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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妈叫蔡玉,她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画饼。
我六岁那年,她跟我爸离了婚。
原因是我爸出轨,她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地闪离。
亲戚们轮番劝,说孩子还小,说男人嘛难免犯错,说你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妈坐在小板凳上一声不吭,等人说完了,她站起来说:“我蔡玉这辈子啥都能忍,就这个忍不了。”
当时她正在失业,纺织厂倒闭了,没有稳定收入的她没有争到我的抚养权。
而我爸那么用力地争我的抚养权,不是他有多爱我,只是胜负欲在作祟。
02
我妈走的那天,我抱着她的腿哭,不让她走。
她蹲下来,拿袖子给我擦眼泪,特别有信心地跟我说:“闺女,妈去南方挣钱,挣够了就回来接你,咱俩以后住大房子。”
我问她大房子有多大,她说:“带电梯的,你按一下按钮,嗖一下就上去了。”
我那时候没见过电梯,觉得她吹牛。
后来我才知道,她兜里揣着三百块钱去的深圳,住的是八人间的宿舍,吃的是食堂剩的馒头。
但她每周给我打电话,都说自己“吃得好住得好,老板还夸她能干”。
电话里她声音特别大,好像声音小了我就听不见似的。
我后来才明白,这就跟一个人走夜路大声唱歌一样,不是为了唱歌,是为了给自己壮胆。
03
我爸那时候在厂里上班,心情好就哄我,心情不好就打我。
他打我没什么理由,有时候是我作业没写好,有时候是他酒喝多了,有时候就是看我不顺眼。
有一次,我妈回来看我,带我去洗澡。
澡堂子里雾气腾腾的,她给我搓背,搓着搓着突然不动了。
我扭头看她,她盯着我后背看,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后背上一大片巴掌淤青,是我爸前几天打的。
她一句话没说,把我从澡堂子里捞出来,擦干,穿好衣服,送回我爸家。
然后她冲进厨房,操起菜刀就要跟我爸拼命。
我爸死死擎住她的手,闻讯来的邻居也帮忙拉住了她。
她被人拦着,菜刀举在半空,嗓子都喊劈了:“你敢打我闺女!我跟你拼命!”
那天晚上她抱着我哭了一宿,眼泪把我头发都打湿了。
04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我姥姥姥爷。
姥姥姥爷重男轻女,一辈子没给过我妈好脸色,觉得她离婚丢人。
但那次我妈跪在他们面前,说郊区那个农村大院要拆迁了,赔的钱和房她都可以不要,但请姥爷去跟我爸谈,就说拆迁的补偿款里拿100万给我妈,让我爸把抚养权给她。
我姥爷抽了半包烟,最后说:“行,我去说。”
姥爷真去了。
事实上,我爸也不愿再带我,配合着办了抚养权变更。
就这样,我妈带我去了深圳。
大房子是没有的,我们住在城中村的平房里,十平米,放一张床一张桌子就没地方了。
厕所是公用的,洗澡要烧水往盆里倒。
但我妈把墙刷得雪白,窗户上贴了窗花,她说:“你看,收拾收拾是不是挺好?放心,咱以后住的房子一定会越来越大。”
05
和妈妈相处久了,我就发现她特别能吹牛。
明明一个月工资三千块,她跟人说五千。
明明我成绩中等,她非跟人说班级前五。
她吹最大的一个牛是中了12万的福利彩票。
当时,我高中择校的赞助费要10万块。
我妈当然没这么多钱,我也不想让她出这么多钱,就想去一家寄宿的普高读书。
但有一天我回到家,她兴奋地晃着一张彩票,神秘地跟我说:“你上网站帮妈妈看看,这个彩票到底中了多少。我跟你说,运气要是来了,挡都挡不住。”
我半信半疑地帮她查了,真的中了12万。
我又核对了不下十遍,号码、日期都对。
“这下,你就可以进二高了。剩下的2万,哎呀,干点啥好呢?一下子有钱了,还真不知道咋花好呢。”
那一刻,我还真以为老天见我妈太辛苦,给她发了糖。
06
直到开学的第三个月,我周末一个人在家里感冒发烧,在家里四处翻药时,看到了那张彩票。
我就知道,她又吹牛了。
当天,妈妈下班时,我拿着彩票问她:“这彩票兑奖时,不是应该收回的吗?难不成是你看不上那12万,根本没去领奖?”
我妈笑得哈哈的,直喊:“哎呀,露馅了露馅了。”
直到这时我才知道,当年的10万择校费,是她借的。
至于这张12万大奖的彩票,是她花100元做的假证。
我也是服了她的脑回路。
但,初想荒唐,细想她为了让我心安理得地去上学,也是费了苦心的。
07
她在服装厂流水线上站了十几年,每天回家腿都是肿的,手指头被针扎得全是眼儿。
但她一边泡脚一边跟我说:“闺女,妈以后一定有自己的服装店,你信不信?”
我只能配合地说信。
她说:“妈攒钱呢,一个月攒五百,一年六千,十年六万,够不够?”
