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瞭望 | 重获行走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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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大学实验室,到基层卫生院,一条从需求出发、由多方共同托举的科技助残链条加速成形,把“重获行走的力量”送到更多人够得着的地方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王雨坤

  穿戴,扣紧,按下手柄上的控制按钮——不到3分钟,林寒依靠外骨骼站了起来。

  今年38岁的林寒2013年12月因外伤导致脊髓损伤,双下肢失去行动能力。“最初,自己从床上挪到凳子上都不行,得别人抱着。”他说。如今,林寒已能穿着外骨骼独立行走、转弯,脱下设备后,还能扶着助行器在小区里走上一两百米,自己开车、做饭、照看两个孩子。

  十余年来,外骨骼机器人经历多次产品迭代,列入创新医疗器械,并下沉至基层卫生院,让更多残障人士获得更为满意的康复效果,改善生活质量、重新融入社会。他们的康复过程指向一个正在发生的变化:科技助残日益从辅助器具的单项供给,走向提供智能化、个性化的综合康复解决方案。并且,这一变化将在“十五五”期间加速推进。


林寒穿戴程洪教授团队研发的布法罗机器人完成成都世运会火炬传递(2025 年 7 月摄) 受访者供图

  从“有”向“优”

  林寒使用的下肢外骨骼康复机器人来自布法罗机器人科技(成都)有限公司,他是最早一批试穿者。

  2015年8月,研发团队到四川省八一康复中心招募穿戴试验员,正在这里进行术后康复的林寒报了名。初代外骨骼没有安全支架,全靠肘杖保持平衡,训练艰苦,其他报名者陆续放弃。在母亲日复一日的陪伴下,林寒坚持完成了近一个月的训练。9月10日,他接到通知:他被选中,穿着外骨骼完成全国第九届残疾人运动会暨第六届特殊奥林匹克运动会火炬传递。

  正式亮相时,林寒依靠外骨骼站起来,神采奕奕举起火炬。“那一刻,我的心被点亮了。”林寒说。

  “当时设备比较简陋,连外壳都没有,线路裸露。”他回忆,最初,膝盖处的两块挡板做得过大,穿上外骨骼后,人处于半跪状态;行走时,感觉脚不是迈出去,而是贴着地面蹭,身体容易前倾,“不敢一个人走”。

  这是初代外骨骼的普遍水平:更多满足“能不能站起来、走起来”的基础功能,未及兼顾不同残障人士的巨大个体差异。比如,脊髓损伤患者与脑卒中偏瘫患者的身体机能不同,每个人的身高体重、肌力水平、康复阶段也各不相同。而起步阶段的外骨骼设备笨重、操作复杂、适配性差,有待适应残障人士实际需求迭代升级。

  改变,在一次次试用与反馈中次第发生——

  能用,解决站立与行走的康复刚需,兼顾院内训练与居家场景;

  好用,穿戴时间从过去的“半天”逐渐压缩到几分钟,操作更为简化;

  有选择,设备分为机构版与个人版,机构版配安全支架,供临床训练使用。个人版可脱离支架,由使用者设定个性化参数后实现独立行走;

  更舒适,软垫与本体一体成型,步态拟人化,且可根据使用者的肌力水平与康复阶段选择抬腿、主被动训练等不同治疗训练方式。

  控制外骨骼的方式也逐渐优化。布法罗机器人科技(成都)有限公司家用事业部总经理蒋相春介绍,团队先后试过传感器、脑电等多种路径,最终在试用者反馈下退回最原始的按钮控制方式。“实验发现,许多先进传感器的识别都存在概率性失误,而在行走这件事上,一两个百分点的失误也不可接受。”蒋相春说。

  另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是声音。林寒的双下肢没有知觉,脚是否踩实感受不到,只能靠低头看脚。后来,研发团队在设备上加入落地提示音,让他不必盯着脚也能知道踩到了地面。

  11年间,林寒的变化肉眼可见:2016年3月以来,他再没因并发症住过院;一年多后,他学会用腰部力量控制转弯;2018年,产品获证量产,他日常训练所用的设备更新换代,步态更接近常人,训练重点从“能站起来”变成走得稳、走得久。

  如今,脱下外骨骼,洗澡、做饭、穿衣都可以自主完成。“站起来以后,良好的血液循环带动各脏器功能回归正常,很多衍生问题都消失了。”林寒说。

  与身体机能一同康复的,还有社会功能。2016年,林寒正式入职布法罗公司,担任首席产品体验官,重新融入社会。接触的病友多了,他发现,其实很多患者是能够走起来的,只是走得好不好。“规范训练一两个月就能看到明显变化。依靠外骨骼开展主动训练,对残障人士意义重大。”他说。


保姆机器人大会布法罗机器人发布 VR 版下肢外骨骼康复机器人(2025 年10 月摄) 受访者供图

  由“研”到“用”

