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年前那个晚上,陈建国加班回来,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屋里传出笑声。
他没开灯。站在门口听了大概三十秒。
三十秒够了。
他退出去,坐在楼道里,抽了一整包烟。天亮的时候林秀开门倒垃圾,看见他坐在楼梯上,垃圾袋脱手,掉在他脚边。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
林秀的脸白了一下,又很快撑起来。“老陈,你听我解释,”
“不用。”
离婚办得很快。房子归她,他净身出户,只带走了一箱图纸和一床被子。厂里的人后来才知道,技术科的陈工离了婚,开始喝酒。
一开始是下班喝。后来是上班喝。再后来,科室主任把一份检测报告放在他桌上,让他重做了三遍,他三遍都做错了。
第四遍没做。主任叹口气,说老陈你自己看看你现在的手。
手抖。端杯子都洒。
劝退那天他没闹。签字,领东西,走人。三十七岁,正高级工程师,出来的时候手里一箱图纸一床被子,跟十年前进厂的时候一样。
之后十年,搬了四次家。越搬越小,越搬越偏。楼道里堆酒瓶,邻居投诉,物业贴条,他就再搬。
老周这些老友一直没断来往。老周是车间主任,脾气直,每次来都骂他,骂完帮他收拾。
“你到底还想不想活?”老周第四年问过他一次。
陈建国躺在沙发上,半天说了句:“想不想的,不都这么过。”
第五年,第六年,就这么过。
第十年的春天,社区医院来人做免费体检,上门的,因为老陈这片是老楼区,独居的多。
一个年轻大夫捏他的肚子,捏了几下,眉头皱起来。
“师傅,你喝酒多少年了?”
“记不清。”
“去大医院查一下。挂消化科,跟大夫说你长期饮酒。”
陈建国没去。拖了一个月,人开始瘦,眼白发黄,老周看见,直接拽着去了医院。
结果出来那天,大夫把片子夹在灯箱上,说了三个字:早期,肝硬化。
“戒酒,规范用药,能控制很多年。不戒,”大夫没往下说。
回去的路上,老周开车,一句话没说。到了楼下,老周熄了火,扭头看他。
“戒。我盯着你戒。”
陈建国“嗯”了一声。
上楼的时候,他看见自家门口放着一个旅行箱。
箱子旁边站着一个人。林秀。瘦了,头发短了,眼角全是纹。看见他,她张了张嘴,先哭出来的。
“老陈。”
他站住,手搭在楼梯扶手上,没动。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我打听了好多人。”她往前一步,“老陈,我知道错了,这些年我一直想跟你说,我——”
“十年了。”他说。
“我知道,我知道,”
“你现在来干什么?”
林秀的眼泪掉下来,掉在箱子上。她伸手去擦,越擦越多。
“我听说你病了。”
陈建国的手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老周知道,大夫知道,社区上门那个年轻大夫知道。没了。
“谁告诉你我病了?”
林秀的眼神飘了一下。就一下。
“厂里……厂里老同事说的。”
“哪个?”
“我记不清了,就是个随便说说……”她往前凑,“老陈,开门,让我进去,我照顾你,这回我伺候你,我给你做饭洗衣裳,我赔罪,你打我骂我都行,行吗?”
她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陈建国退了半步,掏钥匙,开门,进门,关门。
一整套动作,没给她留一秒。
门里,他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门外,林秀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一会儿哭,一会儿说。
“老陈,你开门,求你了……”
“老陈,我给你跪下了……”
他没动。过了很久,门外安静了,他才走到猫眼跟前看了一眼。
林秀没走。她坐在门口的旅行箱上,抱着胳膊,低着头。
他把门反锁了,加了防盗链。
然后从兜里摸出那张诊断书,捏在手里,看了很久。
谁告诉她的。
他想起刚才她眼神飘的那一下。
不对劲。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开门,门口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保温桶,桶里是小米粥,还有两个咸鸭蛋。
桶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老陈,你胃不好,先喝粥。秀。”
字很端正。一笔一划,跟十年前她记账的字一样。
陈建国拎着桶看了半天。粥还温着,说明人刚走不久。
他把粥倒进自己碗里,喝了。咸鸭蛋也吃了。
不是心软。是这碗粥里有个东西他得确认,她到底想要什么。要是毒,那倒简单了。要是别的,他就得慢慢看。
当天中午,老周来了,拎着水果,一进门就闻到米粥味。
“谁做的?”
