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杜长海,今年六十一岁,河北保定人,退休前开了二十八年大货车,年轻时候跑长途,方向盘一坐就是一天,坐出来一身肉,也坐出来一身病。我糖尿病十三年了,十三年里头,药没少吃,血糖没少测,可是有一句话我过去一直想不通,人都说管住嘴,我一个大货车司机出身的人,一辈子就好一口肉,你叫我不吃肉,这日子还有什么过头。去年冬天,我因为血糖住了一回院,在病房里头碰上一个老医生,给我上了一堂肉课,我照着做了大半年,糖化血红蛋白从九点八降到了七点零,体重掉了十四斤,最要紧的是,我现在天天有肉吃,吃得比从前还香。今天我把这堂课加上我自己的实践,原原本本摆出来。先说清楚,我是个病人,不是大夫,我讲的是我的亲身体会和我家医生的嘱咐,具体到你自己,你要听你的主治医生的。
先讲我咋住的院。我这人,仗着自己是老病号,皮实。前年秋天开始,我早上起来嘴里发甜,眼前头过一会儿黑影,脚底板像踩在棉花上。我闺女是护士,硬押着我去查的。结果一出来,空腹血糖十一点多,糖化九点八,尿里头的微量白蛋白高了,眼底也有出血点了。大夫的原话是,老杜,你现在站在三条沟前头,肾病一条,眼病一条,糖尿病足一条,你再往前走,三条沟你早晚掉进一条。我这个人一辈子不服管,可是那天我在诊室里头,后背一层一层地冒汗。我开了三十年车,最怕的是什么,是下坡的时候刹车软。那一天我明白了,我的身体这台车,刹车软了。
住院头两天,我情绪很低。躺在床上,我跟我老伴儿吵了一架,起因是送饭。她给我送来一盒清水煮白菜,一撮鸡胸肉,我一口没动,我说,这是人饭吗,这是兔子饭,我宁可血糖高,不受这个罪。隔壁床的一个老头听见了,笑,说他三十年前也是这话。正吵着,查房的大夫进来了,就是后头给我上课的这位,内分泌科的马主任,六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说话不紧不慢。他把我的饭盒拎起来看了看,又看了我一眼,说,老杜,你的化验我看了,我想问问你,你平时爱吃啥。我说,实话,爱吃肉,红烧肉,肘子,我家那口子做的酱肉,跑车的年头,服务区的烤串,我都爱。马主任点点头,没批评我,说,好,爱吃肉是好事。我和我老伴儿都愣了。他说,糖尿病不是叫你当和尚,肉这个东西,对糖尿病人反而是好东西,蛋白质扛饿,血糖升得慢,你光吃主食不吃肉,血糖反而坐过山车。他说,坏不在吃肉上头,坏在你吃的哪块肉上头,咋个吃法上头。他说,你明天上午别安排事,我给你上一堂课,就讲肉。
第二天上午,马主任真拿了一沓资料来了,坐在我床边上,讲了小一个钟头。这一堂课,我记了一年多了,今天我按他讲的顺序,加上我自己的体会,掰开揉碎讲给你。
他说,头一种不能碰的,是肥肉,尤其是炖得烂乎的红烧肉、肘子、扣肉、猪头肉这一路的肥膘肉。他讲的道理我一辈子没听人讲这么明白过。他说,你想想,血糖这个事,不光是糖的事,是胰岛素的事。胰岛素是开门的,把你血里的糖搬进细胞里头去。肥肉吃多了,油糊在细胞门口,胰岛素这个开门的来了,门推不开,医学上叫胰岛素抵抗。你血里的糖进不去,就越积越高,你的药越吃越多,就是这个恶性圈。他说,你血糖高,很多时候不是糖把你的血糖顶上去的,是肥肉把你的门堵上的。这一段话把我讲通了,我十三年只知道甜的不能吃,头一回晓得,肥的比甜的害处一点不小,对咱这样的糖尿病人,肥肉堵的是根子上的门。马主任还加了一句,他说,老杜,你们开货车的懂机油,你想想一辆车,机油全糊在滤芯上头,你再踩油门有啥用。这一下我彻底通了。我后来自己琢磨出一个土办法,看肉先看它白的多还是红的多,白膘子占三成的,红烧肉、肘子、梅菜扣肉、粉蒸肉里头那块五花,我这大半年,一口没沾。馋不馋?馋。有一回我老伴儿炖肘子给孙子吃,那香味在屋里头转,我出去遛了两个钟头的弯,绕着小区走了四圈。可是我回来称血糖,稳稳的,我心里头那个舒坦,比吃那口肘子舒坦。
