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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察 | 平台金融是怎么发展起来的?——《平台经济与普惠金融——拥抱变革、共建生态》(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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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 语

过去20年,蓬勃发展的平台经济形成了一个庞大的生态网络,连接着数亿消费者、千百万小微商户和灵活就业群体。互联网平台企业的核心贡献在于利用数字技术显著降低交易成本,使得原本难以实现的交易变得可行。海量的线上交易推动了电商、社交和出行等领域的平台企业纷纷进入金融行业,从支付结算起步,逐步拓展至信贷、理财和保险等多个业务板块。这一跨界浪潮改变了金融服务的供给方式,重塑了金融市场的竞争格局,让金融服务从“高不可攀”变得“触手可及”,极大推动了我国普惠金融的发展。然而,我们也需要清醒认识到,平台经济在促进普惠金融发展的同时,也引发了一系列值得思考的问题,这些问题关乎普惠金融生态的长期健康与可持续发展。鉴于此,中国普惠金融研究院(CAFI)围绕“平台经济”深入开展了专门的调研,并撰写出版了专著。

本期“洞察”栏目主要关注平台企业入局金融行业、迅速发展的历程和原因。

平台企业涉足金融的发展历程

我国互联网平台涉足金融行业的发展历程大致可分为四个阶段:首先是爆发式增长阶段(2011—2017),2011年5月,财付通、支付宝等27家第三方支付牌照获得中国人民银行审批,标志着平台企业参与金融业的开端。这一时期,阿里巴巴、腾讯、百度、京东等互联网企业相继成立了蚂蚁金服、财付通、京东金融和百度金融等金融科技平台。由于平台企业在金融业的扩张十分迅速,市场和监管都尚未形成对金融科技的清晰理解,配套的监管规则滞后于业务发展。随着网络借贷P2P(Peer-to-peer)模式的爆发式增长和风险暴露,监管开展了首轮针对互联网金融的整治活动。[1]

第二阶段是金融控股平台初步形成及各类业务风险累积暴露阶段(2017—2020),这一时期,平台涉足的金融业务拓展至基金、互联网个人征信、中小企业小额贷款、消费信贷以及互联网保险等,金融监管也逐步强化,平台企业开展金融业务时要接受监管机构对资产规模、资本金充足率、杠杆率等指标的监管约束,随着网联清算公司和百行征信公司等成立,第三方支付机构和互联网征信业务全面纳入中国人民银行管理。

第三阶段是明确监管政策取向,全面治理整顿时期(2020—2024),这一时期的监管政策取向包括三方面:反垄断和纠正不正当竞争行为,防止资本无序扩张;坚持所有金融活动必须依法依规纳入监管,金融业务必须持牌经营;坚持“两个毫不动摇”,激发市场主体活力和社会创造力,增强我国金融科技企业的全球核心竞争力。[2]

第四阶段是数字金融高质量发展时期(2024—),随着金融“五篇大文章”建设步入正轨,2024年11月,中国人民银行、国家发展改革委、工业和信息化部、金融监管总局、中国证监会、国家数据局、国家外汇局等七部门联合印发《推动数字金融高质量发展行动方案》,设定目标到2027年底基本建成与数字经济发展高度适应的金融体系:数字化金融产品服务对重大战略、重点领域、薄弱环节的适配度和普惠性明显提升;数字金融治理体系和基础设施基本完善。[3] 在这一发展阶段,平台经济与普惠金融的融合贯通将进一步深化,平台金融在乡村振兴、支持小微企业、绿色发展等重点领域的作用将更加凸显。

平台金融业务快速发展的主要原因

纵观发展历程,中国平台企业之所以能在短短20年间,从简单的支付工具演变为覆盖信贷、理财、保险等领域的综合性金融生态,除了企业自身的商业探索外,更离不开特定的时代背景与客观条件。

