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手机在会议桌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银行短信。我扫了一眼,五块钱。备注写着年终奖。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主管正讲到明年一季度要冲刺的指标,白板上画着一条往上的红箭头,箭头旁边写了个百分之三十七。我盯着那个箭头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椅子往后推,站起来了。
主管愣了一下,问我干什么去。
我说我辞职。
会议室里坐着七个人,六个人抬头看我,还有一个在低头回微信。主管手里那支白板笔停在半空,笔帽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掉在地毯上滚了两圈。他说你别开玩笑,年还没过呢。我说没开玩笑,五块钱的年终奖,我去财务那边签字回执,今天就能走完流程。
他说什么五块钱?什么五块钱?
我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他看了三秒,脸上那表情我说不上来,有点像是尴尬,又有点像松了口气,就是那种终于等到了又没想好怎么接的样子。他小声说了一句,这肯定是算错了。我说算错不算错的,我不打算等它改对。
当天下午四点半我就把离职单填完了。人力那边小姑娘拿计算器摁了半天,说你还差几天年假没休,折成钱大概两千一百多,跟工资一起走。我说行。
其实我银行卡里那会儿也没多少钱了。这套房子是二零一五年买的,八十九平,两室一厅,当时首付掏空了我和我媳妇两边的老人,装修是刷了张信用卡弄的。贷款还剩十一年,每个月四千六百块。我原本的计划是干到四十五岁还清,然后找个轻松点的活儿混到退休。
但我站在会议室里看那个五块钱的时候,脑子里过的不是这些。我过的是我去年加班最多那个月。那个月我加了二十三个晚上的班,有几天是十一点多回家,我儿子已经睡了,我媳妇把饭留在锅里,我掀开锅盖看见米粒都泡涨了,稠得用筷子戳着吃。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起来,我儿子坐马桶上跟我说爸爸你今天能不能早点回来,我说爸爸尽量。那天我还是十点二十到的家。
你说这些就值五块钱。
话不是这么说,但话也可以这么说。
辞职的事我没敢当天晚上跟我媳妇讲。第二天周六,我俩去菜市场买菜,买了一斤半五花肉,三斤土豆,一把蒜苔。回来的路上我帮她把塑料袋拎在左手上,右手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才开口。我说我昨天辞职了。她愣了一下,问是不是跟人吵架了。我说没有。她说那为啥。我说年终奖发了五块钱。
她先是笑,说别扯。我把手机递给她看,她站在家门口那条脚垫上看了大概有十秒钟,那个脚垫还是去年双十一买的,上面印着一只橘猫,边上已经起毛了。她把手机还给我,钥匙插进去拧开门,先把菜拎进厨房搁水池边上,然后出来坐在沙发上,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问我,那房贷怎么办。
我说我想把房子卖了。
这话说出口之后我自己都觉得声音有点飘。她没接话。客厅里就听见厨房那边水滴到不锈钢水槽里,滴答滴答。过了大概有半分钟她开口了,她说你疯了吧。
我没疯。我算过账。
这套房子的价格这两年没涨,挂出去按市价卖,刨掉贷款能剩下个六七十万。够我们去东南亚那边生活一两年,或者够我缓一年再找活儿。四十万拿去买个年化三出头的理财,一个月有一千来块利息,加上她做兼职会计那三千多,日子紧巴是紧巴,也不是不能过。
她问我想好了没有。
我说想好了。
她说行。
她这个"行"字说得太痛快了,我反而有点心虚。我说你不劝劝我?她说劝你有用吗。我说可能也没用。她说那你让我劝什么。
她又问我,儿子转学怎么办。我说先不转,你先带着,我出去站稳了你们再过来。她问那要站不稳呢。我说站不稳我就回来,房子卖了又不是房本上给烙了印,再挣呗。
她说你说得轻巧。
是轻巧。我也知道这话轻巧。可我那个当口特别清楚一件事,就是我不想等我五十岁的时候坐在哪个会议室里,听人讲百分之三十七的指标,然后低头看手机上一笔五块钱的进账,连火都发不出来。
火发不出来才最要命。
接下来的事比我预想的快。
房子挂出去第九天就有人来看,一对小两口,跟我和我媳妇当年差不多大,女方进来先看厨房,拿手摸了一下灶台边上的油渍,我看见了,那油渍是我头天炒辣子鸡崩上去的,没擦干净。男方问我贷款还剩多少,问得挺直接,我照实说了。他点点头。第三天中介打电话说对方愿意按挂价签,就是希望我早点腾房。
我说行。
