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忧外患中的罗马帝国
狄奥多西驾崩帝国分裂
■ 陆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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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394年初夏季节,狄奥多西大帝誓师出兵西征逆贼。他清楚自己不仅仅是在宣示主权,也是在清除异端,为捍卫信仰的纯洁性而战。此战后来被称为“基督教和异教之间的最后一战”。
他有充足的实力战胜敌人,他的麾下除了罗马军团以外,还有两万名哥特人组成的骑兵军团,他们大都由自己的首领率领,其中有杰出青年将领阿拉里克(Alaric)。这个毁誉参半的哥特领袖数年后,曾经攻占了罗马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他任命汪达尔人斯提里科(Stilcho)担任西征副总指挥,此人刚刚成为他的侄女婿,以后将成为他的两位皇位继承人的监护者,在帝国舞台上大放异彩,以至于被称为“最后的罗马人”。
然而,就在他出征的前夜,他心爱的第二任妻子加拉因难产撒手人寰,她为他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取名为加拉·普拉西狄娅。
阿尔博佳斯特和尤金尼乌斯的部队在7月下旬离开伦巴第(Lombardy)时,其规模与皇帝的部队规模相当。尤金尼乌斯的烦恼是,在他抵达米兰时,大主教安布罗斯为了回避他这个伪皇帝,已经离开米兰,并且公开谴责他的叛教行为,拒绝承认他的僭主身份,甚至还致函叛军沿途经过的教会拒绝为他和他的基督教追随者分发圣餐。
这使得叛军头目恨得咬牙切齿,阿尔博佳斯特发誓要在获得胜利后,将他的战马拴在教堂里面,公开羞辱安布罗斯。另一个与基督教公开决绝的举动是,他们的部队拒绝使用带有十字架的“拉布兰旗”,而采用了多神教的大力神“不败的德拉赫勒斯”旗,这便意味着公开站在多神教的立场对抗以基督教为信仰的帝国政权,向狄奥多西发出挑战。
两军在9月5日于迪利亚斯特以北伊松佐河(Isonzo)的支流遭遇。第一天的战斗皇帝的部队以惨败而告终,哥特人至少半数被截杀,余下的部队仓皇撤退。但是次日上午开战之初,战场情况便开始发生反转。阿尔博佳斯特派出一支规模可观的部队,打算切断皇帝的退路,而这支部队的指挥官在收取了贿赂之后,阵前倒戈投降了。
帝国战场态势随即开始向狄奥多西有利的方向发展。上帝的保佑再次在战场上出现:一阵暴风雨突然从东方袭来,带来如飓风一般的狂风,狄奥多西的部队背对着这股狂风,阿尔博佳斯特和尤金尼乌斯的部队则在烟尘之中睁不开眼,甚至难以站立,根本无法投枪放箭。
上帝仿佛刻意与他们为敌,导致叛军疲惫不堪的部队和士气低落的士兵已经无心应战,绝大部分的人很快投降。狄奥多西赢得了决定性的会战。
394年9月6日,无路可逃的僭主修辞学家尤金尼乌斯在伪皇帝的宝座还没有捂热时,就成为狄奥多西的俘虏。他瑟瑟发抖地跪在威风凛凛的狄奥多西皇帝脚下,哆哆嗦嗦地祈求仁慈的君主饶他一条性命。
对于这样一位在当地素有贤德之名的文化人,皇帝还是不吝施舍仁慈的美名,有意保全其生命来展示自己宽大情怀,他准备赦免他。
然而,他那些稍显粗鲁的部将却是心狠手辣毫无怜悯之心的屠夫,趁着这位僭主跪在狄奥多西脚下毫无防备之际,干脆手起刀落结果了他的性命,他的颈项血溅三尺,头颅骨碌碌滚在了皇帝的脚下,尤金尼乌斯就这样死了。
阿尔博佳斯特这位勇冠三军的蛮夷头目,在这场内战中忠于自己的主将职守,始终在一线指挥战斗,完全无愧于罗马军人的名誉。当败局已定,他连续数日在山区流窜,直到最后完全失去取胜的希望,他绝望地拔剑自刎,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狄奥多西大帝率领着得胜的大军,一路所向披靡向意大利进军,在平叛途中,他接受了米兰大主教的谏言,对于西部各省参与叛逆的军政官员,只要归顺王师,一律不再追究他们付逆叛乱的罪行。
在整个叛乱事件中,只有大主教安布罗斯能够坚守原则拒不承认已经获得成功的篡位夺权行为。他以大无畏的精神拒绝了尤金尼乌斯馈赠的礼物,退回专人送来的信函,毫不留恋地离开了米兰,避免见到僭主可恨的面孔。这种情况遇到任何人,都可能招致杀身之祸,他尽忠职守对于基督教精神的坚守,赢得了帝国臣民高度赞誉,当时一般的民众认为狄奥多西的仁义美德归功于大主教的虔诚引导和循循善诱。
狄奥多西在击败尤金尼乌斯后,顺利抵达米兰。由于长期在君士坦丁堡宫廷纵情酒色的享乐生活猛然转入平叛的军旅生涯,使其衰弱的身体在鞍马劳顿中已经不堪重负,回到米兰的宫廷紧绷的弓弦突然松弛下来,使其身染重疾,浑身水肿的他自知不久于人世,便开始考虑接班人问题。
