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巴比伦财富俱乐部
这几天,我看美国、台湾地区和大陆一些媒体、自媒体对黄仁勋事件的报道,心里很不舒服。
有人津津乐道于黄仁勋的男女关系,有人不断猜测他与中国情报机构的联系,有人热衷于分析他究竟得罪了谁,还有人已经开始重新评价他的为人,甚至拿他的遭遇开玩笑。
各种真假难辨的细节,成为社交媒体上的谈资。
让我感到不舒服的,不是媒体报道黄仁勋的负面新闻,而是其中一些幸灾乐祸的态度。
就在不久之前,黄仁勋还是全球媒体争相追逐的科技明星。
他穿的皮衣,去哪里吃饭,讲了什么话,与谁见了面,都能成为新闻。台湾地区媒体追踪他的夜市行程,大陆自媒体研究他的管理哲学,美国商业媒体不断讲述他如何改变人工智能产业。
如今,他陷入人生和事业的重大危机,一些人的兴趣却迅速转向他的私人生活和难堪处境。
中国有句老话,叫痛打落水狗。
我觉得,用来形容其中一些舆论表现,实在有些贴切。
一个曾经受到广泛赞美的人,一旦陷入困境,就可能成为被围观、调侃甚至羞辱的对象。
但我想问一句:黄仁勋事件,与我们有没有必要对他的困境幸灾乐祸,难道不是两回事吗?
昨天还在捧他,今天为什么急着看笑话?
过去几年,媒体对黄仁勋的兴趣,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商业成就。人们喜欢一个既拥有巨大商业成就、又有鲜明个人风格的企业家。
媒体也喜欢,因为这样的人物有故事,有个性,有传播力。
但问题是,当我们不断把一个成功者塑造成传奇人物时,往往也在不知不觉中把他塑造成一个近乎完美的人。
他的勤奋值得学习,他的判断值得学习,他的管理方式值得学习,甚至他的穿衣风格和生活习惯,都被赋予了某种成功的意义。
直到有一天,人们发现,他也有普通人的欲望、弱点和错误。
于是,另一种故事开始流行,原来他也不过如此。
这次黄仁勋事件当然值得报道,但有些舆论似乎更热衷于挖掘男女关系的细节,或者把尚未查明的问题编织成一场政治阴谋。
美国的国家安全问题,台湾地区的名人私生活,大陆网络上的地缘政治猜测和男女关系等等,各自都能找到适合传播的角度。
同一个黄仁勋,在不同的舆论环境里,被加工成不同的故事。
而他的商业成就、技术贡献,以及这场危机真正涉及的公司治理问题,反而容易被私人生活的戏剧性所掩盖。
我觉得,这暴露了今天媒体传播中的一个问题。理解一个人的成功,需要研究产业、技术、战略和组织;消费一个人的失败,却往往只需要一点好奇心。
前者需要知识和耐心,后者只需要一个足够刺激的标题。
一个企业家犯了错,就应该否定他的一生吗?
一个人的道德缺陷,与他的职业成就和经营能力,应该怎样评价?
我想起乔布斯。
乔布斯是一位伟大的企业家,但他的性格和私人生活从来不是没有争议的。他对员工的严厉、与他人的冲突,以及早年对女儿的态度,都曾受到批评。
但不会因为这些问题,就否定他对个人电脑、智能手机和数字产业的贡献。
评价一个人,应该允许不同的事实同时存在。他可能是一位杰出的企业家,也可能在私人生活中犯下严重错误。他可能拥有非凡的战略判断力,也可能在某些事情上表现得不够诚实、不够负责。
这些事实之间,并不存在必须互相抵消的关系。但在今天的舆论环境中,人们似乎越来越不习惯这种复杂性。
一个人成功了就希望他什么都正确。一个人犯错了就开始怀疑他过去的一切。
仿佛一个人只能是英雄,或者坏人。
我们习惯于用一个人的成功证明他的一切,又习惯于用一个人的错误否定他的一生。
这两种评价方式,看起来方向相反,实际上都不够客观。
为什么我们如此喜欢看到成功者跌落神坛?