高度普及的移动互联网

中国平台企业在金融领域的迅猛发展,首先离不开过去20年来我国快速提升的互联网使用率。互联网及移动互联网的广泛普及为我国平台经济的发展奠定了用户基础。

2006年 6 月,《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首次公布了中国手机网民数量——1300 万[4]。18年后的2024年12月,我国网民数量已超过11亿,互联网普及率达78.6%。其中,移动互联网用户占比高达99.7%,显示出移动终端已成为用户获取信息和服务的主要渠道。2009 年1月,工信部开始发放3G 牌照,开创了全球电信发展史上建设规模最大、速度最快的新纪录。15年后的2024年11月,我国已建成419.1万个5G基站,占移动基站总数的 33.2%[5]。在高度普及的移动互联网基础之上,平台企业以及整个数字生态系统的发展才成为可能,这些都为平台金融业务的快速发展提供了环境基础。

蓬勃发展的数字经济和强大的数字生态一体化能力

数字经济的蓬勃发展为平台金融提供了广阔的市场空间。中国数字经济规模从2015年的18.6万亿元有望跃升至2025年的超60万亿元,占GDP比重从27%攀升至45%以上[6]。

在此背景下,许多平台具备了强大的生态一体化能力。这种整合能力不仅整合了电商、社交、支付与本地生活等服务于一体,更在场景中嵌入金融功能,形成高度协同与闭环的数据与交易系统。这一模式区别于欧美市场中金融、电商、社交等领域的分散化结构,使得平台能在用户全生命周期内开展精准的金融服务。

以微信生态系统为例。微信不仅是即时通讯工具,还是支付工具(微信支付)、小程序平台、电商入口与社交营销工具。用户在一个应用中即可完成信息交流、商品购买、支付结算、服务预约及信贷申请等多重活动,平台则据此建立多维度行为画像,拓展金融服务能力。这种“社交+消费+金融”的模式,增强了用户黏性,降低了客户获取与风控成本。

此外,中国平台在本地生活服务的深度整合中也表现突出。例如,美团将外卖、打车、酒店预订等服务融合,并以此基础推出面向商户的小额经营贷与针对用户的消费分期产品,实现消费场景与信贷服务的深度耦合。

这类一体化生态不仅提升了数据广度与信贷可得性,还创造了天然的金融应用场景,使用户在不知不觉中“用起来”。相比之下,欧美金融科技公司往往需依赖外部数据合作或授权机制,难以形成类似的生态闭环[7]。

丰富的数据资源与快速的金融科技应用

得益于全球最大规模的网民基础与数字平台的深度渗透,中国平台企业拥有世界领先的数据资源基础。这些数据涵盖支付记录、电商行为、社交互动、地理定位、物流轨迹、内容创作和文化娱乐,形成了用户的“全景画像”。与传统金融机构依赖财务报表和信用报告不同,平台通过对用户“数字足迹”的分析构建信贷评分体系,使得原本无法获得贷款的“信用隐形人”得以纳入金融体系。[8]

更重要的是,中国平台企业在金融科技应用上的迅速演进也构成其竞争优势。中国平台企业在金融领域的探索,较西方市场更早、更广泛地部署人工智能、机器学习与大数据技术[9]。此外,云计算、区块链等新兴技术在中国的快速落地,也为平台金融创新提供了坚实基础。例如,平台企业利用上述技术实时处理海量用户数据,动态调整风险模型,并进行个性化的信贷定价与额度管理,大幅提升了风控效率与覆盖广度。

丰富的数据资源为平台提供了更精准的信用评估基础,而新技术的快速应用则加速了产品与服务的创新周期。两者的协同,不仅提升了金融服务的可得性与效率,也促使中国在全球数字金融发展中走在前列。

初期宽松的政策环境

在平台金融发展的早期,我国监管部门采取了“鼓励创新、包容审慎”的监管态度。这一策略并非一开始就设置严格的规则,而是允许市场主体先行探索,随后再根据行业发展的实际情况进行调整[10]。例如,第三方支付在2004年出现,直到2010年才开始纳入正式监管[11]。早期对互联网理财、消费金融等创新模式采取了相对宽容的态度,允许市场主体快速成长。

与此同时,政府高度重视金融科技对提升金融服务质量和普惠性的作用。2015年,“互联网+”战略首次被写入政府工作报告,明确鼓励互联网、大数据、云计算、人工智能等技术与金融深度融合[12]。这一导向不仅降低了创新门槛,也为数字支付、智能投顾、在线理财等新兴业态提供了广阔的发展空间。