由于瓦伦提尼安二世没有结婚,也没有子嗣。帝国只能由狄奥多西两个儿子分享,兄长阿卡迪乌斯(Arcadius)管理西部,幼帝霍诺里乌斯管理东部。此时两人都在君士坦丁堡,因为舐犊情深两人早已分别获得奥古斯都的头衔。霍诺里乌斯接到立即前往米兰的命令。当信使将信送达幼子手中时,已经是隆冬季节的1月中旬。这位十岁大的皇子,在其异母堂姐也即帝国军队大元帅斯提里科妻子赛琳娜的护送下穿越层层冰雪,抵达米兰。他惊恐地发现父亲已经病入膏肓。看到心爱的小儿子时,狄奥多西强打起精神,在凌晨去竞技场出席了欢迎皇子的比赛开幕式。然而,比赛还没有结束,他就因病提前退场,黑夜降临的时候执政十六年的狄奥多西与世长辞,享年五十岁,时间是公元395年1月17日。
狄奥多西在平叛胜利不到四个月的时间就撒手人寰,对于这位壮年去世的杰出统治者,帝国臣民深感惋惜,他享有的崇高威望、出色的军事才能和外交协调能力,解决了棘手的哥特人问题,折冲樽俎化敌为友,两次平息高卢禁卫军的叛乱,挽救帝国于危难之中,皇帝时年还不到五十岁,如果不是因病死亡,帝国还可享受较长时间的和平。帝国元首的中道崩殂将极大地影响到帝国未来的政治命运。因为从此时开始,一个统一的帝国因此将分为东西两个部分。由于大帝的去世,东西帝国的权力实际掌控在军事强人鲁菲努斯和斯提里科手中,复活的哥特王国再次纵横驰骋于东西帝国。
帝国开始在军事强人之间无情争斗的夹缝中艰难存在着,然而已经在事实上分裂成了东西两个部分。汪达尔人斯提里科和哥特首领阿拉里克之间此起彼伏的争斗,其实源头均来自于狄奥多西大帝的统治集团分裂出的军事势力为了权利的血腥搏杀。这些你死我活的内斗削弱了帝国的实力,为外部蛮夷的侵入创造了条件。成为帝国安全的长期威胁。
尽管内战的仇恨尚未化解,狄奥多西的去世还是使帝国上下陷入悲痛之中,他的遗体被用香料保存,在米兰皇宫的主殿中用紫色棺椁存放了四十天,供民众凭吊。2月25日被运往米兰大教堂,在那里为他举办了隆重的追思弥撒,主教安布罗斯亲自在葬礼上演讲,而后漫长的送葬队伍在严密保护下返回君士坦丁堡。
安布罗斯在悼词中说:
皇帝狄奥多西没有死!他附体在两个儿子身上。即使在天上,父亲的眼睛也会片刻不离在注视着地上的儿子,并保护他们!将士们、公民们都要像对待先帝那样为两位年轻的继承者竭尽忠诚!
狄奥多西是位热心的基督教徒,他认为,死后仅仅通过主教之口,就能给两个儿子带来神的恩宠,或者仅靠自己的在天之眼的监督就能保证江山社稷的巩固。他把两个儿子交给了既有才干又忠心耿耿的军队大元帅斯提里科。然而,他并不能防止东部帝国宰相(御前大臣)鲁菲努斯对于帝国中枢权力的觊觎。因而这两位权臣各自都有可能挟持年幼的皇帝参与到激烈的政治斗争中。而在事实上,造成东西帝国的分治,导致最终的分裂。
意大利罗马史研究者帕里贝尼这样评价18岁的阿卡狄乌斯和10岁的霍诺里乌斯(霍诺留):
他们常年生活在宫廷里,远离民众,与民众没有任何接触。士兵们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最高司令官驱马统军。兄弟两人能够继承皇位,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们是先帝之子。
也就是说,他们因血统的高贵而借助于父辈的福荫而继位,权力的来源并非因本身的军事政治能力所建立的军功或者政绩而继承大统。用基督教的语言来说是“君权神授”和东方所谓的“奉天承运”编造的神话鬼话异曲同工。
中外帝国君主体制本质上对于家族之间尤其父子之间在财产和权力传承上情有独钟,所期待的就是血脉相承万世永昌,这是尊卑有序的宗法制度的表述方式。
罗马帝国已经不再是共和时期和帝国草创时期的元首由公民大会选举推荐,元老精英们遴选首肯而产生的政治军事人才,靠着一整套宪政法治民主决策程序,从帝国贵族或者平民精英中拔擢而产生的国家统治者,且有相对应的任期限制。因而,继承皇位的那些从小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仰仗宦官伺候,过着锦衣玉食的优渥生活,从未经历过艰难困苦军旅生活的皇子们,只能借助父荫登上帝国宝座的少年皇帝,受制于外戚内宦或者军事政治强人加持去实施对于帝国的统治。
这些出自温柔之乡的高贵皇子“位尊而无功,俸厚而无劳,而又挟重器多”的皇家纨绔子弟,难免不陷入才德均不配位的尴尬,他们既无治国理政之才,又缺少民意拥戴基础。如此这般,只能沦为宫廷暗黑政治的前台玩偶和外戚、军人和权贵集团争权夺利的工具。
他们在黑暗的中世纪丛林中,盲人骑瞎马似的在权奸佞臣的牵引下,不由自主地步入“弱肉强食,胜者为王”治乱轮回的陷阱,自己也难免成为牺牲品。
此刻,帝国权力中枢受到蛮族势力的渗透、军阀割据豪强联手蛮族虎狼武装力量的不断鲸吞蚕食,帝国边境叛乱丛生,支离破碎。再加上宗教势力对于世俗权力的干预,帝国统治集团枕于安乐,日益骄奢淫逸,上下离心离德,军事力量已经衰弱到不足于维护帝国统一疆域的和平和稳定。 帝国已经到了分崩离析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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