子离奇。老百姓愿意一遍遍听,是因为听的时候,心里那口憋着的冤气总算有个地方出。写书的人知道这个,所以案子越编越神,神到后来,连鬼魂都能上堂。

书里那位施公,真人姓施,名世纶,福建晋江衙口人。

他究竟长什么样,正史里并没有详细记载,清人邓之诚在笔记里留下四个字:眼歪,手蜷,足跛,门偏。眼睛歪,手蜷着伸不直,脚跛,牙也偏。人背后叫他 “施不全”,有说这号还是康熙给的。后来民间把这份 “不全” 越说越细,凑成十样,另起了个名目,叫 “十不全”—— 那是他身后的事了,放到后头再讲。

这样一副相貌,按清朝规矩,本来连官都做不了。六根不全、五官不正,科举考不了,班也站不了。他后来能入仕,靠的是父亲。

康熙二十二年,福建水师提督施琅领兵克澎湖、取台湾,封靖海侯。按例该长子受荫,可老大施世泽早年过继给伯父,老二施世纶就成了名义上的长子。康熙二十四年,他二十七岁,以荫生授泰州知州,正六品。他没进过考场,因其父施琅军功,受朝廷荫庇得官。



到任头一天,他去拜上司。堂上几位官员抬眼一看他这张脸,有人没忍住,掩着嘴笑出声。

施世纶站在堂下,等笑声落下去,正色道:诸公是笑我长得丑么?人面兽心,那才可恶;像我这样,兽面人心,有什么妨碍。

堂上就没人再接话。《清史稿》里记着这一段,不是后人添的闲话。

泰州归扬州府管,地盘不大,事情却杂:修城、治水、过兵、断案,一天到晚有人堵在衙门口。他到任不久先修城墙,钱不够,自己捐俸银,账目一笔一笔贴在衙门口,谁捐多少、支到哪里去,全摊在日头底下。士绅看了,跟着掏钱,工程做下来没起过民怨。这件事在泰州地方志里只留下一句 “殚心职业”,写得干巴巴的,可把它和捐俸银的事放在一起看,大约就能知道他是哪一种不肯让账目含糊的人。

康熙二十七年,湖北兵变,朝廷大军南下,从他的辖地过。过境的兵是什么德性,做过地方官的人都清楚:要粮、要夫、要猪羊,不给就砸。施世纶提前把粮草整齐堆在城外空地上,再让衙役和民壮手持大棍,夹道站成两排。官军进了他的地界,取了东西就走,没人敢伸手。



同年,朝廷派员来督察河工。随员里有人看上了泰州一个已受聘的民女,仗着钦差的名头要强娶。施世纶带人上门,把女子夺回来,送回夫家。至于那名随员后来受了什么处置,现存记载里并没有交代,只知道这件事传开以后,泰州人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康熙二十八年三月,康熙第二次南巡回京,船过清口,召见施世纶。谈完,皇帝回头对随行诸王说了一句:此天下第一清官也。岸上的人听见,齐呼万岁。

这话是施世纶自己记下来的。他后来请画士画了一幅《清河见上图》,题诗作注,把当天的事一遍遍写给人看。一个相貌不济的人,从皇帝嘴里听到这一句,记一辈子也应当。

同年他升扬州知府。甫一到任,江南大水,淮安告急,朝廷派两名钦差带数十名随从去督堤工。这帮人督工之余,骚扰驿站、侵扰百姓,还有混在里头趁乱作恶的。施世纶不等上头打招呼,直接上奏弹劾,参掉了一批。参的是哪几个人、前后参了几本,如今能查到的材料并不详细,只知道他确实参了,而且参动了。

康熙三十二年,调任江宁知府,到任先革旧规、惩贪吏。三年后父亲去世,他按制丁忧离职。江宁百姓听说他要走,万余人拦在衙门口,没拦住,就一人捐一钱,给他立了座亭子,叫 “一文亭”。