在相对宽松的政策环境下,企业积极尝试新模式。例如,支付宝推出的余额宝,通过货币基金与支付账户的结合,迅速改变了国民理财习惯。微信支付和支付宝等移动支付工具不仅革新了支付场景,更嵌入到日常生活的各个环节,催生了更丰富的金融服务生态。

可见,我国平台金融业务的快速发展确实得益于“先发展、后监管”的政策宽容。这种宽松环境有效激发了市场创新活力,填补了传统金融服务的缺口。

传统信贷体系薄弱与普惠金融政策倡导

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大量小微企业和个人长期处于“信用隐形人”的状态——由于无法满足抵押资产和规范账目等放贷条件,难以获得正规金融机构的信贷支持。

2013 年,党的十八届三中全会提出“发展普惠金融”,标志着普惠金融成为中国的国家战略。2015年,我国印发了首个国家级普惠金融战略规划《推进普惠金融发展规划(2016—2020年)》。与此同时,电商、社交等类型的数字平台基于海量交易与行为数据,刻画个人信用画像,逐渐建立起新的信用评估方法体系,显著降低了信息不对称与风险评估成本,纷纷实现无抵押、无担保、快至秒速发放的普惠信贷服务。

可以说,传统信贷体系的“留白”,与普惠金融的政策导向与技术变革相叠加,为平台金融在中国的兴起奠定了需求基础与制度空间。

总体来看,中国平台金融的快速发展,是移动互联普及、数字生态成熟、数据技术驱动、早期政策包容以及传统金融供给不足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平台企业金融业务持牌情况

如果说技术与场景是平台金融崛起的动力,那么金融牌照则是其合规展业的“入场券”。随着平台金融业务发展的规范化,平台企业经营金融活动均须获得监管许可,平台获取金融牌照通常以直接申请和收购持牌机构两种方式为主。以第三方支付牌照(支付业务许可证)为例,自2011年5月26日发放首批27张支付业务许可证,中国人民银行共计发出271张支付牌照。[13] 截至2025年12月底,已有108张被注销,存量持牌机构数共163家。[14] 其中,互联网平台企业共持有13张支付业务许可证。

在银行牌照持有情况方面,目前我国的民营银行共19家,其中包括微众(腾讯)、网商(蚂蚁)、金城(三六零)、亿联(美团)等主要的互联网平台系民营银行,其中微众银行和网商银行2024年末资产规模分别达到6517.76亿元、4710.35亿元,两家银行总资产合计超过其他17家民营银行资产规模总和[15]。此外,百度与中信银行于2017年合作发起百信银行,也是重要的平台系互联网银行之一。[16]

消费金融方面,截至2025年7月,全国共31家持牌消费金融公司,其中以互联网平台为主要出资人的共7家——蚂蚁消金(蚂蚁科技集团持股50%)、杭银消金(滴滴全资子公司迪润(天津)持股33.34%)、哈银消金(度小满(重庆)持股30%)、尚诚消金(携程持股42.18%)、唯品富邦消金(唯品会持股49.9%)、京东消金(原捷信消金,京东集团通过广东晶东和网银在线合计持有65%股权)[17]以及幸福消金(神州优车持股39.25%)[18]。此外有2家产业机构主要出资的消费金融公司——海尔消金和小米消金。截至2024年末,31家持牌消费金融公司的注册资本总和为987.91亿元,资产规模总和累计达到1.38万亿元。[19]

截至2024年12月末,全国共有小额贷款公司5257家,贷款余额7533亿元[20]。主要的平台企业均持有小额贷款牌照,如字节跳动通过今日头条控股的深圳中融小额贷款有限公司、腾讯旗下深圳财付通网络金融小贷公司、蚂蚁旗下浙江阿里巴巴小贷、重庆京东盛际小贷(京东)、重庆度小满(百度)、重庆星雨(苏宁)、福州奇富网络(三六零)、重庆携程小贷、重庆美团三快小贷等。近年来,平台企业逐步整合网络小贷牌照及业务,通常仅保留一张全国性小贷牌照,例如蚂蚁集团获批成立蚂蚁消金后,原重庆市蚂蚁小微小贷公司和重庆市蚂蚁商诚小贷公司的主要业务“花呗”“借呗”由蚂蚁消金承接。[21]

