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问道:“你多大了,有妻妾吗?”老人回答道:“草民73岁,并未娶妻生子。” 探花那一行,写着陈修二字。
旁侧一行小注,淡得几乎要看不清:年七十三,未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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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临安的春天。
朝堂上还带着梅雨季的湿意。
赵构坐在龙椅上,三十余岁的帝王,眉眼间总凝着一层散不去的倦。
殿试本是天子亲考,他那日却没什么精神,只随手翻着名册,随口问几句话。
翻到第三页,指尖顿住了。
按惯例,探花要选年少清俊的,立在进士班列里,是新科的颜面。
可阶下跪着的人,须发皆白,背驼得厉害,像一截被岁月泡朽的老木桩。
他开口,声音很轻。
爱卿今年高寿。
老人的声音裹着颤,落进空旷的大殿里。
回陛下,草民七十有三了。
四下起了细碎的私语,像风扫过竹林。
本朝开国以来,从没有过七十多岁的探花。
年轻的官员们偷眼瞧着,眼神里有好奇,有唏嘘,也有几分看新鲜的意味。
赵构反倒来了兴致。
他又问,家中可有妻小。
这句话像根细针,轻轻扎进陈修心口。
五十年寒窗,祖上传的薄田卖了,说好的亲事拖黄了。
一年挨过一年,媒人不再上门,族里的闲话落了满院。
到最后,真就孤身一人,熬到了白头。
他伏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
回陛下,草民未曾娶妻。
大殿静了几秒。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殿上人影晃动。
没人说话。
一辈子耗在几卷经书,落得孑然一身。
是有志气,还是太痴傻,谁也评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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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构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说,古人讲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爱卿苦读半世,这黄金屋,朕给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群臣,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这颜如玉,朕也替你做主。朕赐你一名三十岁的宫女,为你延续香火,如何?
陈修猛地叩首,话都说不利索。
他说使不得,说自己年老体衰,怎敢耽误人家姑娘。
赵构摆了摆手,笑意浅淡。
君无戏言。
你为天下读书人立了榜样,这是你应得的。
满朝文武都跟着笑。
笑声浮在殿内的香雾里,温温的,却什么温度都没有。
我在另一本宫人手记里,找到了那个宫女的名字。
李玉娥。
那年正好三十岁。
她在宫里待了十二年。
十二年前家主获罪,全府没入宫中,她从丫鬟变成了最低等的宫女,整日泡在洗衣房的皂角水里。
手早就糙了,心气也磨平了。
年轻时还盼过二十五岁放出宫,盼着盼着,就过了三十。
三十岁的宫人,出宫是不可能了。
她只盼着再熬些年,能派去管个偏院的杂事,平平安安老死在宫里,就算是好下场。
消息传到洗衣房那天,她正搓着一件半旧的宫装。
小宫女跑进来,语气说不清是羡慕还是惋惜。
玉娥姐,皇上把你赐给新科探花了,往后就是官夫人了。
手里的棒槌“咚”地掉进盆里,溅起一片冰凉的水花。
她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七十三岁的探花郎。
三十岁的她。
这缘分,比水上的泡沫还轻,还荒唐。
可天子的旨意,就是天。
除了认命,她没有别的路。
婚礼办得极仓促。
三日后,一顶青布小轿抬着她,出了皇城根,拐进临安城一条僻静的小巷。
宅子是朝廷临时拨的,不大,两间正房一间偏屋,院子里的荒草长到了阶沿上。
没有鼓乐喧天,没有高朋满座。
几个同科进士送了几份薄礼,客套两句便匆匆告辞。
人人都知道这是圣上指的婚,道喜的话,说出来都轻飘飘的,落不了地。
新房是她自己收拾的。
红烛点在案上,床铺得整整齐齐。
她坐在床沿,自己抬手掀了红盖头。
陈修站在房门外,迟迟不敢进来。
他活了七十三年,从没和女子独处过一室。
推开门的时候,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红烛的光晃在她脸上,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他站在门边,憋了半天,只说出一句。
姑娘,委屈你了。
她没答话,轻轻把脸转向了里侧。
那一夜,两人和衣而卧。
床不算窄,中间却隔着足足一尺的空隙。
窗外有虫鸣,有风声,还有远处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得夜格外长。
他面朝外,她面朝里。
谁都没碰谁。
谁都没睡着。
黑暗里,只有两道轻轻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像两声叹息。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陈修授了从八品的闲职,每日去衙门点卯,抄抄文书,整理档案。
同僚们对他客客气气,却没人真把他当回事。
谁都清楚,这官位是圣上念他年高赏的,做不了多久。
李玉娥在家操持一切。
洗衣,做饭,拔除院里的荒草。
起初她很少说话。
做好了饭,端上桌,自己端着碗去灶房吃。
他也不多言,吃完饭收拾好碗筷,便坐在灯下翻他的旧书。
正史里只记下这桩美谈,说皇帝体恤老臣,赐婚成家,是一段佳话。
没人写新婚夜那一尺的距离。
没人写洗衣盆里溅起的凉水。
没人写两个被命运推到一处的陌生人,在同一屋檐下,各自揣着的心事。
他们都没做错什么。
他读了一辈子书,只求一个功名。
她困了半辈子宫墙,只等一个归宿。
皇帝行了恩典,世人传了美谈。
红烛亮着的时候,看着是圆满。
烛火照不到的角落,是两个普通人,各怀各的怅惘,各走各的余生。
都轻得像,落在史页上的一粒尘埃。
风一吹,就散了。#宋朝历史人物 #宋代名人 #宋代历史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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