  为林寒持续更新外骨骼设备的,是电子科技大学机器人研究中心主任、布法罗机器人科技(成都)有限公司首席科学家程洪。

  2006年至2009年,程洪在海外从事机器人方向的博士后研究。2010年,他在电子科技大学组建起外骨骼与康复机器人团队。当时,国外下肢外骨骼技术已相当成熟,但一台设备的价格高达200多万元。再加上渠道受限、技术封锁,国内连一台可参照的样机都没有。

  从实验室走到病床边,团队成员需要迈过研发的三道关:用不了,机械干涉可能损伤骨骼与肌肉;用不好,穿戴不适、行走不顺畅,对老人而言尤其吃力;不敢用,一旦摔倒,代价难以承受。

  从机械结构、步态规划到人机交互,团队从头开始一项项做起:为了让穿戴者不被磨伤,在尺寸、绑缚和保护方式上反复试错、调整;为了让机器“读懂”人的意图,先后试过传感器、脑电等多条控制路径;为了让患者敢于迈步,给设备加装安全支架……在程洪看来,外骨骼是“穿”在人身上的机器,真正的门槛不是“让机器动起来”,而是让人与机器共融。

  2011年,第一台下肢步行外骨骼雏形样机诞生;2013年布法罗公司落地孵化;2015年,样机帮助林寒在受伤后第一次站了起来。

  从样机到医疗装备,程洪团队走了近八年。如今,该产品进入量产阶段,合作机构超过千家,国产设备个人版价格也大幅下降。

  设备造出来,还要让患者用得上。基层医卫机构是康复的最佳场景。让外骨骼这样的高精尖康复设备下沉基层,需要把场景、机制和资金一并搭好。

  在成都东部新区三岔中心卫生院(以下简称“三岔中心卫生院”),50岁的韩先生也在重新学习行走。他因一场意外在上级医院完成手术后进入康复期,被告知下肢康复所需的外骨骼机器人得排队三个月。

  “等待三个月,可能已经错过最佳康复时间窗口。”三岔中心卫生院院长黄玉兰说。通过与上级医院建立的双向转诊机制,韩先生转到这家二级医院,在控制好肺部感染后试用外骨骼机器人。集中训练30多天,出院前他已能借助辅具独立行走。

  三岔中心卫生院是一所集医疗、教学、预防保健、急诊急救、康复、公共卫生于一体的中心乡镇卫生院,是四川省首批县域医疗卫生次中心。

  近年来,针对社区康复资源不足,四川依托基层医疗卫生机构推进基层康复能力建设,三岔中心卫生院智能化康复中心是其中的落地案例之一。中国残联也选择四川作为“数智化社区康复服务体系推广场景”的先行先试地区。

  往上接通资源,往下沉到社区——三岔中心卫生院加入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华西—东部新区城市社区联盟”,融入四川大学华西医院的分级诊疗网络,接住患者康复的“黄金期”;与成都体育学院附属体育医院合作共建骨伤与运动康复专科,专家团队定期到院坐诊、开展手术并带教;引入电子科技大学等高校企业,把技术转化落在外骨骼等康复产品上。

  该院还与成都体育学院附属体育医院签订专科联盟协议,并与残联合作承接残疾成人及儿童的康复训练。医院自筹200多万元购置基础设备,借助省级专项资金完成智能化升级,由康复医生、护士、技师组成的专业团队扩充到18人。“如今,我们能够更好地回应患者的就近康复需求。”黄玉兰说。

  实现“智能化”康复不仅限于买设备。依托由企业研发的智能化康复信息系统,三岔中心卫生院让康复设备数据“活”了起来:向上,接通医院系统与基层医疗卫生机构管理信息系统平台,实现治疗记录实时上传;向下,医生在电脑端开出的“用哪种设备、训练多久、参数多少”处方可直接传送到康复设备,患者到场即可使用,评估数据也能自动回传医院。

  “打造这样的基层样本,就是希望能用智能化设备辅助康复,让患者少花钱,也能在基层享受到与三甲医院同等水平的康复服务。”成都东部新区管理委员会教育卫健和文旅体局副局长胡登宇说。

  据了解,基层医疗机构的康复项目定价低于三甲医院。“同样的康复项目,医保报销前,三甲医院收费216元,我们这里90多元。”黄玉兰说,“而且在‘家门口’康复,交通往返、住院陪护等开销也一并省了下来”。

  据了解,东部新区已规划总面积14.79平方公里的成都未来医学城,坐拥天府锦城实验室、国家医学中心等平台,主导产业包括高性能医疗器械,努力把“医教研产”完整串联起来。

  科技助残下一步

  从大学实验室,到基层卫生院,一条从需求出发、由多方共同托举的科技助残链条加速成形,把“重获行走的力量”送到更多人够得着的地方。这是“十五五”时期正在和即将上演的故事。

