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一岁的老人,改掉了一辈子的习惯,靠的不是道理,是一场差点要命的大病。
我二哥的嘴,在我们老家那一带是出了名的。他这一生没什么别的嗜好,就认一个“吃”字。不是讲究,是量大人。早上两碗糊糊配四个馍,中午一盘面吃得精光,到了晚上更隆重,八点正经吃完一顿,十点半快躺下了,还得再摸出一顿垫垫肚子。两个馒头就咸菜,几块桃酥用热水一泡,呼噜呼噜下肚,倒头便睡,鼾声震得房梁响。
他有一套谁也说服不了的说法。六零年那阵子他七八岁,饿得夜里睡不着,睁着眼数房梁,树皮磨的面都往嘴里塞过。他常讲,这辈子啥都能省,肚子不能空。肚里有食,心里才踏实。嫂子劝了半辈子,他把头一扭。我去劝,他把手一挥,说你这代人没受过饿,懂什么。医院查出血糖血脂都高,医生反复叮嘱要忌口,他答应得比谁都痛快,出门先称一斤油条。他理直气壮,活到这个岁数,还亏了嘴,图个啥?
可身体不认这些歪理。前年冬天,夜里躺下胸口发闷,得摞两个枕头才顺过气来,他谁也没告诉,只默默加高了一层枕头。开了春,脚脖子肿得按一个坑,半天鼓不起来,他还嘴硬,说干活坐出来的。五月里一个深夜,喘不上气,靠着墙干坐到天亮。嫂子吓坏了,叫车直送县医院。片子一出来,医生的脸沉了:心衰。心脏撑得老大,高血压、高血糖全凑在一起发难。那位四十来岁的医生指着片子打了个比方,说大爷,您这颗心脏好比一台用了七十年的旧风匣,您夜里还一个劲儿添柴,它早就拉不动了。
住院十九天。出院那天医生把全家叫到跟前说,药的管一半,另一半在他那张嘴上。睡前那一顿必须戒,晚饭减半,咸的甜的统统管住。末了添了一句,大爷,我不是让您亏嘴,是让您多活十年,这笔账您自己算。回家的车上,三个人一路没吭声。
他改了吗?没那么容易。头一个月照样偷着来。桃酥被锁进柜子,他半夜搬凳子爬上去够柜顶的饼干。有一回叫嫂子逮个正着,老太太一把夺过饼干摔在地上,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得像个孩子,说你想吃就等我先走,我走了没人管你。他蹲在旁边,把饼干渣一点点捡起来,攥在手心里,一口没吃。
真正的转折在六月。当年矿上一个班组的老周来看他,比他还大一岁,红光满面骑着电动车,车后箱里还带着小马扎。俩人在院里坐了一下午。临走老周撂下一句话:老二,我今儿不是来叙旧的,是来瞧瞧咱哥俩谁送谁。你这么个吃法,说不准我先送你。
那天夜里,睡前那顿饭头一回没吃。嫂子听见他在屋里坐了半天,一声不响。
打那以后,是真熬过来的。头两个礼拜饿得睡不着,肚里咕咕直叫,爬起来灌水。嫂子不劝也不骂,陪着一起饿。慢慢地,一大盘面缩成一小碗,睡前的馒头换成鸡蛋,后来鸡蛋也省了,只剩小半杯温水。
今年回乡看他,人瘦了十几斤,脚上的肿消得干干净净,骑着三轮车能上镇里赶集。院里摘黄瓜给我吃,他说了一个细节,我听得鼻子发酸。如今每晚十点,他还是会习惯性坐到炕上,等那股馋劲涌上来。那股劲跟烟瘾一个样,心里挠得慌。他就干坐着,告诉自己,再撑十分钟,它自己就散了。劲头过去,浑身松快,比吃了还舒坦。他还说了句掏心窝的话:年轻时总以为多吃一口是攒福,到老才明白,岁数大了,少吃一口才是攒福。年轻那口是力气,老来那口,全是账,迟早要还。
写这些不为夸他多有恒心。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头,馋了一辈子,戒起来偷偷摸摸拖了半个月,挨了一顿哭骂才彻底醒悟。我是想提醒诸位,别等到胸口发闷、脚脖子按出坑、半夜扶墙喘气的那一天,才看清睡前那一口的真面目。家里有老人的,光靠嘴皮子劝没用,他心里明镜似的,只是过不了那道坎。要陪着,嫂子那两个礼拜的陪着饿,顶得上十年的苦口婆心。年轻人也甭仗着身子骨结实,夜里的烧烤、泡面,一笔一笔记着呢,岁数一到,连本带利全要还。
如今二哥九点半上床,睡前半杯温水,呼噜打得比从前轻多了,嫂子说,听着总算像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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