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苗怀安,今年五十六岁,河南省周口市太康县人,在太康县农村信用联社做信贷员,做了二十六年,前年退到二线,现在在联社档案室管档案。
我这二十六年,放过一万多笔贷款,见过的人,形形色色。
我们这行,是个“有权”的行当。你别看信贷员官不大,可一支笔下去,五万、十万、五十万,就出去了。所以这些年,给我送礼的人不少。
烟、酒、茶、油、购物卡、红包,什么都送过。
我收过一些,也退过一些。
退了那些,救了我。
我们老家有句老话,叫收人四礼,家败人亡。这话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说过,那时候不懂,觉得是老人吓唬人。干这行二十六年,我信了。
我今天说的这四种礼,是我这辈子遇到的四件事。
第一件,来路不明的礼。
那是一九九八年冬天,我二十七岁,刚做信贷员两年。
那年十二月,一个男的来找我,四十来岁,穿一件皮夹克,说话是外地口音。
他说,苗同志,我是周口那边过来的,想在你们这儿贷一笔款,二十万,做粮食收购。
我说,你有抵押吗?
他说,有,我有一处房子。
我说,房产证呢?
他说,我下回带来。
我们聊了半个钟头,他就走了。
第二天,他没来。
第三天下午,我们单位门口的小卖部老板给我打电话,说,怀安,有人给你放了个东西,在我这儿。
我过去看,是一个纸箱,两箱宋河粮液,箱子底下压着一个信封。
我把信封拿出来,里头是两万块钱,一沓,用报纸包着。
我那时候一个月工资六百八十块。两万块,是我两年半的工资。
那天晚上,我把那两箱酒搬回宿舍,坐在床边上,看着那个信封,坐了两个钟头。
我心里想的是,我要是有这两万块,我能给我爹治病,能给我媳妇买个缝纫机,能把我家那三间瓦房翻一翻。
我爹那年秋天查出来肺气肿,住院花了八千多,我借了四千。
我看着那两万块,看了两个钟头。
后来我还是把钱装回信封,第二天早上,我把它交给了我们主任。
我们主任姓耿,五十来岁,是个老党员。他看了看,说,怀安,你知道这是什么钱?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还犹豫?
我说,我犹豫了。
他说,犹豫是对的。你要是不犹豫,你就完了。
第二天,那个皮夹克又来了,来拿他的“答复”。
我说,同志,你这个礼我不能收,你这个贷款我也做不了。
他说,为什么?
我说,你房产证没拿来,你粮食收购的合同没有,你连个营业执照都没有。我凭什么给你放二十万?
他说,我给了你钱。
我说,你那个钱,我交给主任了。
他脸一下就白了,站起来,说,苗怀安,你这个人,不识抬举。
他走了。
过了半年,我听说,这个人在周口、商丘、驻马店一带,用同样的办法,骗了三个信贷员。有两个收了钱,给他放了款,一共八十多万,钱到手人就跑了。那两个信贷员,一个被开除了,一个被判了三年。
我听到这个消息,那天晚上出了一身冷汗。
我后来想,那两万块,不是礼,是钩子。你收了,你就上了他的钩,你就得替他把那二十万放出去。你不放,他就拿这两万块威胁你。你放了,那二十万就是坏账,你得背。
来路不明的礼,最毒。
第二件,求你办事的礼。
那是二〇〇五年春天,我三十四岁。
那年我一个堂哥来找我。
他叫苗怀山,比我大六岁,在县城开一家小饭馆。
他来找我,提了一条烟,两瓶酒,坐在我办公室,说,怀安,哥求你个事。
我说,哥,你说。
他说,我连襟,姓祁,叫祁国栋,在乡里开个砖厂。他想贷三十万,扩大规模。他找了你好几回,你都说不行。
我说,是,我做不了。
他说,为什么做不了?
我说,他那个砖厂,没有正规的账,没有纳税记录,土地是租的,设备是老设备,评估下来不值二十万。他要三十万,我拿什么给他抵?