保险业务方面,目前平台系保险机构法人有京东安联财产保险有限公司、众安在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蚂蚁、腾讯)、国泰财产保险有限责任公司(蚂蚁)、三星财产保险(中国)有限公司(腾讯)和泰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腾讯)等。保险中介服务类牌照方面,除了持有全国性保险经纪牌照的专业第三方保险网络销售平台如慧择保险经纪有限公司、小雨伞保险经纪有限公司和专心保险经纪有限公司(深蓝保)等,各主要的大型互联网平台也基本全面持牌。[22]

平台企业在财富管理业务也有所布局,例如,蚂蚁集团旗下有天弘基金管理有限公司,蚂蚁(杭州)基金销售有限公司持有基金销售和公募投顾牌照;腾讯集团旗下腾安基金销售(深圳)有限公司持有基金销售和公募投顾牌照;京东肯特瑞基金销售有限公司和北京度小满基金销售有限公司持基金销售牌照。[23]

平台企业在融资担保、征信、商业保理、虚拟银行、证券等方面也尝试涉猎,如腾讯投资富途证券[24],蚂蚁收购耀才证券[25]。

近十几年来,平台企业积极布局金融市场,作为新玩家,对金融行业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 是否改变了金融市场的竞争格局?与传统金融机构之间是竞争、合作还是共生关系?对推动普惠金融发展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是否真正触达了此前未被服务的群体?在降低服务成本、提升服务可得性方面的表现如何?本章将通过对支付、信贷、保险、理财四个细分领域的逐一分析,深入探讨平台企业给金融行业带来的变革,以及这些变革对普惠群体的影响。

[1] 胡滨,杨涛,程炼,等.大型互联网平台的特征与监管[J].金融评论,2021,13(03):101-122+126.

[2] 胡滨,大科技金融平台: 风险挑战与监管反思.金融评论,2021,13(03):101-105。

[3] https://www.gov.cn/lianbo/bumen/202411/content_6989645.htm。

[4] https://www.yicai.com/news/102463177.html。

[5] 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第55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2025年1月,详见https://www.cnnic.net.cn/NMediaFile/2025/0428/MAIN17458061595875K4FP1NEUO.pdf。

[6] https://www.digitalchina.gov.cn/2025/xwzx/fhzx/202505/t20250527_5024500.htm。

[7] Zetzsche, D. A., Arner, D. W., & Buckley, R. P. (2020). Decentralized finance. Journal of Financial Regulation, 6(2), 172-203.

[8] Berg, T., Burg, V., Gombović, A., & Puri, M. (2020). On the rise of fintechs: Credit scoring using digital footprints. The Review of Financial Studies, 33(7), 2845-2897.

[9] https://pdf.dfcfw.com/pdf/H3_AP202211141580217954_1.pdf

[10] Huang, Y. (2020). Fintech development in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and its macroeconomic implications (No. 1169). ADBI Working Paper Series.

[11] https://www.gov.cn/flfg/2010-06/21/content_1632796.htm

[12] https://www.gov.cn/guowuyuan/2015-03/16/content_2835101.htm

[13] https://finance.sina.com.cn/jjxw/2025-04-23/doc-ineuawwi4799648.shtml。

[14] 人民银行,已获许可机构(支付机构),https://www.pbc.gov.cn/zhengwugongkai/4081330/4081344/4081407/4081702/4081749/4081783/9398ddc0-2.html,获取于2025.12.29。

[15] https://xueqiu.com/3621422142/333921081。

[16] https://cj.sina.com.cn/article/detail/1787775384/143275。

[17] https://news.qq.com/rain/a/20250703A05AY300。

[18] 持股信息来源:Wind全球企业库。

[19] https://xueqiu.com/2566964535/337591523。

[20] http://www.pbc.gov.cn/diaochatongjisi/116219/116225/5578788/index.html。

[21] https://news.qq.com/rain/a/20231212A0ANAH00。

[22] https://news.qq.com/rain/a/20231010A06MF100。

[23] https://news.qq.com/rain/a/20231010A06MF100。

[24] https://news.qq.com/rain/a/20250421A06SY900。

[25] https://news.qq.com/rain/a/20251014A02VXJ00。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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