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前一晚,我把路由器电源拔了。
那根黑色的线头离开插排的时候,我听见“嗒”一声轻响,客厅角落那盏小绿灯灭了。我蹲在地上看了两秒钟,心里说不上是痛快还是别的什么,反正就是那种终于把一件拖了很久的事按下去的感觉。
我叫陈默,今年四十二,在一家做仓储设备的公司跑销售,常年出差。老婆周敏在社区医院当护士,儿子在寄宿制初中,两周回来一趟。我们家住锦华苑七号楼,三单元,六楼东户。这小区不算新,零几年的房子,墙皮掉过两回,物业换过三茬,唯一的好处是离地铁近,房价在附近算高的。搬进来快十年了,对门邻居换了三任,楼上楼下都是老住户,谁家什么情况,大概都知道。
事情的起点,是我发现自家网速慢得像老牛拉破车。
一开始我以为是路由器老化了。那台机器用了四年多,外壳都发黄了,我跑到数码城换了一台新的,花了三百六。装好之后测速,白天还行,晚上八点以后就开始卡。我打客服电话,人家说线路没问题,让我看看是不是有人蹭网。
我这个人对电子产品不算精通,但后台管理还看得懂。那天晚上我坐到餐桌前,拿手机登进路由器设置页面,一个一个看已连接设备。我们家自己用的设备:我的手机、周敏的手机、儿子的平板、客厅电视、还有书房那台旧笔记本,满打满算七个。可列表里挂着十一个,多出来四个名字:Xiaomi-4A3F、HUAWEI-P30、iPhone-李、vivo Y66。
我愣了一下。iPhone-李。我们这栋楼姓李的,我第一反应就是隔壁五楼的老李。李建国,五十出头,在附近菜市场有个卖干货的摊子,人挺热情,见谁都笑,就是有个毛病,爱打听事,也爱占点小便宜。他老婆张姐在小区门口摆早点摊,两口子日子过得不算差,但凡是能省的钱,绝对不多花一毛。
我不太信,又翻了一遍,把手机连着的名字对了一遍。周敏的微信置顶里有个“五楼张姐”,头像跟那个“vivo Y66”的机主名字对不上。但我还是记下了那四个名字。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买烟,正好碰到老李在楼下搬货。他看见我,老远就喊:“陈哥,出远门啊?”
“还早呢,下周才走。”我随口应了一句。
他凑过来,递了根烟:“你们家那个网,快不快?我听说你们这单元就你家信号最强。”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没露:“还行吧,有时候也卡。”
他嘿嘿一笑:“我家那网,又卡又贵,一年八百多,早就不想续了。”
我当时没接话。回家跟周敏一说,她正给儿子收拾返校的行李,头都没抬:“你就直接改个密码呗,多大点事。”
我想了想,也对。但我又觉得,要是改了密码,老李再找上门来问,我多少有点抹不开面子。我这人就这样,四十多岁了,还是拉不下脸。为这个事,周敏没少说我,说我对外人客气,对自家人倒是硬气。她不冤我。
所以我没改密码,先用了更温和的办法——在后台把陌生设备限速了。网速是能控制了,可到了晚上十点以后,我自己刷个视频都卡,还得手动去后台调回来。折腾了一个礼拜,我烦了。
真正让我下决心的,是有一天我儿子从学校回来,晚上要上网课,上到一半掉线了三次。孩子气得把平板往床上一摔,说“爸你能不能管管”。我当时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个光猫一闪一闪的灯,忽然觉得自己挺窝囊的。自家的东西,自己还得让着别人用。
改密码这件事,我到底没做。为什么?说起来也简单,李建国这人在小区里人缘不错,嘴也甜,见了我老婆叫“周大夫”,见了我妈喊“阿姨”,逢年过节还往我家送两根自己摊上的油条。我们家阳台漏水那回,还是他帮着我一起找的物业。这种关系,你要说因为一个wifi密码撕破脸,划不来。
但我又要出差了。这次是去济南,跟一个物流园的项目,前后至少三周。家里就周敏和儿子,儿子住校,周敏三班倒,有时候夜里十一点才到家。我走之前,看着那个路由器,忽然想了个招——我不改密码,也不跟人吵,我就把电源拔了。反正家里没人常住,用不上。等我回来再说。
我一拔,清静了。
出差的事忙得脚不沾地。头一个礼拜在济南,天天跑现场,晚上回酒店倒头就睡。第二个礼拜转到泰安,中间还去了趟淄博看货。我几乎把路由器那事忘干净了。
大概是出差的第十五天,我手机上开始接到陌生号码。第一个电话我没接,以为是推销。第二个也没接。到第三天,同一个号码打了四遍,我趁吃饭的功夫接起来。
“是陈默陈先生吗?我是锦华苑物业的小刘。”
“哦,什么事?”
