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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皮配它,倒头就睡!夜里雷打不动,白天精神旺,试过都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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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三十四岁。

那阵子我在城南的物流园开夜班叉车,每天晚上十点干到早上六点,白天回家往床上一躺,耳朵里全是发动机的嗡嗡声,翻来覆去到中午都合不上眼。我媳妇秀兰说我像条搁浅的鱼,在床上扑腾来扑腾去,把褥子都磨薄了一层。起初我以为是倒时差,硬扛了两个月,人瘦了十一斤,眼眶凹进去,眼圈黑得像被人揍了两拳。白天走路腿发飘,有一回在楼下小卖部门口站着买烟,眼前一黑差点栽到冰柜上,把王婶吓得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秀兰急了,扯着我去社区医院。大夫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姓孙,戴着金丝眼镜,拿听诊器在我胸口按了两下,又翻我眼皮看了看,说你这没大毛病,就是神经绷太紧了, circadian rhythm——她说了个洋文,我没听懂——反正就是黑白颠倒加上精神紧张,开了一盒安神的药,让我睡前少看手机。我吃了三天,白天照样睡不着,反而白天犯困晚上更精神,有一回半夜在叉车上差点睡过去,叉齿顶到货架上,一托盘矿泉水哗啦啦塌下来,班长扣了我两百块钱。

秀兰看我实在不行,打电话把我丈母娘从乡下搬来了。

丈母娘六十八了,腰板挺直,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乱,拎着个蛇皮袋进门,袋子里装着半袋子晒干的橘子皮、一罐子蜂蜜腌的柚子肉,还有一个玻璃瓶,瓶里装着灰扑扑的粉末,闻着有股子焦香。她一进门也不坐下,先拐进厨房掀锅盖、看灶台,嘴里念叨:“这灶王爷都叫你们糊弄成啥样了。”挽起袖子就开始擦灶台,抹布拧得咯吱响。秀兰跟在后头说妈你先歇歇,丈母娘头也不回:“歇啥歇,我闺女家里脏成这样,我坐不住。”

当天晚上我正要出门上夜班,丈母娘拦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是暗红色的水,飘着几片橘子皮,底下沉着些黑褐色的渣子。

“喝了再走。”

我接过来闻了闻,一股子酸甜带焦的味道,还有点说不上来的药味。

“妈,这是啥?”

“陈皮、炒酸枣仁、还有两片干山楂,我拿蜂蜜腌过的。”她拿围裙擦着手,“你别嫌难喝,比你那西药片子强。你妈我年轻时候在公社油坊榨油,三班倒,比你还能熬,就靠这个撑过来的。”

我仰脖子灌下去,酸甜里头带一丝苦,咽完了嘴里回甘。丈母娘盯着我喝完,把缸子收走,又塞给我一个布袋子:“这里头是分好的,你上班带着,夜里两点最困的时候拿开水冲一包,泡五分钟再喝。”

我应着出了门。物流园夜里灯火通明,大货车进进出出,柴油味混着轮胎橡胶的焦糊味。凌晨两点正是最要命的时候,我摸出布袋子,撕开一包倒进保温杯,开水一冲,那股子焦酸味漫上来,隔壁开叉车的老刘探过头来:“啥玩意儿?闻着像脚丫子泡水。”

“丈母娘的偏方。”

我啜了一口,热乎乎地下去,胃里暖起来。说也怪,平时两点到三点这段最难熬,眼皮跟灌了铅似的,那天居然撑住了,虽然还是困,但脑子没发木,叉货的时候手底下有准头,拉了三趟急件没出岔子。

下班回家七点,秀兰在门口换鞋准备去上班,见我回来愣了一下:“你今天眼神咋不散?”