这件事还有一个值得思考的地方。
为什么一个普通人的婚外关系,很难引起如此广泛的关注,而黄仁勋的私人生活,却能够迅速成为全球新闻?
当然,因为他是英伟达创始人,是全球科技产业的重要人物,他的行为可能影响一家市值数万亿美元的公司。
但我觉得,这还不能解释舆论中的全部情绪。
人们对于成功者,往往存在一种复杂的心理。一方面,我们羡慕他们的财富、地位和能力,希望从他们身上找到成功的秘诀。另一方面,当他们遭遇失败或者丑闻时,我们又容易产生一种奇怪的满足感。
原来那么成功的人,也会犯这样的错误。原来拥有那么多财富和权力的人,也有无法解决的问题。
成功者的失败,似乎能够暂时消除普通人与他们之间的距离。
这种心理并不新鲜。但社交媒体把它放大了。
过去,一个人的私人丑闻可能只会成为几天的报纸新闻。今天,它可以被不断剪辑、转述、评论和重新解释。
每个人都可以参与讨论,每一种猜测都可能获得传播。而算法往往更容易奖励情绪鲜明、冲突强烈的内容。于是,一个复杂的人物,被不断简化成可以迅速传播的标签。
成功时是商业传奇,落难时是笑话。这种变化,对媒体来说可能意味着流量,对公众来说可能意味着谈资,但对理解真实的商业世界,并没有多少帮助。
尤其是阴谋论。黄仁勋长期主张美国科技企业应该重视中国市场,他的观点与美国部分政治人物的主张存在分歧。现在,他又陷入涉及中国情报活动怀疑的争议。这些事实确实值得认真调查和分析。
但从存在政治分歧,直接推导出有人设计阴谋迫使他离职,中间还缺少关键证据。阴谋论最大的吸引力,是它能够把复杂的事情解释得非常简单。
一个人为什么倒下?因为有人要整他。一家公司为什么更换CEO?因为背后有更大的力量。这种解释听起来刺激,却很容易让我们失去继续寻找事实的耐心。
真正有价值的商业评论,应该帮助读者理解复杂性,而不是用另一个更刺激的故事取代事实。
对一个落难者的态度,比赞美成功者更重要
我长期与企业家打交道,越来越觉得,我们对企业家的评价,应该更加成熟。
中国过去几十年,出现了大量优秀创业者。他们承担风险,组织资源,创造产品,建立企业,为社会提供就业,也推动了产业发展。
但企业家首先是人。他们会犯错误,会有性格缺陷,会作出错误决策,也可能在私人生活中表现得并不值得赞美。
我们应该要求他们承担相应责任。但这种责任,应该建立在事实和行为之上,而不是建立在公众的情绪之上。
一个企业家经营失败,不意味着他过去的创业努力毫无价值。一个企业家私人生活出现问题,也不意味着他过去创造的商业价值可以被一笔勾销。同样,一个企业家曾经取得巨大成功,也不意味着他可以因此免于调查、批评和追责。
真正成熟的商业社会,应该能够同时做到这两件事。既不因为成功而给予一个人无限宽容,也不因为落难而对他无限苛刻。
尤其值得反思的,是我们对成功者的态度。一个人站在高处的时候,赞美他很容易。因为他的成功已经得到证明,赞美他几乎没有风险。
但当他陷入困境,甚至遭遇公众批评时,是否还愿意客观评价他的贡献,是否愿意等待事实查明,是否能够克制对他私人生活的窥探和嘲讽,才真正考验我们的判断力。
黄仁勋是否能够重回英伟达,目前还没有答案。他应该承担什么责任,也需要等待更多事实。
但有一件事,我觉得现在就可以说。黄仁勋过去33年为英伟达和全球计算产业作出的贡献,不会因为这场风波而消失。
他的错误如果得到证实,也不会因为这些贡献而自动获得宽恕。我们没有必要把他捧上神坛,更没有必要在他落难时争相踩上一脚。
对今天的媒体和公众来说,真正值得反思的,不只是黄仁勋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还有我们自己。一个社会如何对待成功者,反映的是它对成功的理解;如何对待陷入困境的人,反映的则是它的文明程度。
对黄仁勋如此,对每一个企业家,也应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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