“她。”
老周把水果往桌上一放,声音就上去了:“她?林秀?她凭什么,她现在有什么脸,”
“坐下。”
老周坐下,还是气:“老陈,你什么意思?你吃了?你真吃了?十年了她连你死活都不问一声,现在一听你病了就送粥,你猜她图什么?”
“我也在猜。”陈建国给自己倒了杯温水——酒是戒了,第四天,“她知道我病了。我没跟任何人说。”
老周愣住。
“你说的?”
“没有。”
“大夫?”
“大夫有职业操守。”
老周摸了根烟,点上,抽了两口,忽然说:“不对。上礼拜我在菜市场碰见过一个人。”
“谁?”
“周宏。”老周盯着他,“就当年那个。”
陈建国端水杯的手没停,也没喝。
周宏。这个名字十年没在眼前出现过。当年厂里的销售科长,能说会道,跟他一个科室。后来厂子改制,周宏辞了职,下海,据说发了财。
再后来的事,陈建国是听说的:周宏的买卖做砸了,人跑了,欠一屁股债。
“他跟你说什么了?”陈建国问。
“没说什么。就问我你在哪住,说你以前帮过他,想来看看你。”老周弹了弹烟灰,“我没告诉他。我那时候就觉得这人不对劲——陈建国,他找你干什么?”
陈建国喝了一口温水。
水有点凉了。
“不知道。”他说。
但下午他就出门了。去了趟市档案馆,查了当年的东西。又去了趟银行,打了十年前的流水。
跑了一天,晚上到家,楼道口又碰见林秀。她这次没坐箱子,站在楼道窗户边,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看见他,她把袋子递过来。
“鱼汤。今天炖的。”
“我说了不用。”
“你肝不好,得补。”她不收手,“老陈,我不要你原谅我,我就想……我就想给你做点饭。”
“谁告诉你我肝不好的?”
这次问得直接。林秀的手缩了一下,袋子差点掉了。
“厂里……老同事……”
“周宏?”
她整个人定住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这时候灭了。黑下来。谁都没动。过了一会儿灯又亮,是陈建国跺了下脚。
灯光里,林秀的脸色不对。不是被抓包的那种慌,是另一种,像是疼。
“你别理他。”她说,声音低了,“他跟你说什么都别信。”
“我还没说他跟我说了什么。我问他是不是他告诉你的,你反过来说别信他。”
林秀张了张嘴。
“我,”
“这十年,他对你怎么样?”
林秀低着头,半天,声音很轻:“他卷了我的钱,跑了。前年抓回来过一回,判了两年,去年放出来了。”
“所以你才回头找我?”
“不是!”
“那是为什么?”
她抬起头,眼圈红的,可这回不是哭诉的样子,倒像是急的。
“老陈,有些事我十年前没法说。现在我想说了,你让我说吗?”
陈建国看她。
“你想说什么?”
林秀嘴唇动了动。
楼道里有人下楼,脚步声从上面下来,她忽然闭嘴了,退到一边。等那人走远,她再说的时候,话变了。
“我明天给你送饭。”
她拎着空袋子下楼了。
陈建国站在原地没动。
不对。哪里不对。她那句“十年前没法说”,是个真话的样子。可她不敢说。当着外人不敢,单独跟他也不敢。
不敢说什么?
他慢慢上楼。开门之前,回头往楼道底下看了一眼。
黑暗里,楼下单元门那儿,站着一个人影。高的。看见他看过来,那人影转身出去了。
第三章
第四天,老周带来一个消息。
“周宏找我了。昨天,在小区门口堵我。”
“说什么了?”
“问你在哪儿住。”老周坐下来,揉了把脸,“我没说。他还问了一句别的——他问你手里那份图纸还在不在。”
陈建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水。
“什么图纸?”
“当年那个项目。自动化生产线改造,你是主设计。这图纸值多少钱你不知道?厂子改制的时候你拿技术入股了,股本后来一直没动,厂里前年被收购,评估价翻了多少倍,你自己算。”老周盯着他,“你死了这图纸的处置就麻烦了,你自己病的事,满打满算,五个人知道。他怎么知道你病的?”