“你家是不是断电了?还是宽带出了问题?”
我说:“我没断电,我就是出差了,路由器拔了。”
那边沉默了两秒,小刘的声音有点急:“陈先生,你能不能赶紧回来一趟?或者叫人把路由器插上?”
我有点懵:“怎么了?”
“咱这栋楼三单元的宽带,全瘫了。”
我第一反应是骗子。可小刘报得出我的楼号、单元号、门牌号,连我老婆是社区医院的都知道。我说:“到底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小刘说,从上周开始,三单元好几户人家报修,说宽带连不上,电视看不了,孩子上不了网课。电信的师傅来了两趟,查了外面的线,又查了楼道里的分线盒,都没查出大毛病。后来有个师傅爬到楼下的弱电井一看,发现三单元这几户的网线,居然是从六楼东户那根主线上分出来的。
“陈先生,你是六楼东户吧?”
“是。”
“你们家那根宽带主线,不知道被谁接了个分线器,一分多,把信号分给楼上楼下好几家。你这边一断电,主线没信号了,那几家就全断了。”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来。
小刘继续说:“现在不光是你那几家,连五楼、四楼有两户也是从这条线上接的。师傅说这个接法不规范,时间长了信号衰减得厉害,本来就容易出问题。现在你这一断电,等于把总闸拉了。”
我心里那个滋味,说不上来。有点解气,又有点哭笑不得。我出差在外,手里捏着手机,脑子里已经开始算这个事怎么收场。
我问:“那现在怎么办?”
“陈先生,你看能不能让你家里人回去把路由器插上,先让大家把网恢复了,后面咱们再商量怎么弄。”
我说我老婆三班倒,白天不在家,儿子住校。小刘说:“那你能不能跟单位请个假回来一趟?现在报修的业主越来越多,我这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我说我尽量。
挂了电话,我翻了下通话记录,这个号码从第一个打到今天,前后十来个。我还没当回事。结果接下来几天,小刘的电话从一天两个变成一天五个,有时候晚上九点多还打过来。我粗略数了数,到第二十一天,光他一个人打来的,就有四十多个。再加上一个什么维修师傅的号,还有两个自称是“业主代表”的陌生号码,加起来得有六七十个。
我承认,到后面我有点故意不接。倒不是想为难谁,是我这边项目正到收尾阶段,请不了假。我跟领导提了一嘴,领导说,你再坚持几天,这边的验收一过,你马上走。
周敏那边我也打了电话。她一听就急了:“你拔电源干嘛?你走之前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说我哪知道会这样。
她说:“你赶紧想个办法,我这两天白班,晚上六点以后能回去一趟。”
我说行,你晚上回去插上。
结果那天晚上她临时加班,到家都快十点了。她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路由器电源插上。插上之后她给我发微信:“灯亮了,网应该有了吧。”
我说你拿手机连一下试试。
她试了一下,说:“能连,但是慢。”
我说能连就行,先让邻居们用着。
我原本以为这事到这儿就算完了。我插了电源,大家有网了,等我回去再一家一家说清楚,该改密码改密码,该拉专线拉专线。
可第二天一早,小刘的电话又来了。
“陈先生,你家路由器是不是又关了?”