一文钱不多,可上万的人一人一文,凑起来就不是小数。这亭子是百姓一文一文凑出来的,名字也就这么叫开了。

泰州、扬州、江宁三处做下来,官场上都知道福建出了个能办事的施世纶。按常理,这样的人该往刑名上走,清官断案,戏文里都是这么演的。

可康熙不这么看。

康熙四十四年,湖南按察使空缺。按察使管一省刑名,朝中重臣一致推他,大学士伊桑阿还专门进宫奏请。康熙不批,说了一段话:

“朕深知世纶廉,但遇事偏执。民与诸生讼,彼必袒民;诸生与缙绅讼,彼必袒诸生。处事惟求得中,岂可偏执?如世纶者,委以钱谷之事,则相宜耳。”

意思很直白:我知道他干净,可他办事偏。老百姓跟秀才打官司,他一定帮老百姓;秀才跟乡绅打官司,他一定帮秀才。做官要的是不偏不倚,他做不到。这种人,让他去管钱粮合适。

康熙说他偏,倒也没冤枉他。泰州夺民女那一回,他偏的是那个没权没势的夫家;扬州参钦差随从,偏的是被骚扰的驿站百姓。一省刑名交到他手上,他大概还是会这么偏。康熙把这个人看得很透,索性不让他碰刑名,只让他去管钱粮。

施世纶听到这番话时是什么脸色,史书上并没有留下记载。只知道此后给他的差事,几乎全跟刑名无关:安徽布政使、湖南布政使、户部右侍郎、总督仓场,都是跟钱、粮、账打交道的活。



康熙五十四年,他出任漕运总督。这个位置,前几任是怎么办的,账上看得最清楚:一年进项都在百万两以上,靠的全是沿途层层加码的 “漕规”。施世纶到任,分文不取,只拿薪俸,然后一条一条革那些陈规:敲诈克扣的、藏货纳赃的、中饱私囊的,革一个办一个。漕政的风气被他硬扳了过来。

扳的过程不会轻松。漕船上上下下多少人的饭碗系在那条 “漕规” 上,他一刀切下去,得罪的人不会少。这些事史书上并没有详细记载,只留下结果:漕政清了一清。

康熙五十九年,他奉命去陕西协助总督鄂海督办军饷。查账查出问题:鄂海和西安、凤翔两地知府借着灾情贪污,把粮仓掏空了。他具疏参劾。

鄂海得了消息,托人带话:你儿子在会宁当知府,你这一本参上去,先想想他的命。

施世纶听完,笑了一下,说:我从做官那天起,连自己的命都没看在眼里,还怕你害我儿子?

这句话出自后人的传记文章,正史里找不到,姑且当作有这么一说。但奏疏确实照发了,鄂海一干人后来也确实受了惩办。

康熙六十一年五月,他死在淮安任上,六十四岁。同年十二月,康熙也死了。

施世纶死后,故事并没有跟着他一起埋掉。此后几十年,他的事先在江南的说书场上流传,讲的人添油加醋,听的人也不追问真假,乾隆年间已经颇有声势。到嘉庆初年,有人把这些说唱整理成书,初集八卷九十七回,就是后来《施公案》的本子。这书一出来就有人续,二续、三续,一直续到光绪二十九年,整整十集,五百二十八回,一百二十多万字。戏台上唱,说书场上讲,施公就这么跟包公、海瑞并了列。

书里的案子十有八九是编的,可那个见了横的敢顶、见了弱的肯护的脾气,是从真人身上扒下来的。他在泰州夺回那个民女、在扬州参掉那批随从、在陕西顶着总督的威胁把折子递上去,这些事一桩一桩都被人记着。先是在泰州、扬州、江宁的茶桌上讲,讲的人添一句,听的人记一句,几十年下来,就成了说书先生的本子。