一月十一号签的合同,二月九号过的户。中间那二十来天我干了件事,把家里东西一样样往外清。我儿子那个小书架是他三岁那年我在宜家买的,组装的时候螺丝拧反了两根,到现在抽屉都歪着。我蹲在那儿想把螺丝退出来,弄了半个小时没弄动。我媳妇在旁边说别弄了送人吧。我说送谁。她说你看着办。
最后那个书架我搬到了楼下垃圾桶旁边,搁了二十分钟就被人捡走了。
出国这件事定的是泰国清迈。我一个大学同学在那边开民宿,前两年回来吃饭的时候提过一嘴,说那边生活费便宜,租个带院子的小房子一个月两千多块人民币。我当时当八卦听的,没往心里去。这次我给他发微信,问他那边能帮我找个短租的房子不能。他说你怎么突然想通了。我说年终奖发了五块钱。他回了一串笑,说你来,房子我给你找,你别跟钱过不去。
我走的那天是二月十四号,情人节,我儿子还不知道我出国,他以为我是出差。我媳妇送我到机场,在安检口外面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我,我捏了一下,挺厚,我说多少。她说五千,你拿着花,别省。我说你留着家里用。她说家里有,你走吧。
我过了安检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一只手举起来摆了摆,那只手上还戴着我们结婚那个金镯子,样式老气,是她妈给她的。
我坐上飞机才想起来那天是情人节,我什么也没给她买。
到清迈第三天,把手机卡换了,房子租好了,一个月一千八,院子里有棵芒果树,正赶上有果子掉下来,我捡了一个,硬得咬不动。民宿那个同学带我去超市买了锅碗被子,花了七百多块。我把屋子收拾了一遍,拍了张照片发给我媳妇,说你看这院子。她回了一个"嗯"。
事情是第五天起的。
那天上午十点多,我正在院子里跟那棵芒果树较劲,想把一根垂下来的枝子锯掉。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区号是国内的。我接了,是原来那个部门主管。他说话还是那个调子,先咳一声,说哎你那边还好吧。我说还行。他说有件事跟你说一下,公司那个年终奖的事查清楚了,是系统出了错,把奖金基数搞错了,全部门都发错了,现在补发要重新走流程,需要你回来签个字。
我说我不回去了。
他说你签个字就行,你回来一趟,机票钱公司出。
我说我不回去,你让财务把字发给我电子签,或者你把文件寄过来。
他停了一下,说这个流程上有点麻烦。
我说那麻烦就麻烦吧。
挂了电话我继续锯树枝。锯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部门经理。他的说法跟主管不太一样,他没提签字的事,上来先说你这走得也太急了,年终奖就是个系统错误,你走这一趟不值当。我说值不值当我心里有杆秤。他说你听我说,其实老板那边对你印象一直不错,你走之后你那个岗一直空着,你要是愿意回来的话,待遇上可以谈。
我说待遇上能谈什么。
他说至少年终奖不会给你发五块钱了。
这话他说完自己好像也觉得不太对味,补了一句,我开玩笑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往心里去了。
挂了电话,我把锯子收起来,树枝锯到一半耷拉着,我在那截断口上抹了点泥,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之后那几天,电话就没怎么停过。部门经理打完是副经理打,然后是一个平时跟我不太对付的同事也打了一个,说你是不是中了彩票了。再然后就是人力那边打,说要核实我的工资卡信息。我都接了,一一应付过去。
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第七天,总裁打了电话来。
他那会儿应该是在车上,背景里有导航声音,我听见一段女声说"前方三百米有测速照相"。他跟我说话很客气,问我住的房子怎么样,吃得习惯不习惯,抽不抽烟,说那边是不是可以随便抽。我一一回了。然后他话锋一转,说公司正在做组织架构调整,我这个级别的位置要扩编,他问我对带团队有没有兴趣。
我说我已经离职了。
他说离职可以再入职嘛,手续都是人办的。
我说那五块钱呢。
他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说这事是我们下面的人没处理好,你放心,不光是你,所有人的都会补,你放心。
我说我没什么不放心的,我就是不想回去了。
他说你再想想,不用急着答复我。
挂了电话我把通话记录翻了一遍,从第五天到第十一天,主管打了十九个,经理打了二十三个,副经理打了十一个,人力打了九个,那个不太对付的同事打了两个,还有几个陌生号码我没接,加上总裁这一个,数了数,八十八个。
八十八个电话,找我一个已经离职的人。
我后来跟我媳妇视频的时候把这事说了,她在那头剥着橘子,问了我一句,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我说我也不知道。她说你别是给人骗了。我说不能,这几个人的声音我都听得出来。