我说没有啊,昨晚我老婆插上了。
“那怎么又不通了?现在有几户又报修了。”
我让周敏去看,她说灯是亮的。可到了晚上,灯又灭了。她把插头拔下来重新插,灯亮了,过几个小时又灭。反反复复。
我隐隐觉得不对。我这人虽然不懂太多技术,但基本逻辑还是有的:路由器好好的,电源插着,灯怎么会自己灭?除非有人碰了插排,或者……
我给小刘打了个电话,让他找个电工去我们家看看。周敏把钥匙留给了物业一把备用。小刘带着人上去一看,回话说:“陈先生,你家那个插排上,除了路由器,还插了个什么东西?一个白盒子,上面有天线。”
我说那是光猫,本来就有的。
他说:“不是,光猫我认得。我说的是另一个,上面印着‘无线扩展器’。”
我愣了一下。
我从来没买过什么无线扩展器。
我让周敏翻手机相册,她前几天打扫卫生拍过一张电视柜后面的照片。照片里,路由器旁边确实多了一个白色小盒子,巴掌大,两根短天线,插在同一个插排上。
我问小刘:“这东西是谁插的?”
他说不知道。
我又问周敏。她想了想,说:“前阵子对门老李来借过一回梯子,说阳台灯坏了要换灯泡,梯子放在咱们家门口。我当时在屋里,他在门口待了可能十几分钟。后来他把梯子还回来,我也没多想。”
我心里已经差不多有数了。
我在电话里跟小刘说:“你先别动那个东西,等我回去处理。还有,你把报修的名单给我一份,我看看都有谁。”
小刘犹豫了一下,说行,但让我尽快。他说现在不光是网的问题,有几户业主已经闹到物业办公室了,说物业不作为,连个网都修不好。还有人说要去投诉电信。小刘的声音听着挺疲惫:“陈哥,我这二十来天,光为这个事,电话接得耳朵都疼了。你赶紧回来吧。”
第二十一天下午,我从济南西站坐高铁回来。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没先回家,直接去了物业办公室。小刘正在那儿跟一个中年女人解释什么,看见我,像看见了救星。
“陈哥,你可算回来了。”
我问他:“名单呢?”
他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列了七户:五楼东户李建国,五楼西户王秀兰,四楼东户赵刚,四楼西户一对小夫妻,三楼东户是个租户,还有六楼西户,就是我家对门,一个独居的老太太,姓孙。七户里面,五楼东户和四楼东户报修最勤,几乎天天打电话。三楼那个租户打了两回就没再打了。六楼孙老太太是儿子替她报的,说电视看不了。
我盯着那个名单看了好一会儿。五楼东户,李建国。也就是说,他自己家也是从我这根线上接的。他不但蹭我网,还顺手把我家的信号分给了半栋楼。那个白色的小盒子,多半就是他趁着还梯子的功夫插上去的。
我没直接去找他。我回了家,周敏已经把饭做好了。儿子这周不回来,家里就我们俩。吃饭的时候我把事情跟她说了。她听完,筷子往桌上一放:“我早就说这人不能处太近。你还不信。上次他借咱家电动车,骑了两天还回来,电瓶都给你跑空了,你忘了?”
我说:“这回不一样。他这不是借,他是偷接。”
“那你打算怎么办?去找他吵?”
我想了想,说:“先不吵。我先看看那个东西到底怎么接的。”
吃完饭我搬了把椅子,站上去看插排后面。那个白色的小盒子还在,电源灯亮着。我把它拔下来,翻过来看背面,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上面写着“李”和一个手机号后四位。我拿手机一搜,正是李建国的号。
我拍了照,把东西装兜里,下楼敲了五楼东户的门。
开门的是张姐。她看见我,脸上有点不自然:“哟,陈哥回来了。”
“李哥在家吗?”
“在,在,看电视呢。”
李建国趿拉着拖鞋走出来,看见我,脸上的笑堆得跟往常一样:“陈哥,济南那边忙完了?”
我没绕弯子,把那个白盒子掏出来,放在他家鞋柜上:“李哥,这东西,是你插在我家的吧?”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缓过来:“哎呀,这个啊,我正想跟你说呢。前阵子我家网老断,我就买了个扩展器想增强一下信号,忘了跟你打招呼,随手插你那了。你看我这记性。”
“你家的网断了,扩展器插我家能管用?”