“你妈那水管的。”

“你少来吧,才喝一天。”她嘴上这么说,出门的时候还是给我把窗帘拉严实了。

我躺床上,按丈母娘交代的——她早上七点半准时推门进来,拿个热水袋搁我脚底下,又拿个小铁盒在我鼻子底下晃了晃,里头是碾碎的干橘子皮拌薄荷叶,冲鼻子的凉。然后她把门带上,在客厅里开着收音机听评书,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压住楼下的车喇叭。

我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听见她在客厅里跟对门刘姨打电话:“嗯,在我闺女这儿呢,女婿夜班倒时差……不用不用,我自个儿腌的陈皮,管用着呢,你上回不是说睡不着嘛,我给你留一包……”

那一觉睡了五个钟头,醒过来的时候下午一点多,日头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光,我坐起来搓了把脸,脑子是清的,不像以前那样醒来跟被人敲了一闷棍似的。秀兰晚上回来听说我睡了五个钟头,眼珠子瞪圆了,扭头就冲她妈笑:“妈,你那偏方还真行?”

“啥叫偏方,”丈母娘在剥蒜,头也不抬,“你姥姥传下来的。橘子皮得用蜂蜜水泡过再晾,三蒸三晒,酸枣仁得拿铁锅小火炒到发黑,山楂干要自己切片晒,买现成的不管用。你当随便凑三样就成?火候差一点,味儿就不对。”

我蹲在旁边看她剥蒜,忍不住问:“妈,这方子你当年咋琢磨出来的?”

她手上不停,说七十年代她在公社油坊,三班倒榨棉籽油,那个困啊,“有一回我连着上了三个夜班,第四天白天回家倒头就睡,睡到下午被喊起来去开会,迷迷糊糊走到半道,一头栽进路边沟里,沟里是烂菜叶子水。打那以后你姥姥就给我配了这个,拿棉籽油作坊里人家不要的橘子皮——那会儿橘子皮都当垃圾,谁想到泡水喝——加上自己炒的酸枣仁,每天灌一暖壶。后来油坊里七八个姐妹全跟着喝,都说管用。”

她说着拿围裙擦手,脸上褶子堆出笑来:“你当这方子多金贵?其实就是穷法子,那时候哪有钱买安眠药,都是地里长的树上结的。”

我连着喝了半个月。丈母娘每天变着花样让我喝,有时候是热的,有时候是温的,说睡前那顿不能太烫,烫了反把心神搅起来。她还让我把手机扔客厅充电,床头搁了一碟子干橘子皮,说睡不着的时候就闻着味儿数呼吸。头几天我还不习惯,躺床上手往枕头底下摸手机摸了个空,翻了两回身,闻着橘子皮的清苦味,不知怎么就迷糊过去了。

大概第十天头上,出了一件事。

那天后半夜在物流园,老刘开叉车装一车瓷砖,托板没叉正,半车砖往一边歪,他慌神了打反方向盘,叉车直接怼到旁边货堆上,货堆上头摞着两吨多冷轧卷板。我离他三个车距,眼瞅着那卷板往下出溜,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弹起来又落下去,擦着老刘叉车顶棚过去的。老刘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腿是软的,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烟点了三回都没点着,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我把他扶到值班室,拿保温杯冲了包丈母娘给的料,热乎乎递过去:“喝,压压惊。”

老刘喝了两口,缓过劲来:“你丈母娘这啥东西,我喝完了脑子不发懵了。”

“陈皮炒酸枣仁。”

“给我也弄点,我夜里回去也睡不着,我媳妇成天说我打呼噜跟打雷似的,她自己倒是雷打不动。”

我第二天跟丈母娘一说,她二话没说,进厨房翻腾了半天,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更大的布袋子:“这里头是两斤料,你分给那个老刘一斤,剩下你留着自己喝。告诉他,一回一包,拿刚烧开的水冲,别拿温水糊弄。”

老刘喝了小半个月,有天早上交班的时候拦住我,眼圈不黑了,说话也有气力了:“你丈母娘还有啥方子没有?我夜里睡踏实了,我媳妇倒不习惯了,说我不打呼噜她反倒睡不着。”

我回去跟丈母娘学这话,丈母娘笑得直拍大腿:“这两口子,一个雷打不动,一个不听雷睡不着,绝配!”