他说,你给他做个担保不行吗?
我说,我做担保?我一个信贷员,我拿什么担保?
他说,你给他做个“推荐”,你跟主任说一句。
我说,哥,我这张嘴,是给公家用的,不是给人情用的。
他把烟往桌上一放,说,怀安,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死心眼。
我说,哥,你这个礼我不能收,你的事我也办不了。
他把烟拿走了,站起来,说,行,苗怀安,我记住了。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办公室里,心里不好受。
那是我堂哥,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他小时候带我去河里摸鱼,我掉水里,是他把我拉上来的。
那年过年,我回老家,他没跟我说话。
我婶子跟我说,怀安,你哥心里有气。
我说,婶,我知道。
她说,你就不能帮他一下?
我说,婶,我要是帮了他,他连襟那三十万还不上,我就得背这个责任。我背了责任,我就得被开除。我被开除了,我一家子吃什么?
她不说话了。
第二年,祁国栋那个砖厂,因为环保不达标,被关了。
他欠了外面一百多万,跑了。
我堂哥给他做担保,替他还了十八万。
那年冬天,我堂哥来找我,坐在我办公室,抽了半包烟,说,怀安,你那时候是对的。
我说,哥,你别说了。
他说,我当时还骂你。
我说,你骂得对,你是我哥。
他哭了。
第三件,带钩子的礼。
那是二〇一二年夏天,我四十一岁。
那年我们县里搞开发,来了不少外地老板。
有一个姓钱的,浙江人,四十来岁,在我们县注册了一家“农业发展有限公司”,说是搞大棚蔬菜。
他来找我,要贷两百万。
我说,钱老板,你这个项目,我看了,你这个大棚,还没建起来,你拿什么抵押?
他说,我用我浙江的房子抵押。
我说,浙江的房子,我们这儿评估不了。
他说,那我找人担保。
他找了我们县一个老板给他担保。
这笔贷款,最后是我们联社审的,放了一百五十万。
放款以后,那个钱老板来找我,说,苗主任,谢谢你。
我说,你别谢我,这个是我们联社审的。
他说,我知道,可你这个报告写得实在。
过了一个礼拜,他给我打电话,说,苗主任,我这儿有台电视,多出来的,你搬回去看。
我说,钱老板,你别来这套。
他说,一台电视,几千块钱,你客气什么。
我说,我不要。
又过了一个礼拜,他直接把电视送到我家门口了。一台五十五寸的液晶电视,那时候值六千多。
我媳妇给我打电话,说,有人送了个电视来。
我说,你别拆,我晚上回去。
那天晚上我回去,把电视搬上车,开到那个钱老板住的宾馆,给他送回去了。
他脸色不好看,说,苗主任,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钱老板,你这个电视,我不能收。我收了,我以后见了你,我就矮一截。
他说,你想多了。
我说,我没想多。
二〇一四年,那个钱老板的“农业公司”出事了。
他那个大棚,根本没建,钱拿去放高利贷了。一百五十万,一分没还。担保的那个老板,替他还了八十万,剩下七十万成了坏账。
那年我们联社查这个案子,查了三个月。
放这笔款的客户经理,被开除了。审贷会上签字的几个人,都受了处分。
我因为在报告里写了“抵押物不足,建议审慎”,没受处分。
那天我们主任找我谈话,说,怀安,你当年那个电视,幸亏没要。
我说,主任,我要了那个电视,我今天就坐不到这儿了。
第四件,替你背书的礼。
那是二〇一八年,我四十七岁。
那年我有个高中同学,叫祁建平,在郑州做生意。
他回太康,请我吃饭。吃到一半,他说,怀安,我在郑州注册了个公司,做建材,我想请你挂个名。
我说,挂什么名?
他说,挂个监事,或者挂个股东,百分之五的干股,一分钱不用你出。
我说,为什么要挂我的名?
他说,你在县里熟,你是信用社的,你挂个名,人家看着有底。
我说,建平,你这个“底”,是要我拿我的名声给你垫。
他说,怀安,你想多了。我这个公司,一年做几千万,你挂个名,年底分红。
我说,分红多少?