第二种不能碰的,是加工肉,香肠、腊肉、火腿、培根、午餐肉、丸子这一路。我原先一直以为,香肠腊肉是好东西,过年才吃,能坏到哪里去。马主任给我看了资料,我才晓得这里头三宗罪。头一宗,盐重得吓人,一根普通香肠里头的盐,顶你一天半的量,糖尿病人最怕的就是盐,为啥,因为咱们这个病,伤血管,十个糖友有六七个最后不是坏在糖上头,是坏在心脑血管上头,盐是往你血压上头浇油的。第二宗,肥,加工肉里头看不见的肥膘多得很,我原先吃腊肠,吃不出来膘,后来我拿一根,掰开,对着灯看,里头白花花的,全是前头讲的堵门的油。第三宗最要命,加工肉里头的亚硝酸盐这一类添加的东西,长期大量吃,对肠子不好,这个是有大样本研究的,世界卫生组织把加工肉列在一级致癌物那一栏里头的。马主任说,老杜,我不是叫你一口不吃,过年桌上你掰一截尝尝,没人拦你,我是叫你莫把它当家常。我听完这一段,回家做了一件事,把我家冰柜里头我闺女孝敬的两挂腊肠,送人了。我家老伴儿心疼了半天,我说,你莫心疼,你算算,我这一住一回院,够买多少挂腊肠,还搭上我的脚底板。
第三种不能碰的,是油炸和烧烤挂浆挂糖汁的肉。这一条对我们保定人、对北方人,最扎心,因为我们的肉,多数是这么做的。炸小酥肉,炸鸡,糖醋里脊,锅包肉,烤羊肉串,还有我最爱的那一口红烧,红烧是什么,肉挂了糖色,等于肉上头又穿了一层糖衣。马主任说,这一类的肉是三头挨刀。头一头,高温油炸烧烤,油在高温下头变性的东西多,对血管不客气,咱们糖尿病人血管本来就脆。第二头,外面挂的那层面粉、淀粉,那是精制碳水,下了肚子就是糖,你看着是吃肉,其实你这一口里头一半是饭,血糖噌噌地上。第三头,糖醋、红烧、蜜汁这些做法,明明白白往里头加糖,你要知道,饭馆里头一份糖醋里脊的糖,能顶你小半碗米饭。我以前一直有个糊涂账,我以为我血糖高是吃肉吃的,后来我把饭馆这一笔账看清了,我那一盘糖醋里脊下肚,等于吃了双份的糖,还浇了一肚子油。这一类的东西,我这一年基本断了,实在馋烤味,我家老伴儿想了个法子,用空气炸锅,瘦的鸡腿肉,腌的时候用一点生抽葱姜,一点蜂蜜都不放,烤出来撒点孜然辣椒面,解馋,升糖慢,我管它叫咱们糖友的串。
讲完三不碰,马主任讲那个要多吃的肉。我原先猜,他要说鸡胸肉,白水煮那种。他偏不说,他说,老杜,有一种肉,我叫你一个礼拜吃它两三回,放心吃,敞开吃,就是鱼。他讲鱼的好处,讲得我心服口服。他说,鱼是肉里头唯一一个两头都占的,蛋白质顶呱呱,脂肪又是好的。尤其是一部分海鱼和河鱼里头那种油,欧米伽三,这个东西对咱们糖尿病人是雪中送炭,它不堵门,它护血管,餐后升糖又慢又稳。他说,有研究讲到,常吃鱼的人,血糖、血脂、心血管这几头都受益。他给我划了划重点,海鱼里头,三文鱼、鲅鱼、带鱼、黄花鱼都算好,淡水里头,鲈鱼、鲫鱼、草鱼也实惠。做法上头,他敲了敲桌子说,鱼好,炸鱼就全毁了,你那个松鼠鳜鱼,糖醋汁一浇,前功尽弃。最好的做法就四个字,清蒸,清炖。