陈建国坐下。
“我说个事,你别炸。”
“你说。”
“离婚那年,厂里改制,我那技术股,当时值六万。”他喝了口水,“当年我签字转移了一笔钱,八万。转给了一个账户。这事我没跟人说过。”
“八万?哪来的八万?你那时候哪有八万?”
“房子卖了定金押的一部分,加上我几年的积蓄。钱是我自己取的,手续是我自己办的。”他把杯子放下,“取出来第二天,就出了那档子事。”
老周愣了几秒,反应过来:“你等会儿。你是说,你先取了钱,然后,”
“然后当天晚上,我回家,推开门。”
老周的烟掉在桌上。
屋里安静了很久。
“你的意思是……”老周的声音哑了,“那件事,是有人安排好了等你回去撞见的?为什么?就为这八万?”
“八万不是大头。”陈建国看着杯子里的水,“八万是断我后路的。我离了婚,房子没了,钱没了,接着我就开始喝酒。喝到第三年,改制方案的补充协议要签,我没签。我是喝糊涂了,还是真没签,我自己都想不起来。那份协议里,我的技术股被折价处理了。”
“折价处理?处理给谁?”
“协议上有字,我当年精神状态不行,没细看。后来厂里被收购,评估翻倍,我那份折价出去的股份,”他顿了顿,“翻倍的钱,进了一个账户。”
“谁的账户?”
“我想起来了。”陈建国说,“查了三天,那个收款账户的关联人,叫周宏。”
老周猛地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下,又站起来。
“我报警!这他妈是算计,是——”
“报什么?”陈建国按住他,“我当年自己取的钱,自己签的字。离了婚,喝了十年酒,病历、单位记录全在,谁看了都是个酗酒毁了自己的醉鬼。这局做了十年,就等我死了,图纸归档,股份清零,干干净净。”
“那你现在——”
“我现在没死。”陈建国说,“不光没死,我把十年前那份补充协议的原始件调出来了。档案馆有备案。我昨天看了,签字那页,我的签名,”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抽出一张,推到老周面前。
“这三个字,不是我写的。”
老周凑过去看。纸上签字栏,三个字:陈建国。笔画很滑,最后一笔收得快。
老周看了半天:“像啊。看着挺像的。”
“我的签名,‘建’字最后一横我不连笔。这是我进厂第一次签上岗证的时候,师父教我的,说我性子急,签快了容易潦草,让我这横必须断开重起。”陈建国点了点纸上,“这个签名,连笔。仿的。仿得不错,但仿的人不知道我这个习惯。”
老周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忽然一拍腿。
“仿的人天天能看见你的签名!报销单、会议记录、合同,谁能接触这些?”
两人对视了一眼。
陈建国没说话。他想起一件事。当年厂里办公室管文书的,隔着销售科,跟周宏走得近。
而那个管文书的人,后来成了林秀十年前的闺蜜,姓吴。
他拿起手机,翻到林秀昨天送饭时留下的那张纸条,照片拍了存在相册里的。
又翻出十年前离婚协议上林秀签的字,他手机里留着一张旧照片,办手续那天拍的。
两张照片并排放着。
字迹不一样。
送饭纸条上的字,端正,一笔一划。离婚协议上的字,潦草,收笔快,跟那张仿他签名的补充协议,是一个路数。
陈建国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了闭眼。
十年了。这局比他想的深。
门外,楼道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到门口,停了。
然后,饭盒放在地上的声音。
第四章
陈建国开门的时候,林秀正蹲着放饭盒。
“进来。”
林秀抬头,愣住。十年了,他第一次说这两个字。
“……你说什么?”
“进来。粥要凉了。”
她扶着门框站起来,腿有点软。进了屋,环视一圈,四十平的老房子,一张床,一张桌,桌上一摞病历,墙角没酒瓶——这是她第一天没看见酒瓶。
“你……戒酒了?”
“上个月戒的。”
她低头去摆碗,摆得很慢。筷子摆了一遍,又拿起来重新对齐。
“为什么突然戒了?”