他说,一年十几万。
我那时候一年工资十来万。十几万,是白给的。
我说,建平,我不挂。
他说,为什么?
我说,你这个公司,我不了解。你让我挂名,我就要担责任。你哪一天出了事,法院第一个找的是股东。
他说,我能出什么事?
我说,我不知道你能出什么事。可我知道,我这二十多年,见过太多“能出什么事”的人。
他脸沉下来了,说,苗怀安,你这是看不起我。
我说,建平,我不是看不起你,我是看得起我自己。
那顿饭吃得不好。他走的时候,连手都没跟我握。
二〇二一年,祁建平那个公司出事了。
他欠了供应商六百多万,公司破产。法院一查,公司有七个挂名股东,全是他的亲戚朋友,一人挂了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法院判下来,这七个人要在认缴出资的范围内承担连带责任,一个人背了几十万到一百多万。
我听说这个事的时候,正在档案室里整理卷宗。我把那份卷宗放下,坐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我心里想,我要是当年贪那十几万,我现在就在那七个人里头。
这四种礼,我说完了。
来路不明的,是钩子。
求你办事的,是绳子。
带钩子的,是套子。
替你背书的,是坑。
这四样,一样比一样狠。
我们老家那句话,叫收人四礼,家败人亡。
我小时候以为这话说得太狠。现在我五十六了,我觉得这话说得还轻。
因为“家败人亡”这四个字,不只是说你自己。你说的是你一家子。你收了不该收的礼,你进去了,你媳妇孩子怎么办?你爹娘怎么办?
这二十六年,我见过收礼收进去的,见过担保担垮的,见过挂名挂破产的。
那些人,有的我认识,有的跟我一个单位。
我们联社有个老赵,比我大十岁,二〇一〇年收了一个老板三万块,给人家放了八十万。二〇一三年那个老板跑了,老赵被判了四年,开除了公职。他出来以后,在县城蹬三轮。
我见过他一回,在县医院门口。他看见我,把头低下了。
我没过去。
不是我架子大,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面这十条,是我这二十六年,一条一条攒的。
第一,来路不明的钱和物,一分都不能要。你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你就不知道它会把你带到哪儿去。
第二,别人给你送礼,先问一句:他为什么给我送?你答不上来,就别收。
第三,求你办事的礼,最贵。你收了人家一条烟,你就欠人家一个“办”。这个“办”,可能把你一辈子搭进去。
第四,亲戚的礼,最难拒。可你拒了,他恨你三年;你收了,他恨你一辈子。
第五,别做担保。不管是亲戚、朋友、同学,别做。你做担保,那笔钱就是你的债。
第六,别挂名。股东、监事、法人、董事,什么名都别挂。你挂的是名,背的是债。
第七,别信“干股”。干股不干,出了事一样赔钱。
第八,你自己的名声,是你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你别拿它去换那两万块、那台电视、那十几万分红。
第九,拒礼要当面拒。你别收了再退,你收了再退,人家心里就记下了。你当面拒,一次拒干净。
第十,穷不可怕,怕的是穷急了乱伸手。你伸手那一下,你这辈子就完了。
我今年五十六岁,退到二线,在档案室管档案。
我每天整理那些贷款卷宗,一摞一摞的。
有的卷宗,封面是新的,里头是坏的。有的卷宗,封面是旧的,里头是干净的。
我整理这些的时候,常常想一件事。
一个人的一辈子,其实就是一本卷宗。
你这本卷宗,是干净的,还是坏的,不是别人写的,是你自己一笔一笔写的。
我这一辈子,没发过财。
我到现在住的还是单位分的那套老房子,九十平米,我儿子结婚的时候,我拿了十八万给他付首付,那是我全部的积蓄。
我这个人,也没什么本事。
可我这二十六年,晚上睡觉,睡得着。
我退了休,走在县城的街上,碰见人,人家叫我一声苗主任,我敢应。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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