他眼神闪了一下:“这不……你家信号强嘛。”
我看着他,没说话。
张姐在旁边打圆场:“陈哥,这事是老李不对,他这人就爱图省事,你别往心里去。要不这样,这个月你家的网费我们出。”
我说:“网费是小事。李哥,我问你一句实话,这半年来,我家网是不是一直在给你用?”
李建国搓了搓手,脸上的笑终于有点挂不住了:“陈哥,你看你这话说的……咱们邻里邻居的……”
“你直接说,是还是不是。”
他沉默了几秒钟,点了点头。
“还有谁?”
他不吭声了。
我把物业那张名单拿出来,递给他看。他扫了一眼,脸色变了:“这个……这个我真不知道,我就插了个扩展器,别的我没弄。”
“你插的那个扩展器,是带分线功能的。你从我家这根主线上分了信号,楼下几户跟着你一起接,你不知道?”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张姐在旁边急了:“老李,你到底干了什么?”
李建国这才吞吞吐吐地说,他半年前发现我家wifi没改密码,就用自己手机连上了。后来他嫌自己家宽带贵,干脆把自家的网停了,全家都蹭我家的。再后来,五楼西户的王秀兰问他能不能也连一个,他抹不开面子,就把扩展器插上,让王秀兰也连了。四楼赵刚是有回在楼道里碰见,随口问了一句网怎么弄,他就把密码给了。一来二去,接的人越来越多。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有几户了。
我听完,心里那点火气反而慢慢压下去了。我说不上来为什么。大概是因为他站在那里,搓着手,脸上那种又尴尬又硬撑的表情,让我想起我爸。我爸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在外头要面子,办了点不占理的事,回来也是这么搓手。我不是要原谅他,我是觉得,他就是那种人,一辈子改不了。
我说:“李哥,这事这么办。我家的网,从今天起改密码,不再给任何人用。你插的那个扩展器我拿走了。楼下几家,要上网自己去拉宽带。物业那边我会去说清楚,这事跟人家没关系。至于你跟我之间,咱们以后还是邻居,但这种事不能再有第二回。”
李建国连连点头:“行行行,陈哥你说了算。”
我转身要走,他又叫住我:“陈哥,那个……楼下那几家,你能不能别说是从我这儿接的?”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敢再看我,低着头看自己的拖鞋。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我就说了一句:“你自己做的事,自己兜着。”
出了他家门,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五楼西户的门开了一条缝,王秀兰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我,马上缩回去了。我又往上走,经过四楼,赵刚家的门关得紧紧的,但里面明显有脚步声,贴着门的那种。
回到家,我把路由器的密码改了,又把那个扩展器扔进了垃圾桶。周敏问我怎么样,我说谈完了,以后不会了。
“他没跟你耍横?”
“没有。他理亏。”
周敏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十点多,小刘给我打电话,说名单上的几户他又通知了一遍,大部分人说“知道了”,有两户说了些难听的话,但也没闹起来。他问我:“陈哥,你家的网现在好了吧?”
我说好了。
他松了一口气,说:“那就行。你不知道,这二十多天,我这电话都快成热线了。有时候半夜还有人打,问我是不是物业故意把网掐了,逼他们交什么钱。”
我说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他说:“麻烦倒不怕,就是希望以后有事能早点说。你要是走之前给我打个招呼,我起码能跟人家解释一句。”
这话我记下了。他说得对。我拔电源的时候,只想着自己图个清静,压根没考虑这栋楼里还有别人在用这根线。哪怕那些人是偷着用的,我好歹也该跟物业说一声。我图省事,结果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得自己回来收拾。
事情看着是解决了,可后面几天的余波,比我想的长。
改密码的第二天,五楼西户王秀兰在楼下堵住了周敏。
“周大夫,你们家那网,真不给人用了?”