这事儿在物流园传开了。先是老刘的搭档小陈,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白天跑滴滴晚上来开叉车,熬得脸上全是痘。再是隔壁库管赵姐,说她更年期潮热失眠,问能不能喝。丈母娘听说了,专门让秀兰去批发市场买了一麻袋橘子,回来一家人坐客厅里剥皮。那天下着雨,窗户上全是水汽,丈母娘拿小刀在橘子皮上划十字,手指头染得黄澄澄的,嘴里念叨:“皮别撕太碎,整块晒干了香味才留得住。”秀兰剥了两瓣就喊手指头疼,丈母娘拿眼白她:“你妈剥了四十年橘子皮,手指头也没断。”

我蹲在旁边把剥好的皮往竹筛子上摆,一层皮一层薄薄的面粉——丈母娘说这样蒸的时候不粘。厨房里大铁锅烧着水,蒸笼上气之后把橘子皮铺进去,满屋子都是酸甜的橘香混着麦香,顺着门缝往楼道里钻,对门刘姨闻着味儿来敲门,以为我们家做橘红糕。

三蒸三晒总共花了七天。丈母娘每天早上看天气预报,大太阳天就催我把竹筛子端天台上去,阴天就搁阳台通风处晾着。有一回我夜班回来正赶上变天,乌云压城,丈母娘急得在楼下喊我,我拎着竹筛子从六楼冲到天台,一趟一趟跑了四趟,最后一趟刚把筛子搬进屋,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丈母娘拍着胸口:“吓死我了,这一筛子皮要是淋了雨,三天的功夫白费。”

最后那批料配出来,装了满满两个大号玻璃罐。丈母娘让我给物流园那几个同事一人分了一小袋,又额外用红纸包了一包,说:“这个你给孙大夫送去,人家当初给你看诊开药,虽然没管大用,但人家是正经大夫,你送去算是回个礼。”

我趁午休去了社区医院。孙大夫正低头写病历,见我进来愣了一下,我把红纸包搁她桌上:“孙大夫,我丈母娘让送的,陈皮炒酸枣仁,你泡水喝试试。”

她拆开看了看,捻起一片陈皮闻了闻,眉毛挑起来:“这陈皮至少存了五年吧?油室这么密。”

“我丈母娘自己晒的,三蒸三晒。”

孙大夫推了推眼镜,笑了:“难怪。陈皮这东西,年限不够就是橘皮,存够了才是药。你丈母娘懂行。”她顿了顿,又说,“你气色比上回好太多了,药还吃着吗?”

“早停了,就喝这个水。”

“那就接着喝。不过——”她拿笔帽点了点桌面,“这方子安神可以,你要是白天还犯困,得把作息硬掰过来,光靠喝没用。”

我把这话学给丈母娘听,她点头:“孙大夫说得对,水是帮你忙的,不是替你忙的。”

打那以后,我把夜班的频率降到一周三天,剩下两天接白班替班。虽然钱少挣了点,但人能喘口气了。丈母娘又在我家住了二十来天,每天盯着我喝热水、吃热饭,晚上十点准时把客厅灯调暗,全家进入静音模式。有一回我半夜醒了摸黑去客厅倒水,见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没开灯,窗外路灯的光照着她半边脸,手里攥着一把橘子皮慢慢撕。

“妈你咋不睡?”

“人老了觉少。”她拍拍沙发让我坐,“我跟你说,这方子你姥爷当年也喝。他那会儿赶大车,拉脚跑山路,夜里困得有时候车轱辘差点滚到崖底下去。你姥姥心疼他,缝了个布袋子装炒酸枣仁,让他揣怀里,困了就抓一撮嚼。后来你姥爷活到八十三,到最后那两年糊涂了,啥事不记得,就记得那布袋子,天天搁枕头边上,闻着味儿才肯闭眼。”

她说完把手里撕碎的橘子皮往茶几上的铁盒里一推,起身拍拍我的肩:“你姥爷那会儿是自己没条件睡,你是倒时差睡不着,一样的道理。能睡的时候就得好好睡,睡不着也别瞪着眼着急,越急越清醒。”