可民间给他留的不止这一条路。东北一带的庙里,还供着一尊小神,叫 “十不全”。

那尊像瘦小干枯,面貌丑陋,额头贴着一贴膏药,脖子上挂一串咸菜疙瘩,一条腿是瘸的,靠七八根高粱秆做的拐棍撑着。所谓 “十不全”,是把他的残缺凑足十样:眼一只眇,耳一只聩,手一只残,腿一条拐,嘴偏,牙缺,秃头,麻脸,鸡胸,驼背。

供它的道理也简单:谁家有人生病,就把病往它身上转。病家把膏药贴到它额头上,把拐棍绑到它腿上,把咸菜疙瘩挂在它脖子上 —— 那都是病人身上卸下来的东西。东西一挂上去,家里人心里就踏实些:病已经有人替着了。

这尊神的原型,有两种说法。一说本是南宋一位读书人,跟施家没有干系;一说就是施世纶,因为他生来不全,又做过清官,民间索性把他请去,当了替人受病的神。东北的庙里多认后一说,福建晋江的施氏祠堂里,倒是挂着康熙那句 “天下第一清官” 的匾。

施世纶活着的时候,管的是粮,是账,是城墙上哪块砖该换,没断过案,也没治过病。死后这两样差事却都找上门来:书里请他断案,庙里请他扛病。他自己大约想不到会这样。老百姓供一尊神,看的是他生前肯不肯替人出头,至于他做过哪些差事,反倒不追究。施世纶这一辈子,遇上事,多半是替人出头的。

小注

一、施世纶初见上官的对白据《清史稿》,原文为 “公以其貌丑耶?人面兽心,可恶耳。若某,则兽面人心,何害焉”,本文只补了场面,未改原意。鄂海以子相胁一节出自后世传记文章,非正史原文,文中已注明。

二、“天下第一清官” 一语有两说:一说是康熙二十八年清口召见时对诸王所言,见施世纶《清河见上图歌》自注;一说是江宁百姓建一文亭之后康熙所誉。本文取前说。

三、《施公案》初集八卷九十七回,约成书于嘉庆二至三年,现存最早刊本为嘉庆二十五年厦门文德堂《绣像施公案传》;此后陆续增续,至光绪二十九年成十集五百二十八回、一百二十余万字。

四、“十不全” 塑像形貌(额贴膏药、颈挂咸菜疙瘩、高粱秆拐棍撑腿)据吉林市北山药王庙报道,非施世纶故里之像;十不全原型两说并存,文中已注明。病家以膏药、拐棍、咸菜 “转病” 的供法,据民间信仰通行说法,未坐实为某一处庙规。

五、文中凡言 “记载不详”“未见记载” 之处,均为史料原有空白,未作虚构填补。

史料出处 《清史稿・施世纶传》:相貌、历官、扬州政绩、一文亭、漕弊、卒年。 邓之诚记 “眼歪,手蜷,足跛,门偏”,转引自中新网《康熙眼中的施世纶不是神探是廉吏》(2013 年 8 月 16 日)。 《清实录・圣祖仁皇帝实录》《康熙起居注》:康熙二十八年清口召见、擢扬州知府。 乾隆《泉州府志》卷四十五、道光《重纂福建通志》:泰州任内 “廉而强”“听断讼狱摘发如神”。 施世纶《南堂诗钞》《浔江诗草》:《清河见上图歌》自注、下河治水诸诗。 泰州市社科联《“天下第一清官” 施世纶泰州行迹》(摘编自《江苏地方志》):修城捐俸、兵过境持棍夹道、夺还民女、重建望海楼。 泉州市人民政府网站 “历史人物・施世纶” 条、晋江市纪委监委《第一清官施世纶》:生平与族属、施氏祠堂匾额。 西南交通大学中华传统经典普及基地《〈施公案〉》条、抖音百科 “施公案” 出版历史条:初集成书与续书规模。 中国台湾网《吉林市北山庙会》(2012 年 7 月 13 日):药王庙 “十不全” 塑像形貌与民间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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