周敏说:“对,我们家自己要用。”
王秀兰说:“你们家就三口人,用得了那么多吗?我们家老头子在家没事干,就靠看看手机打发时间。你说断就断了,我们这半年的网费都省下来贴补药费了,你现在让我们重新拉网,一个月好几十,这不是要人命吗。”
周敏回来跟我学这话,我听着耳熟。这话的逻辑跟李建国一模一样:我不占你便宜,我就活不下去。
我说:“你别理她。她要是再找,你就说我们家网费也贵,负担不起。”
周敏说:“我说了。她说那你们拉个宽带怎么负担得起。”
我苦笑。
真正让我意外的,是六楼西户孙老太太的儿子。他姓林,四十来岁,在附近开出租。改密码后的第三天晚上,他敲了我家门。
“陈哥,我妈那屋的网是你断的吗?”
我说:“是我改的密码,怎么了?”
“我妈那屋的电视,是连的你家网,平时她就看看戏曲频道。现在看不了了,她闹了两天了。”
我有点意外:“你妈的电视怎么连我家网?”
他说:“我妈不会弄网线,前阵子五楼老李帮着接的,说你家的网信号好,不用花钱。我妈就信了。”
“老李给你妈接的?”
“他说是顺手帮忙。我也没细问。”
我让他进屋坐,给他倒了杯水。我说:“林师傅,网的事,不是我不让用,是这么接本来就不对。你家要是真需要,你自己去拉一条,现在营业厅办个基础套餐也不贵。”
他搓了搓脸,说:“陈哥,我不是不愿意花钱。我是不懂这个。我妈八十多了,一个人住,平时就看个电视。我一天跑车十几个小时,哪有功夫去营业厅排队。老李说他能弄,我就让他弄了。”
我听了,心里那点火又上来了,但这一次不是冲着林师傅。我忽然明白过来,李建国这一手,不光是蹭我的网。他是把整栋楼几户人家的用网需求都揽到了自己手里,用我这根线做了个顺水人情。别人承他的情,我出我的电费和网费。他里外都落好。
我跟林师傅说:“这样,我明天帮你去营业厅问一下,要是有那种单独装给老人的简单套餐,我帮你问清楚,你自己去办。”
他有点不好意思:“那怎么好意思麻烦你。”
“没事,我跑一趟。”
第二天我跑了趟营业厅,问清楚有个按月付的宽带,一年下来比李建国以前说的那个价格还便宜点。我把电话和地址抄在纸上给了林师傅。他当天下午就去办了。第三天碰见我,说装好了,他妈高兴得不行,说电视比原来清楚。
我说那就好。
四楼赵刚那边就没这么客气了。他是在改密码之后第四天直接找上门的,那天下着雨,他站在我家门口,身上湿了一半。
“陈默,你什么意思?网说断就断,我儿子在家上网课,三天没上了。”
我说:“赵刚,你家网是从我家分出去的,这事你清楚吧?”
他说:“我管它从哪分出去的,反正我交了钱的。”
我一愣:“你交给谁了?”
“我交给老李了。他说这是共享宽带,一年给他二百就行。”
我这回是真愣住了。我一直以为李建国就是蹭个网、送个人情。没想到他还收了钱。
我问:“你交了多少?”
“二百,今年的。他说回头统一交给你。”
我当天晚上又敲了李建国的门。
这回他没笑。张姐也没出来打圆场。两个人站在门口,像两个等着挨训的学生。
我把赵刚的话说了一遍。
李建国听完,擦了把脸上的汗:“陈哥,这个钱……我本来是想着补贴你一点网费,后来一忙就忘了给你了。”
“你收了几家的钱?”