丈母娘走的那天早上,给我留了满满一罐子料,罐子上贴了张纸条,圆珠笔写的:“一包泡两回,第二回少搁水,味儿淡了就别喝了,扔了不可惜。”底下又小字补了一句:“夜里饿了别吃泡面,冲碗藕粉。”

我拿手指头摩挲那张纸条,秀兰在旁边红了眼眶:“妈在的时候你嫌她唠叨,走了你又舍不得。”

“谁舍不得了,我这不是看纸条呢嘛。”

罐子搁在餐桌上,每天出门前我抓一包塞兜里。物流园那帮同事慢慢都喝上了,老刘最离谱,不光自己喝,还给他家狗也灌了两口,说狗晚上在院子里嗷嗷叫唤,“喝完了狗都睡踏实了”。我笑他胡闹,他说:“你甭笑,我家那条大黄喝完了趴窝里呼噜打得可匀了,比你丈母娘说的‘雷打不动’还雷打不动。”

到了入冬,物流园进了旺季,包裹堆成山,加班加到早班连着中班。我又开始黑白颠倒,但好歹没再像之前那样成宿成宿合不上眼。罐子里的料见底的时候,我照着丈母娘的法子自己蒸了一锅橘子皮——秀兰在旁边当监工,隔一会儿扒着厨房门看一眼:“我妈说了,要蒸到皮软但不烂,你火候过了。”我手忙脚乱把蒸笼端下来,胳膊上烫了个泡,秀兰一边给我抹獾油一边说:“得了得了,你还是让我妈再寄一罐吧,你蒸的这玩意儿跟标本似的。”

丈母娘在电话那头听见了,笑得喘不上气:“行行行,我蒸好了给你寄过去,你俩别糟践橘子了。”

第二天我去物流园,老刘在门口等着,手里攥着个保温杯,杯子上贴着个歪歪扭扭的“刘”字——他儿子给贴的。他拧开盖子让我闻,一股子焦酸味飘出来:“你丈母娘寄来的新料,我分了半斤,昨晚上喝了,一觉到天亮,我媳妇说我连身都没翻。”

小陈从旁边探过头来:“叔,给我也匀点,我昨晚上跑滴滴跑到两点,回家躺到四点还没睡着。”

老刘护着保温杯往后退:“找你姐去,别找你叔。”

我站货堆旁边看他俩抢保温杯,叉车停在一边嗡嗡响着怠速,冬天早上雾大,大货车头灯照过来一柱一柱的,空气中混着柴油味和保温杯里飘出来的陈皮焦香。我突然想起丈母娘临走前那个晚上,她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撕橘子皮,窗外路灯的光把她的手影投在墙上,手指头一屈一伸,跟弹琴似的。

我喝干净杯子里最后一口水,把底下的炒酸枣仁渣子倒手心看了看,黑乎乎的,碎得跟咖啡渣似的,闻着还有一股烘烤过的焦甜。我把它倒回杯里又冲了一遍水,灌了两口,嗓子里暖融融的。老刘在不远处喊:“走了走了,三号库来车了!”我把保温杯拧紧塞进棉袄内兜,拍了拍胸口那处鼓囊囊的暖意,跨上叉车,钥匙一拧,发动机轰地响起来。

夜里两点,车少人稀的时候,我靠在叉车座椅上仰头看物流园高杆灯,灯光白花花照下来,照得水泥地上的轮胎印都反光。我从兜里摸出最后一包料,撕开纸包,看里头深褐色的酸枣仁碎和卷曲的橘皮片混在一起,山楂干切得薄薄的,三两片。我把它们倒进保温杯,去值班室接了刚烧开的水,热气腾地冒上来,糊了眼镜片。摘了眼镜坐在灯底下等那五分钟,四周安静得很,能听见开水把料一点一点泡开的细碎声响。

喝下去,胃里一暖,脑子松快下来。我想着天亮回家,秀兰说包萝卜馅饺子,丈母娘上周寄的新陈皮也该到了。夜里雷打不动,白天精神旺,这话搁两个月前我当笑话听,现在我自己个儿就是现成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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