“想活。”
就两个字。林秀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汤端上桌,盛了一碗推过去。陈建国喝了一口,放下。
“你那天说,有件事十年前没法说。”
林秀端着自己那碗的手抖了,汤洒出来一点。
“你现在想说了?”
她不说话。低着头,用筷子拨碗里的汤,拨来拨去,一口没喝。
“我替你说。”陈建国慢慢地说,“十年前,替我取钱转账的主意,是你出的。”
林秀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转那个账户,是你联系的。你跟周宏说,他只要把那个局做圆,事成之后分他八万,”陈建国看着她,“结果我进去撞见的不是局,是真事。对不对?局是周宏设的,可你没打算真的跟——”
“我跟他没有!那天……那天是周宏安排的,他说只要把你支开再让你提前回来就能看见,他找了个女的,可我不知道他连那个都安排了真的,我到楼下的时候才知道,我想拦你,我喊你名字你在楼道里没听见,你抽了一包烟,我就在楼上一层楼梯口坐着,坐了一整夜,”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又猛地掐断。
屋里死一样静。
陈建国坐着没动。过了很久,他伸手把掉在桌上的筷子捡起来,摆在碗边,摆得很正。
“你坐了一夜。”他说,“第二天早上你倒垃圾,看见我坐在楼梯上,你第一句话是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我不敢认。”
“十年前的八万,是我自己取的。”他的声音没起伏,“我要是知道那笔钱是要转走的,我会取吗?转账手续上是我的签字,那个签字也是仿的?”
林秀的眼泪下来了,砸在桌面上。
“是我仿的。钱是我去转的。周宏说那是我分股份的手续,说改制要剥离个人账户,我不懂,我信了,老陈,我那时候真不懂,我就想着他说的都对,想着你升职,想着家里能换个大房子,”
“所以你转头跟他——”
“没有!我发誓!我就那天上了他一次当!他就设了那一次局,因为我跟他说我后悔了,我说那钱是咱家的,我要跟你说实话,他怕我说出去,就做了那个局!”她抓着自己的头发,“你撞破那天起,我就没再跟他说过一句话,我是真的没有——可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了,对吧?换成我我也不会信,”
她说不下去了,趴在桌上哭。
陈建国坐着,看着她哭。看了一会儿,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那张补充协议,放在她面前。
“你看看这个签名。”
林秀抹着眼睛,凑过去看。看了几秒,她的哭声停了。
“这不是你的字。”
“我知道不是。”
“这是……这是吴姐的字。”林秀盯着那个签名,声音发干,“她仿谁的签名都能仿像,她在办公室管了十几年文书,厂里那么多合同……老陈,你等等,你的股份折价,”
她猛地抬头。
“吴姐当年也办过股份的登记手续。”
屋里安静了几秒。
“还有,”林秀的声音越来越低,“她昨天来找过我。她知道你病了,是她告诉我的。她说你活不长了,让我回来照顾你,等……”
她停住了。
“等什么?”
林秀的嘴张着,半天,声音小得像蚊子。
“等股本清算。”
第五章
老周听完,在屋里转了三圈。
“明白了。全明白了。”他一巴掌拍在桌上,“吴桂花仿你的签名把你的股折价处理了,处理给周宏的账户,周宏拿这个去运作,收购那年翻倍的钱他不可能独吞,大头在吴桂花手里!她管了十几年文书,厂里多少老职工的股份手续都过她的手,她这是从你一个人身上试出来了甜头!”
“她让你死。”陈建国对林秀说,“你病重的事她让我别告诉家属,说是你自己交代的,我信了。”他顿了一下,“她要我的诊断书原件,说股份清算要医学证明。我也给了。”
林秀抬起头。
“她现在还在跟周宏分这笔钱。周宏出来的那两个月,我看见他们碰过两次头。”她说,“她让我回来照顾你,我就知道不对,照顾你干什么?照顾到你死。然后她是‘知情的老友’,我是‘回头的前妻’,你这一身没人管没人问的病,谁会怀疑?”
老周坐下了,半天说了一句:“老陈,这一手够黑的。连你回头认错的老婆都是她算计里的一颗子。”
“她算错了一颗。”陈建国说。
“哪颗?”