出院以后,我们两口子把这堂课落到了锅上。我给你讲讲这一年我们家的鱼是咋吃的,都是实惠的法子。礼拜二和礼拜六,是我们家的鱼日子。我老伴儿一大早去菜市场,鲈鱼挑活蹦的,一条一斤二两左右,十二三块钱一条,回来收拾干净,盘底垫两段葱,鱼身上划两刀,姜丝铺上,水开了上锅蒸八分钟,出锅泼掉腥水,浇一勺生抽,几滴香油,撒葱丝,滚油一激,滋啦一声。这盘鱼,我配上两个青菜,半小碗杂粮饭,一顿饭吃得浑身舒坦。测餐后血糖,我从头一回就记,两小时,七点几,八点几,几乎没有破过十。礼拜六多半是炖,鲫鱼汤,或者带鱼段,家常焖,不挂面不挂糊,锅里头一点点油,两面煎黄,添水,搁豆腐白菜,炖出奶白的汤。我们保定这边带鱼便宜,我一次买三四条,分段冻好。夏天我闺女孝敬,买过两回三文鱼,头一回我们不敢做,生吃不敢,我老伴儿把它用锡纸包了,挤柠檬汁,撒黑胡椒,烤箱烤个半熟,也是好得很。一年下来,我算过一笔账,我们家的伙食费没涨反降,鱼比五花肉贵不了多少,可是住院的钱省了,零食的钱省了,我这药,马主任给我减了一种,这一项一年又是小两千。你说这笔账划算不划算。
讲完这四样,我还要替马主任补几句他千叮咛万嘱咐的话,都是实操的,比道理还金贵。
头一句,不能碰的三样是真不碰,可是瘦肉没有叫你戒。瘦的猪里脊、牛腿肉、鸡胸、鸡腿去皮、鸭肉,这些都是能吃的,量上头有个土标准,一顿的肉,生的分量,跟你手掌心那么大、那么厚,差不多了,一天的量,三四个手指头并起来比一比。我这一年,礼拜天炖一锅瘦牛肉,白萝卜配着,全家吃,我吃我的那一份,谁也没亏着。
第二句,吃肉的顺序有讲究。先吃菜,再吃肉,最后吃主食,这个顺序马主任讲了三遍,我自己试了,同一顿饭,先吃肉饭和后吃肉饭,餐后血糖差得出来。道理简单,菜和肉垫了底,后头那口饭下去,糖就走得慢。我现在在我们家立了规矩,饭前先夹三筷子菜,全家执行,我孙子现在进饭店头一句是,奶奶,先上青菜。
第三句,你血糖咋样,你的嘴说了不算,你的血糖仪说了算。我在医院头几天不服,马主任也不跟我犟,他说,老杜,这样,你把你想吃的,一样一样,在你身上试,吃前测一回,餐后两小时测一回,拿数字说话。这一年我记了满满两大本,我哪个东西吃得起,哪个吃不起,白纸黑字,比啥大道理都有说服力。比如土豆,我跟别人不一样,我吃半碗土豆血糖还行,可我一碰白米粥就崩,这就是个体化,你的账要你自己记。
第四句,丑话讲在后头。我讲的这些,是我这个身体试出来的,你是你,你的肾、你的肝、你的药,跟我的不一样,你动嘴之前,把这一篇拿去问你的主治大夫,让他点头。还有一句顶要紧的,肉挑对了,饭不能少吃,药不能乱停,运动不能撂下,我天天晚饭后快走四十分钟,下雨打伞也要走,这个跟吃鱼是一套的,缺一样都不灵。
最后讲讲现在的日子。上礼拜去复查,糖化七点零,微量白蛋白回到了线底下,眼底的大夫说出血点吸收了。马主任看着我的本子笑,说老杜,你这账记得比我们科的研究生强。我从医院出来,在医院对门的市场买了一条鲈鱼,跟我老伴儿坐公交回家,她拎着鱼,我拎着菜,车上她小声跟我讲,这礼拜小外孙来,你那个蒸鱼的手艺露一手。我说,那小子原先只吃炸鸡,上回吃了两块我蒸的鱼,还要。你看看,咱们这一家子,一个糖尿病人调整吃肉,调整来调整去,把全家人的锅都调好了。
我这一辈子开货车,晓得一个理,车要跑得长,不看油门踩得多狠,看烧的油对不对,保养得勤不勤。人这一台车,过了六十,一个道理。红烧肉那一口香,是拿后十年的腿换的,清蒸鱼这一口鲜,是拿它给后十年的腿铺路的。馋,谁不馋,可是我现在坐在饭桌前头,看一筷子蒜瓣一样的鱼肉,姜丝上头滚油一激的那个香气,我跟你讲句掏心窝子的话,这才叫享受美味,这口鲜,血糖也享受,我也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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