她想了想,说你那个岗是不是没人顶得上。我说不至于,那活儿谁都能干,就是得上手快慢的问题。她说那他们急什么。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
我猜过三四种可能。一是那个系统错误其实不是系统错误,是上面故意这么发的,先看谁炸毛,炸毛的以后重点盯着,没炸的就把这事混过去,但是没想到我一气之下把房子都卖了,现在全公司都知道这事了,得想办法把场面圆回来。二是原来那个岗位上压着一些事,除了我别人都不清楚底细,新人接手得两三个月才能摸清,那两三个月里要出点岔子,谁都兜不住。三是我走得太干脆了,干脆到他们觉得丢了面子,一个发了五块钱年终奖就走了还不回头的人,传出去不好听。
这三种可能哪个准,我没有证据。也可能都有。
我在网上翻过一些帖子,说的是年终奖发错这种事,有说好聚好散的,有说打官司的,还有人说这种带整蛊性质的低额奖金,在一些公司里就是变相赶人走的手段。没个准数,你查半天也查不出什么结论。
清迈的日子照常过。
我每天早上六点四十醒,比在国内晚了一个小时,因为这边天亮得晚一点。起来烧一壶水,泡一杯茶,坐在院子里看那棵芒果树。树上还剩几个果子,硬邦邦地挂着,我听隔壁那个泰国老太太说,得等它自己掉下来,捞起来搁米缸里捂两天才能吃。
我把那根锯了一半的树枝最后还是锯断了,锯得不好看,留了个斜茬子,下雨天会积水,我怕它烂,拿个塑料小盖扣在上面。
国内那边的事,我隔一天问我媳妇一次。她说那帮人还在打,后来连我那个不太对付的同事都加了她微信,问她能不能劝劝我,说公司现在有个晋升名额,报上去就能批。
她说你没看见他那语气,就跟那个名额本来就应该给你似的。
我说那你怎么回的。
她说我回了个"哦"。
我说"哦"是什么意思。
她说"哦"就是"哦"。
她说完自己在那头笑了,我也跟着笑了一下。
三月下旬我妈打了电话来,她不知道我出国,我让她以为我在外地。她在电话里问我今年什么时候回去上坟,我说清明回不去,项目部忙。她哦了一声,说那你自己注意身体,你爸前两天腰又不行了,去医院拍了个片子,医生说是老毛病,开了点膏药贴着。我说贴了管用吗。她说管用不管用的,贴着呗。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台阶上抽了根烟,抽完把烟头摁灭了搁在台阶角上,那儿已经攒了七八个烟头,我拿个铁盒子把它们都捡进去倒垃圾。
我媳妇后来又跟我说,房子过户之后,那对小两口已经把墙刷了,刷成奶白色,原来那面电视背景墙我贴的壁纸被铲掉了。她说她路过楼下看了一眼,阳台上晾着衣服,有件小孩的连体衣,小两口大概是有孩子的。
我说那挺好。
她说嗯,挺好。
第十一天之后电话就慢慢少了,先是主管不打了,然后是副经理、人力、那个不太对付的同事,最后连经理也停了。只有总裁那边,隔个四五天还会发条微信过来,也不催,就说一句"在那边怎么样,注意安全"。我回个"挺好",他就不说话了。
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这八十八个电话到底是因为那个五块钱的年终奖发错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我媳妇说你别琢磨了,琢磨出来也没啥用。我说我知道没啥用,就是脑子里过不去。
昨天下午,我去市场买菜,买了半斤猪肉、四根茄子、一把豆角,花了四十二泰铢,折合人民币不到九块钱,我拎着往回走,路过那棵芒果树的时候,看见最后一个果子掉下来了,砸在地上摔裂了,裂口处黄澄澄的,我蹲下去捡起来,掰了一小块尝了尝,这回甜了。
我拿着那块芒果站起来,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那个总裁发来的,还是那句话,"在那边怎么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把那块芒果塞嘴里,腾出手回了一个字:行。
然后我把手机揣回去了。
这事搁我心里挺久了,说不上是后悔还是不后悔。五块钱的年终奖到底该不该扭头就走,八十八个电话到底说明什么,我是真没想明白。我媳妇倒是有她的说法,她说你要是当时忍一忍,现在说不定真给升了。可她又说,你要是忍了那一回,以后指不定还得忍多少回。她说完这两句就不说了,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里。
你们家里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就是那种明明理在你这边,可你一旦真走了,反倒显得像是你在赌气。那个年终奖的数额到底算不算数,一个人因为五块钱辞了职卖了房,等来八十八个挽留电话,这到底是做对了还是做过头了,我说不好,你们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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