“我以为十年前的事到今天为止了。”他看着桌上那张仿签的协议,“她不知道档案馆有原始备案。她也不知道,”他从病历堆里抽出一张纸,“我的复查结果。”
老周凑过去。
“早期,规范治疗,逆转指标全绿。”陈建国说,“大夫原话:好好活着,能活很多年。”
林秀在旁边听着,眼泪又下来了,这回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老周问,“报警?证据呢,仿签名你要做笔迹鉴定,鉴定得有她十年的字样,她早跑了这些年——”
“她没跑。”陈建国说,“她昨天下午去找林秀,今天早上在菜市场买排骨。”
老周愣了:“你怎么知道?”
“林秀今早来送饭之前,先去买了排骨。她跟我说了,说吴桂花约她中午吃饭,问她的进展,问她什么时候能进你家门。”陈建国站起来,把协议装进文件袋,“人还在厂里改制那批老关系里转,她跑不了。她没跑,是因为她觉得这事已经办完了。”
“就差你死了。”
“对。”陈建国把文件袋口封上,“那就让她以为我还差着。”
他转头看林秀。
“明天开始,你照常送饭。照常哭。照常跟她说,快了。”
林秀的手指绞在一起。
“我……我怕。”
“怕什么?”陈建国看着她,“十年前那晚,你在楼上一层坐了一夜没敢下来。这回,你敢不敢下来一次?”
林秀咬着嘴唇,很久。
“敢。”
第六章
一个礼拜后,老陈这片的老楼区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中年女人,烫着卷发,皮包挺新,站在楼下往三楼看。一个是陈建国没见过的年轻男人,跟在旁边,拎着公文包。
下午,吴桂花上了楼。敲陈建国的门。陈建国开的门,让她进了屋。
“老陈,看你气色比我想的好。”吴桂花坐下,四下看了看,“这房子太小了。你那病,得有人伺候。”
“秀在照顾。”
“秀?”吴桂花笑了,“老陈,你真让她进门了?她那种人,当年能做出那事,现在回头,你就不怕她图你的什么?”
“图什么呢,”陈建国给她倒了杯水,“我一个快死的人,有什么可图的。”
吴桂花端着水,笑意淡下去一点。
“股本清算的函,厂里下周发给你。”她说,“你要是签字不方便,我可以代办。医学证明给我,我跑腿。”
“医学证明?”陈建国从桌上拿起诊断书,递过去,“你要这个干什么?”
“清算流程要的。股本人丧失劳动能力的,按章程……”
“章程哪一条?”
吴桂花端水的手停了一下。
“老陈,你问这么细干什么。我是帮你。”
“我这条命还长着。”陈建国收回诊断书,“清算,等着我死了再说吧。”
吴桂花的脸彻底沉下来。她把水杯放回桌上,站起来。
“陈建国,我劝你一句。你一个酗酒十年被单位劝退的人,谁信你?字据、病历、离婚记录,全在你自己手里攥着,你攥了十年,厂里谁不知道你早就糊涂了?你拿什么翻案?”
“就凭我现在不糊涂。”
吴桂花冷笑一声:“行。那咱们走着瞧。”
她走到门口,回头。
“对了,秀跟我吃饭的时候,哭了。说你想赶她走,说这个家她再也回不去了。”吴桂花把门拉开,“老陈,人心这东西,你算不明白的。她要真图你的什么,现在就该——”
“该什么?”
吴桂花顿了一下。
“没什么。我走了。”
门关上。陈建国站在屋里,看着门板。
刚才那半句话,不对。她不该这么说。按她的局,林秀应该已经“进了门”,是枕边的棋子,她该顺水推舟。
可她刚才的话是反的。她在挑拨。
挑拨他跟林秀——为什么?局里的棋子,不需要挑拨。
除非林秀不是她的棋子了。
陈建国走到窗户边往下看。吴桂花出了单元门,那个拎公文包的年轻男人迎上去,两人站在路边说话。男人递给她一份东西,她看完,撕了。
撕了?
陈建国眯起眼。
过了十分钟,林秀上来了,脸色不对,进门就问:“吴姐刚才来了?”
