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所谓的绝望,往往只是未被喂养的希望所发出的焦灼。”
- ——乔治·艾略特《米德尔马契》
上周三晚上,我姐给我打电话,声音是哑的。外甥的数学卷子找不到了,她翻遍了书包、抽屉、沙发缝,最后蹲在玄关把鞋柜里每一只鞋都抽出来抖了一遍。我姐夫在旁边说了一句“你再给他买一本不就完了”。就这一句。她突然把手里那只运动鞋砸到墙上,然后坐在门口哭了快二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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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赶到的时候,她眼睛肿着,第一句话是:“我是不是有点毛病,一本卷子而已。”
我没接话。因为我知道那本卷子只是一个出口。她请了半天假去开家长会,被老师单独留下来“聊了聊”;公司群里@她的消息攒了十七条没回;我妈上周体检报告里有个箭头往上飘,她查了一晚上资料没跟我说。这些东西她全咽下去了,咽的时候连个嗝都没打。然后一本卷子找不到了,嗓子眼就堵死了。
我太熟悉这个感觉了。去年冬天我自己也来过一回。交稿截止那天下午,编辑在微信上发了一句“这版开头是不是有点平”。很平常一句话。我盯着屏幕,手开始抖,然后站起来去厨房把昨天剩的半锅粥倒进了水池,倒完站在那儿看着米粒堵住下水口,突然就哭了。我一边哭一边觉得自己有病:人家说开头平,你改开头啊,你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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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处理难受的方式只有一个动作:压。压不住就觉得自己差劲。差劲完了更压。像一个抽屉卡死了,所有东西都往里面硬塞,塞到关不上,就用后背顶着,假装看不见。
后来让我松动的是一件特别小的事。我外甥,就是卷子被弄丢的那位,有天晚上不肯刷牙。我姐吼了他两句,他瘪着嘴说:“我不是不想刷,我是怕牙膏辣,又怕你说我事儿多。”我姐愣了一下,蹲下来问他:那你是怕辣,还是怕我说你?他想了一会儿:怕辣多一点儿。我姐给他换了不含氟的果味牙膏,他自己去刷了。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那个小孩说不清自己“怎么了”的时候,全部表现就是“不听话”。可他一旦把“难受”拆开,发现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样是怕辣,一样是怕被嫌麻烦。拆开之后,怕辣好解决,怕被嫌麻烦也好解决。混在一起的时候,就是一个推不动的死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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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去试着对自己也这么干。再遇到那种“我不行了”的闷劲儿,我不急着压,也不急着骂自己。我问自己一句:这里面到底是哪几样东西搅在一起了。大多数时候能扒拉出三四个不同的东西来。比如那天倒粥,不只是“编辑说我”,里面还有“我这几天睡得太少”“我妈的体检箭头我还没消化”“我觉得自己三十好几了还在被一句话搞崩,很丢人”。这几样东西,一样一样看,每样都没有“我不行”那么沉。
我姐后来跟我说,那天蹲在玄关哭完,她把鞋子捡起来放回鞋柜,给我姐夫发了一条消息:我不是因为卷子。我是累,加上被老师说了,加上担心妈。我姐夫回:那你早说啊。她说:我早不知道自己里面装的是这些。
这就是最磨人的地方。我们总以为“难受”是一个整块的东西,要么忍,要么炸。忍的时候觉得自己在“情绪稳定”,其实只是把一个混装包裹硬塞进柜子。炸的时候又觉得自己前功尽弃。可如果蹲下来,把那个包裹拆开,里面往往只是几样很具体的小东西:有点累,有点委屈,有点怕来不及。具体的东西,就能具体地放。累就去睡,委屈就说出来,怕来不及就排个顺序。哪怕一样都解决不了,光是看清楚“我里面装的是这几样,不是‘我是一个不行的人’”,胸口那块石头就小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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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还是会有那种闷住的时刻。但我不太骂自己了。我会跟自己说一句很笨的话:你先别急着说自己不好,你看看里面到底是哪几样东西。有时候拆得开,有时候拆不开。拆不开也没关系,知道自己“只是卡住了”,和觉得“自己整个人是坏的”,中间差着好大一口喘气的空间。
那天我走的时候,我姐送我到电梯口,突然说:其实哭完舒服多了。我说那就行。她说,但我还是觉得为一本卷子哭很丢人。我说,谁说的,你明明是为十七件别的事哭的。她笑了一下,踢了我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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