他不吭声。
“李建国,你跟我说实话。”
他这才说,赵刚那二百,三楼那个租户也给了二百,五楼王秀兰给了二百,六楼孙老太太他没要钱,说是“帮忙”。一共收了六百,都在他兜里。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实话,那一刻我已经不太生气了。我就是觉得荒唐。一根宽带线,半年时间,被他倒腾成了个小生意。蹭网、送人情、收钱、还瞒着我。我拔个电源,把这一整摊子全撂了盖,全抖出来了。
我说:“这六百块钱,你退给人家。网的事,从今天起,跟我没关系了。你要还想做这个‘共享宽带’,你自己去营业厅拉条主线,光明正大地做。别再拿我家的线说事。”
他连声说好,又说手头紧,退钱能不能缓几天。
我说:“你自己跟人家说去。”
后来我听说,他那六百块钱拖了一个多礼拜才退。赵刚为这个事跟他吵了一架,两个人好几天不说话。王秀兰倒是没怎么闹,就是见了我绕着走。
物业小刘那边,我去了一趟,把事情前前后后说清楚了。小刘听完,叹了口气:“陈哥,这事怪我们,当初分线盒里的线没查仔细。电信师傅说,这种私自分线的情况,不光你们这栋楼有,别的单元也有。我们现在正挨个排查呢。”
我说:“你们以后要早发现就好了。”
他说:“我们哪知道啊。平时看着都好好的,谁家网出问题,报修了才知道。”
这话也对。
我回到家,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新换的路由器,想了半天。
这二十来天,我在外面跑项目,家里出了这么档子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根网线,把楼里六七户人家的那点小心思全串起来了。李建国贪小便宜,王秀兰想省钱,赵刚图省事,林师傅不懂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每个人都不觉得自己有多过分。可这些理由加在一起,最后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而我呢?我最大的毛病,是明明心里不舒服,嘴上不说,先改限速,再拔电源,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如果半年前我一开始就改密码,或者干脆跟李建国把话说开,后面这些事都不会有。
可换个角度想,我要是半年前改了密码,我也不会知道这栋楼里,有人买扩展器、有人收共享费、有人为了省几十块网费去给邻居送人情。这些事平时都藏在各家各户门后面,没人说,也没人问。
周敏后来问我:“你以后出差,路由器还拔不拔?”
我说:“不拔了。密码改好,谁也用不了。我要用,我要是不用,我就开着,让电费耗着,也不折腾了。”
她笑了笑:“你早这样不就行了。”
我点头,没多解释。
一个星期以后,我下楼倒垃圾,碰见李建国在他家摊子前理货。他看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陈哥,那个……我家昨天把网拉上了。电信的,一年七百多。”
我“嗯”了一声。
他又说:“你那扩展器……我买的时候花了七十多,你扔之前跟我说一声啊。”
我看着他,没忍住,笑了一下:“你插我家那会儿,跟我打招呼了吗?”
他愣了一下,也嘿嘿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那之后,楼里的网消停了一阵。小刘说,物业跟电信商量了,要在每个单元的弱电井里加装正规的分线设备,免得再有人私接。过了大概半个月,楼道里多了个铁盒子,钥匙在物业手里。
我们家的网速,从那以后快了不少。我偶尔还会想起那个拔电源的晚上,想起那一串无声无息的绿色小灯。说到底,拔掉的是一根线,露出来的是一整栋楼的过日子的方式:能蹭就蹭,能省就省,能拖就拖。我家那根网线,不过是被这些人情和算计缠住了,成了一根绳。
我改密码那天,把自己家用设备重新登记了一遍,输了一串复杂的字母加数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儿子回来嫌密码太难记,我说:“难记就对了,好记的密码,全楼人都记得。”
他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昨天我下班回家,在单元门口碰见六楼的孙老太太。她坐在楼下的石凳上晒太阳,手里拿个收音机,正在放戏。看见我,招手让我过去。
“小陈,听说你那网的事闹挺大?”
我说:“都过去了,没事了。”
她点点头,慢悠悠地说:“我儿子给我装的网,一个月才四十块,比老李说得便宜。老李那个人啊,热心是热心,就是心太活。”
她说到这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那人,自己家里也不宽裕,张姐那个早点摊,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他不是坏,就是穷怕了。”
我没接话,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楼道口有人推着电动车出去,车筐里放着菜。这些事都在身边,平平常常的。
我上了楼,打开家门,路由器在电视柜后面亮着那盏熟悉的小绿灯。周敏在厨房炒菜,油锅滋啦一声。我换了鞋,把包放下,顺手把手机连上网,页面转了一圈,很快刷了出来。
我没有再拔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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