“来了。她说你跟她吃饭的时候哭了,说我赶你走。”
“我没有!我是……”林秀急了,“我昨天确实跟她说快了,是按你说的,可她今天中午又约我,我没去,我就感觉不对,她今天问我的话不是问进展,是……”
“是什么?”
林秀咬着嘴唇,声音压得很低。
“她问我,十年前那晚,我到底在楼上看见了什么。”
屋里静下来。
陈建国走到桌边,把那份补充协议抽出来,又抽出一样新东西——他这几天托老周从旧厂改制办抄回来的一份原始股东登记表。
登记表上,技术股折价转让那一栏的受让方,不是周宏关联的那个账户。
是另一个名字。
吴桂花自己的。
第七章
“她两头下注。”老周把登记表拍在桌上,“周宏那账户是明面,她自己的名字是暗账。周宏进去蹲了两年,明面那笔被追了一部分,暗账的谁都没碰过。这些年收购增值的钱,大头趴在她账上。”
“她现在怕什么?”林秀问,“事都办完了,就等……就等老陈。”
“怕你。”陈建国说。
林秀愣了。
“那晚你在楼上一层坐着。你看见了什么?”
林秀的手绞着衣角,看了陈建国很久。
“我看见了吴姐。”
屋里没人说话。
“那晚她也在楼里。”林秀的声音很轻,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我在三楼楼梯口,她在二楼半的窗户边站着。周宏安排的局,她知道,她是来盯着的,盯着你什么时候回来撞见。我看见她打电话,打完电话大概十分钟,你就回来了。”
“她给谁打的电话?”
“不知道。但她打完电话,就往你家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才下楼。”林秀的眼圈红了,“老陈,那天你要是早回来十分钟,或者晚回来十分钟,都可能什么都撞不上。是那通电话,掐着点让你回来的。”
老周站起来又坐下:“她是掐点的人。那这局里,林秀转那八万,反而是个幌子?”
“八万是真的转了,也是真的想瞒我。”陈建国看了林秀一眼,林秀的头低了下去,“但那不是扳机。扳机是那通电话。”
“所以吴桂花现在怕的是,你哪天想起来,那晚你在楼上还看见了别的。”陈建国说。
“我看见的够多了。”林秀说,“她给我钱。撞破那事之后第三天,她来找我,给我一个信封,说离了婚拿着钱走得远远的,别回头。我没要。我跟她说我要跟你说实话,她当时的眼神,”
林秀打了个哆嗦。
“她说,你说出去,你就跟你前夫一个下场。他说得,你就说得。”
老周的拳头攥紧了。
“十年前她就能撂这话。”陈建国慢慢说,“因为她算准了我不敢死,也不敢查。一个酗酒的、被劝退的、老婆跑了的人,说什么谁信?她等了十年,等我把自己喝干,等档案封存,等股本清算。”
“她唯一没算到的,”老周说,“是你没死。”
“还有一样。”陈建国从抽屉里拿出手机,“上周三,老周抄登记表的那天,厂改制办的档案室,我去过。登记表是抄的,但我还复印了一样东西,1998年到2008年,办公室文书室的发文登记簿。”
他把一沓复印件放在桌上。
“吴桂花经手的每一份文书,登记簿上都有她的签字。包括那份补充协议的收文记录——日期,比我的‘签名’日期,早了四天。”
“协议没生效,她就把收文登记做了?”老周凑过去,“等会儿,收文在前,协议在后,这说明这协议根本没走流程,是她自己攒出来的!”
“鉴定、登记簿、时间线。”陈建国把三样东西摞齐,“明天一早,老周,你陪我去一趟鉴定机构。林秀,”
林秀站起来:“我在。”
“明晚她还会约你。”
“我去。”
“她要是问你进展,你就哭。哭得越惨越好。”陈建国看着她,“就说我要赶你走,说我把诊断书锁起来了,说我连你的手都不碰。”
林秀的眼泪掉下来,这一回,她点了头。
“老陈,”她抹着眼睛,“十年前那晚,我在楼上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想,只要你能活下来,让我做什么都行。这十年我不知道你过得这么苦,我要是早知道……”
“早知道你也未必敢。”陈建国把东西装进包,“所以这回,敢一回。”
第八章
鉴定报告出来那天,下着小雨。
三份。签名比对:不符。登记簿时间线:协议形成程序违规。字迹样本匹配:吴桂花十年文书签字特征吻合。
老周拿着报告的手直抖:“成了。报警?”