  《残疾人保障和发展“十五五”规划》(以下简称《规划》)将“深化助残科技创新应用”单列一节,下设科技助残专项行动,这是科技支撑内容首次在残疾人专项规划中专门部署。业内人士向《瞭望》新闻周刊表示,这意味着科技助残不再只是单点示范项目,而将日益转向规模化普惠服务。

  搭建服务网络。按照国家卫生健康委和国家发展改革委出台的《医疗康复护理扩容提升工程实施方案》(以下简称《方案》),“十五五”时期,三级医院重点承担急危重症和疑难复杂疾病患者康复早期介入、康复技术攻关以及区域内康复护理质量控制、技术指导和人才培养培训等任务;二级医院重点为诊断明确、病情稳定的疾病恢复期患者提供康复护理服务;基层医疗卫生机构重点为慢性稳定期患者提供康复护理服务,积极提供社区、居家康复护理等延伸服务。如此,搭建起分工明确的康复服务三级承接网络。

  网络搭起来,还需要顺畅高效的转诊机制。长期以来,上级医院床位紧张、康复治疗师人力不足,患者只能在三甲医院排队等待。对此,《方案》给出明确路径:健全康复护理对象转诊机制,完善转诊标准,畅通转诊通道,加快构建医联体内康复护理一体化服务模式,探索建立康复护理联合病房,提供连续性康复护理服务。如今,越来越多地方探索由基层医疗机构与上级医院签订医联体、专科联盟合作协议,把双向转诊通道固定下来。“急性期在三甲医院治疗,康复期回到基层机构,老百姓少花钱、少跑路。”黄玉兰说。

  建设落地场景。《规划》提出,加强科技助残场景培育和开放,发布应用场景项目清单。在程洪看来,社区智能化康复中心正是外骨骼这类产品最需要的场景,可以让科技助残技术得到更好应用。

  以四川为例,2025年起,该省着力加强基层智能化康复中心建设,计划三年投入7.5亿元、分批次建成150个基层智能化康复中心,目前首批50个已建成投用;推进残疾人康复之家建设,推动康复服务从“有”向“优”提升。

  推动技术进步。康复服务的规模化与普惠性,需要科技研发端持续牵引。《规划》提出,开展人工智能、脑机接口、机器人等领域助残科技攻关;科技助残专项行动则围绕助听、助视、助行、生活自助等残疾人实际需求加强研发部署。在程洪等业内人士看来,这意味着外骨骼不再是一件孤立的科技助残产品,而是将接入更大的辅助技术谱系,对下一代技术研发产生巨大推动力。

  降低支付门槛。程洪介绍,目前外骨骼训练多被套进康复综合训练、辅助站立、步态训练等既有项目中收费,缺少单列定价,仅个别省市给出参照价格。没有独立的价格项,这类训练设备的价格便难以随使用量扩大而进一步下探,缺少进入集中带量采购的基础。

  对此,民政部等部门联合印发的《康复辅助器具产业扩能提质三年行动方案(2026—2028年)》明确提出,支持符合条件的治疗性康复辅具按程序纳入基本医疗保险支付范围。2026年7月,中国残联党组书记、理事长周长奎在国新办新闻发布会上表示,将推动科技助残产品进入相关补贴范围,降低残疾人使用门槛。同时,鼓励地方结合实际开展康复辅具社区租赁服务,让更多人在买得起之前先用得上。

  探索系统支持。从“买一台设备回家自己用”到“设备+服务+场景”,科技助残正在探索为残障人士提供整体解决方案。记者在三岔中心卫生院的病房看到,这里的无障碍洗手台可升降,还设有可升降灶台;走廊装有天轨移位系统,行动不便者可在病床、轮椅、卫生间之间安全转移,既减轻了护理人员的搬运负担,也避免了因搬运不当导致二次损伤……这些旨在帮助患者在模拟家务中重建生活能力的设计,也是康复服务的有机组成部分。

  在训练之外,长期随访、心理支持、家庭护理,同样是康复链条上不可或缺的一环。

  林寒至今还记得,母亲跟着治疗师学习康复手法,回家后就模仿着帮他做。身材矮小的母亲,搬动儿子的身体十分费力,夜里每隔两小时还要帮他翻一次身。但她始终坚信“三分治病,七分护理。”如今回头看,正是这样日复一日的悉心照护,把林寒从想放弃的边缘拉了回来。

  “许多当年只能靠人力完成的动作,如今可以靠机器人完成了。我相信,未来会更好。”林寒这样说。

  “对科学技术的衡量,终归要回到人的尺度。”程洪说,科技助残不只是把高科技产品推向用户,更从残障人士的真实生活场景出发去定义产品,并通过系统性支撑,让产品能用、好用,真正改变他们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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