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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2 年,一队专家被派去查一个 “骗人的卫生院”,结果发现了砒霜的秘密
1972 年秋天,黑龙江省肿瘤防治办公室接到一个反映。
林甸县有个公社卫生院,拿有毒的药给人治癌症,去的人还不少。
那个年代这种事不少见,多半是骗钱。省卫生厅决定派人去看看真假,调查组组长叫张亭栋,哈尔滨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的血液科医生。
一队专家,被派去查一个 “骗人的卫生院”。
去了以后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一、那味 “毒药”,真的让病人不疼了
张亭栋和同事到那儿一看,病人确实是冲着这药来的。有些肝癌患者说,用了以后疼痛明显减轻。
这个方子后来被整理出来,叫 “癌灵 1 号”,主药就是砒霜,化学名叫三氧化二砷。
砒霜是什么东西,中国人太熟了。潘金莲那碗药,武大郎那条命。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写得明白:砒石是热性毒药,砒霜的毒性最烈。历代医生用它都小心到极点。
所以一开始,没人敢把它和 “治癌” 两个字连在一起。
但张亭栋做了一个当时看很反常的决定:他没有停在 “这方子好像有用” 上,而是把这个成分说不清、剂量靠估的方子,做成了注射液,然后一个一个病例、一个一个病种地去试。
这一步是分水岭。
因为 “有用” 和 “知道对什么有用”,中间隔着几十年。他做的就是把后者抠出来:这个药到底对哪种癌有效,对哪种无效。
试下来,答案出乎所有人意料。
它几乎对所有常见的癌症效果都一般,唯独对一种病,效果出奇地好: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
二、另一种药,从上海传来
差不多同一时期,上海瑞金医院那边是另一条路。
那时候,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是白血病里最凶的一种,死亡率超过 80%,医生基本束手无策。国际上通行的思路就一个字:杀。用化疗把癌细胞全部杀死。
问题是,这个 “杀” 经常把人一起杀了。病人往往不是死于白血病本身,而是死于治疗过程中的出血和感染。
当时的上海血研所所长王振义院士,带着团队想了一个别人没太在意的问题:
被杀死的癌细胞,是整个细胞都坏了,还是只有少数几个基因、少数几个蛋白出了问题?
如果是后者,那是不是可以不吃 “杀” 的药,改吃一种 “劝” 的药,把这个坏细胞劝回正常?
他们筛了大量能诱导细胞分化的药物,最后撞上一个东西:全反式维甲酸。
这药的另一个用途,是治青春痘。
1986 年,上海儿童医院接诊了一个 5 岁女孩,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已经到终末期。孩子奄奄一息,家里连后事都准备了。
研究团队决定试一次:体外实验已经显示有效,那就用药。
一周后,孩子醒了。
两周后,脸色好转。
一个月后,病情完全缓解。
这是人类癌症治疗史上,第一次用维生素 A 的衍生物,把一个濒死的白血病孩子拉回来。那个 5 岁的女孩,现在 45 岁,身体状况良好。
三、1991 年,两条线合上了
到这里,故事还差一块拼图。
为什么全反式维甲酸能 “劝” 好这个细胞?到底动的是哪块零件?
1988 年,王振义在《血液》杂志上发表第一篇临床应用论文,震动国际学界。之后他把弄清机制这件事,交给了陈竺和陈赛娟。
1991 年,陈竺团队和法国科学家安妮・德尚、戴宇阁合作,在细胞里找到了那个 “坏掉的零件”:维甲酸受体。
放到现代语言里,这个零件叫 PML-RARα 融合蛋白,是 15 号和 17 号染色体互换位置之后拼出来的一个怪东西。它就是驱动这个病的开关。
而这次获奖的三个人,做的正是这件事:搞清楚这个开关长什么样、怎么起作用。
拼图合上之后,最关键的一步来了。
全反式维甲酸,打的正是这个融合蛋白里 “RARα” 那一半。它不杀细胞,是把细胞往正常方向拉。
那另一头呢?
砒霜,打的恰恰是这个融合蛋白里 “PML” 那一半。它能让这个怪蛋白降解掉。
两味药,一个管这头,一个管那头,同一个靶点两端同时下手。
这就是 “协同靶向” 四个字的意思。也是为什么后来把两种药联合起来用,五年生存率达到 90% 以上,成了国际上治疗这个病的标准方案。
这套打法,国际上叫 “上海方案”。
四、为什么砒霜只对这一种白血病灵
这一段必须说清楚,因为这是最容易被人误读的地方。
砒霜不是 “抗癌药”,它更像一把钥匙,而锁只有一把。
它的作用点是 PML-RARα 这个融合蛋白。没有这个融合蛋白的癌细胞,它打不到要害,用上去就只有毒性,没有疗效。所以在别的白血病、在肺癌肝癌乳腺癌上,它都不是那个答案。
反过来说,确诊了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的病人,它就是一个能救命的东西。
再强调三件事:
第一,砒霜本身是剧毒。它不是能自己去买、自己去配的东西,误服致死量很小。
第二,临床上用的是注射用三氧化二砷,是严格按处方管理的药物,剂量、疗程、监测全靠医生。网上任何 “砒霜治癌” 的偏方、粉末、自制胶囊,都是要命的东西。
第三,这个病治愈率高,一个前提是诊断准确、规范治疗。不是所有白血病都能用这套方案。
这个故事值得听,但它不是药方。
五、这条路,四代人走了四十年
回过头看这条时间线:
1972 年,张亭栋去查那个卫生院,把 “以毒攻毒” 的民间方子变成能进临床的药。
1986 年,王振义用全反式维甲酸救回那个 5 岁孩子。
1991 年,陈竺和陈赛娟找到驱动基因。
之后,两个团队联合,砒霜和维甲酸配成一套,90% 的生存率。
一代人做一件小事,四代人拼出这条线。中间有人一辈子只做了一味药,有人一辈子只找了一个基因。
张亭栋后来获黑龙江省最高科学技术奖,王振义获 2010 年度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而亚砷酸注射液,上世纪 90 年代末拿到国家新药证书,2000 年被中科院《科学发展报告》列为 20 世纪中国十大科技发明之一。
这条路现在还在往前走。
据报道,2025 年香港大学团队把砒霜做成了口服制剂,有患者用药后存活率超过 97%。从静脉到口服,从住院到门诊,是又一个十年。
11 月 11 日,2026 年度邵逸夫奖在香港会展中心颁奖。陈竺和安妮・德尚、戴宇阁共同获得生命科学与医学奖。这是邵逸夫奖设立以来,第二位获此荣誉的中国籍科学家。
陈竺在获奖后说,这笔奖金将全部捐出,用于中国慢病防控。
五十年前那队去查卫生院的人大概想不到,他们当年追的那个 “是不是骗人” 的问题,最后会变成一个国家的方案,写进全世界的治疗指南。
一味毒药,四代人,一个 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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