“先不。”陈建国把报告收进包里,“先让她把最后一步走完。”
“什么最后一步?”
“清算函。”陈建国说,“她下周会再上门,带着股本清算的文件,让我签字。我签。”
“你疯了?签了你的股就——”
“我签的那份,跟上次一样,不会是我最后的版本。”陈建国看着他,“我让做公证的朋友拟了一份文件,就一件事:本人陈建国,名下技术股相关一切权益,自即日起委托行使,授权对象——”
他顿了顿。
“厂改制后接手的那个新公司。他们接手那年,核查改制材料发现过问题,压了吴桂花一份追索文件一直没销。新公司法务上个月明确告诉我:只要原始证据链成立,追索直接触发。”
“所以你签字那天,”
“我签字那天,是她的死期。”陈建国说,“让她把字据亲手递到我手上。人证物证手续,一条龙。”
那个星期四,吴桂花真的来了。带着文件,带着那个拎公文包的年轻人。
陈建国坐在桌前,看了一遍文件,拿起笔。
“老陈,痛快。”吴桂花在对面坐着,脸上带着笑,“你的后事厂里都会帮你办好,秀的事我也会帮你劝。”
“劝她什么?”
“劝她……找个人家。”吴桂花笑着,“她照顾你这几天,也够仁至义尽了。”
陈建国的笔尖落在纸上。三个字,一笔一划,“建”字最后一横,断开重起。
写完,他把笔放下,抬头。
“吴姐,问你个事。”
“你说。”
“1998年起的发文登记簿,你现在还管着吗?”
吴桂花的笑僵在脸上。
雨点打在窗户上。屋里安静了得有五秒钟。
“……你说什么胡话,那都是老黄历了。”
“老黄历。”陈建国把签好的文件推回给她,“收好。这份是副本,正本一小时前送进了公证处和两个人手里。”
年轻人伸手去拿文件,吴桂花的胳膊横过去挡了一下。
“老陈,”她的声音变了,“你这是干什么?你签了字——”
“我签的字是真的。”陈建国站起来,“你仿的那个,是假的。十年前你仿我签名的时候,大概不知道,我师父教过我,签快了容易潦草,让我那个横必须断开重起。”
吴桂花往后退了半步。
“你一个……你一个喝了十年酒的醉汉,”
“醉汉戒了。”陈建国说,“复查全绿。能活很多年,长到足够陪你把这笔账算完。”
吴桂花猛地转身拉门。门开了,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老周,一个是新公司法务,手里拿着公文夹。
“吴桂花女士,”法务开口,“关于1998年至2008年改制文书,我们有几个问题,需要您配合说明。”
吴桂花站在门口,看看左边,看看右边。楼道里,林秀从楼梯口慢慢走上来,手里拎着一个饭盒。
她在楼梯口站住,看着吴桂花。
“吴姐。”她说,“十年前那个信封,我没要。今天,我作证。”
吴桂花的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尾声
开庭那天,林秀去了,坐在旁听席第一排。
陈建国没有请她进家门。老周问过他一回,就是法院台阶上她跪下来的那天。老周说,她这回是真的,证词、跑腿、顶着吴桂花十年,都顶了。
陈建国当时没答。他把手里那个不锈钢饭盒换了个手,慢慢往公交站走。
“药我自己会吃。”他走到站牌底下,回头看了一眼法院门口。林秀还站在台阶上没走,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公交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饭盒放在腿上,空的,洗干净的。
车开动了。窗外,法院门口那个身影越来越小,一直站着,没有离开。
陈建国把饭盒的提手摆正。
下个月,股本追索的第一笔钱会到账。他打算先搬出这四十平的出租屋,找个带厨房的。做饭的灶,他打算要个双眼的。
车过了一站。他想起一个事,掏出手机,对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打了又删。
到站前,他终于留下了一行,没删:
“明天送饭,别放门口了。敲门。”
那头很快回过来三个字:
“好。老陈。”
车到站了。他拎着空饭盒下车,走进楼道,一步一步,往上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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