我算了算说不够。
她说:“那就再攒十年。”
“那你都老了。”
她说:“老了怕啥,老了才当老板娘,哈哈哈。”
然后,她真的攒钱。
每个月发了工资,先把五百块单独放一个铁盒子里,盒子上拿胶带粘着一张纸,攒一笔写一笔。
每次看她认真地写下那些数字时,我都觉得心里莫名踏实。
08
我大二那年,她真开了一家服装店。
店面不大,二十来平,在一条不太热闹的街上,旁边是卖卤肉的,再旁边是修电动车的。
她辞了厂里的活,又跟朋友借了点钱,把店盘了下来。
她给店起了个名,叫“玉姐服饰”。
我说这名字土不土,她说你懂啥,这叫亲切。
她每天穿得整整齐齐去开店,见谁都笑眯眯的,有生意没生意都乐呵呵的。
其实,那会儿她夜里去开出租车替班,开到凌晨两点,早上九点又去守店。
服装店不赚钱。
那条街人流不大,一天进来不了几个人,卖出去一件衣服她高兴半天。
她那点流水全靠夜里开车输血。
我问她图啥,她就实诚地说:“图个老板娘的名头,妈当年跟你吹过的牛,得圆上。”
09
我大学毕业的第二年,服装店才真正开始盈利,有了相对稳定的客源。
这时,我妈又开始造梦了,她想攒几年钱,自己开个服装厂,当厂长。
我支持她,因为我也工作了,终于知道人得活得有目标。
目标可以用来实现,有时也可以用来给自己打气。
但我完全没想到,永远信心满满,一副打不死小强的我妈居然也会生病,而且是三阴性乳腺癌。
我查过资料,这是乳癌中最凶险的那种。
我妈也查了,查完之后跟我说:“放心,这个坎我肯定能迈过去。”
于是,她把自己完全交给医生,做了手术,坚持放化疗。
为了防止转移,她把左乳也切了。
还反过来安慰我:“妈妈终于不用买胸罩了,现在流行平胸。”
10
术后恢复得也好,她该吃吃该喝喝,还胖了几斤。
化疗掉头发,她买了顶假发,棕色的卷毛,戴上照镜子,说:“还挺好看,跟电视里那谁似的。”
我说像谁。
她说:“像那个……那个谁来着,反正挺好看。”
她戴着假发去店里,顾客说玉姐烫头了?
她说:“可不,换个发型换个心情。”
没人知道她刚从化疗室出来。
而她的乐观也为她带来了好消息。
术后的三年,没有复发。
可是,前不久的一次复查,到底还是复发了。
那天我和她一起去的医院,医生沉重地跟我俩说结果时,我眼前一黑。
她倒好,反过来安慰医生:“还照上次的流程走,该手术手术,该吃药吃药,您看着办,我肯定能挺住。”
那些天,我几乎夜夜失眠,一想到日子刚刚向好,自己终于有能力好好爱她,她却病得那么重,我就觉得绝望无助。
可是,在她面前,我又要表演像她一样的乐观。
太难了。
11
这些,当然逃不过她的眼睛。
有一天,我下班时,她来单位门口等我,说是带我去见一个一面难求的大师。
那大师住在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我妈爬上去气都不喘。
屋里点着檀香,墙上挂着八卦图,大师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穿件对襟褂子,下巴上一撮山羊胡。
他眯着眼看了我妈半天,让她报了生辰八字,然后掐指一算,信誓旦旦:“此人命硬,能活八十八。”
我当时半信半疑,但看我妈高兴且虔诚,就觉得这趟没白跑。
算完后,我妈跟我说钱已经给过了。
我让她走在前面,想再跟大师聊几句。
我妈就先走了。
无助的我在大师面前痛哭流涕,说她是个特别能吃苦,特别乐观的人,科学的尽头是玄学,我求大师多施法术,帮帮我妈。
大师说一定一定。
哭过求过之后,我额外塞给大师500元钱。
然后,擦干眼泪,和我妈走出那个老小区。
我妈说她饿了,想吃烧烤。
我说你最好别吃烧烤。
她就特别无所谓地大手一挥:“大师都说了,我能活到八十八,那我还忌讳啥,该吃吃,该喝喝……”
结果,过不几天,我俩闲聊时,说起给大师钱的事情。
我妈再次说漏嘴了,我这才知道,所谓的大师的确是算命大师,但大师该怎么说,是我妈提前跟人打好招呼的。
无他,她看到我那段时间,精神上有点垮,想让我振作一下。
疾病在妈妈的心上,她却得反过来安慰我,想想,自己是真菜啊。
有点配不上我妈了。
12
如今的我妈一边接受治疗,一边穿得美美的去上班。
化疗那几天脸色不好,她就多打点腮红。
手上扎针淤青了,她就穿长袖遮着。
没有一个顾客知道她生病。
有人夸她年轻,她就说:“托你们的福,让我生意好、心态好。”
她心态也是真的好。
每天早上起来,在家里最大的穿衣镜前,对自己说:“蔡玉,我爱你。” “我爱我自己,我会越来越好,越来越健康,越来越富有。”
她说这是她从手机视频里学的,她说第一次说这些话时,她哭了很久很久,她说:“闺女,我真的很爱我自己,越想越觉得我也很了不起,我坚信我不止能活到八十八。”
这一次,我觉得她没吹牛。
这是她用前半生的奋斗,获得的底气与自信。
她了解她自己,她是她自己的大师。
13
这就是我妈蔡玉。
这一辈子,命运给她的苦是超额的。
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嫁了一个不靠谱的男人,离了婚,没工作没房子,到了深圳,流水线上站了十年。
好不容易等我大学毕业了,她查出癌症。
复发了一次,以后还不知道会咋样。
但她有一个本事,天大的苦到了她那儿,她都能揉吧揉吧,画成一张饼。
她画的每一张饼,都是真材实料,用血汗和面,用骨头当擀面杖,烙出来热气腾腾的,喂饱了我,也喂活了她自己。
她总说:“人活着得有个盼头,哪怕是假的呢,假着假着就成真的了。”
我现在信了。
因为我亲眼看着,她把一个又一个饼,从纸上画进了日子里。
所以,亲爱的蔡老板,你一定会越来越好,越来越健康,越来越富有,一定会成为蔡厂长。
往后余生,我陪你,一起画饼,一起吃饼。
亲爱的妈妈,我不仅仅爱你,我崇拜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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