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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演生随笔|修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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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阿志爬过一次树——准确地说,是他爬,我在底下仰着头看。

  广州越秀一条老街,两排榕树夹着居民楼,枝叶伸到阳台跟前。有人投诉挡光,物业想截顶。阿志来了,没急着上树,先围着树走了三圈,蹲下来看根颈,掏出一把小木槌,在树干上“砰砰”敲了几处。敲到东侧,声音发闷,他停了一下:“这边有腐。截顶不能截,伤口一大,病菌从这里进去,整棵烂完。”

  物业的人一听“腐”就急了,说那赶紧砍。阿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砍什么砍,修。”

  物业的人递来一副带铁尖的脚扣,阿志摆手:“马刺是爬电线杆的,不能上树。树皮伤了,烂起来是往里烂。”他抬头看树冠,手指顺着三根粗枝划过去:“这三根留着。顶上那根枯的,还有这边挤在一起互相磨的,先拿掉。留着的主枝往这些方向长,树冠透风,台风来了不兜风。”

  物业的人还在嘀咕“截了省事”,阿志补了一句:“你公示你的,我修我的。截了,罚单你自己收。”这话不是吓唬人。广州对树木修剪有规矩,居住区的树可以修,但要提前公示、告知区里,修剪时得有专业技术人员在场。过度修剪、擅自截除主干树冠,是要挨罚的。阿志不是管报批的人,他是被派来干活的,可他清楚这条线在哪。

  他从包里掏出一根抛绳,豆袋甩上去,挂在三根主枝交汇的杈上,扯一扯,牢了。人跟着绳子上,两只脚踩在绳上,一步一步,没有刺,没有扣。

  上了树冠,电锯响起来。他在待锯的枝上拴一根牵拉绳,朝底下喊了一声,搭档把绳收紧,那根枝被微微吊住,他才下锯。枝断的瞬间,树枝悬在半空,不往下掉,再慢慢放。放不能快,底下是人行道,还有一辆卖水果的手推车。一根锯完,他夹着主干挪一个位置,再锯一根。中间停了一次,指着一根还绿的枝:“这根别动,上面有窝。”底下人仰头看了半天,没看见。他补一句:“小,草编的,四只崽。”

  锯完了,他从绳子上滑下来,喝口水,拍拍树干,走了。物业的人追上去问:“就这样?这树以后还掉枝不?”阿志回头说:“掉也掉,但掉的是该掉的。树冠是它的,不是我们的。我们只把要掉的拿走,剩下的让它自己长。”

  后来我才知道,阿志干这行干了十几年。他没上过大学,最早是跟着园林队搬树苗的,后来跟老师傅学爬树,一爬就爬到现在。他考了ISA注册树艺师,可他说那个证“就是一张纸,树不认纸,树只认你手上有没有分寸”。深圳、东莞、佛山他都去,哪里有树要修,就往哪里跑。有一回在东莞,一棵老榕树长在村口,村民嫌它“挡风水”,非要砍。阿志去看了一圈,树没病,长得好好的。他跟村民讲,没人听。最后他退了一步,把低处的几根侧枝修了修,让光线从缝里透过来。树保住了,村民也没再闹。他后来跟我们说:“树长在那儿,不是它自己选的。人来了,说砍就砍。我能做的,就是让它多活几年。”

  “山竹”来袭那年,阿志也去了抢险。碗口粗的断枝,几个人合力拖离车道,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没人擦。那时候不讲究姿势,只讲究快——路通了,车能走了,就算完事。有一棵老榕树倒了半截,树冠压在电线上,阿志爬上去,把压线的枝一根一根锯断,绳子控着往下放。底下的人喊“快啲”,他在树上喊回去:“快唔得!快咗会砸到人!”

  风停了,路通了,树也清完了。阿志从树上下来,浑身湿透,坐在路边抽了根烟。有人问他累不累,他说:“累。可树还在。”

  一棵树倒了,还在做树该做的事。人是这样,树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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