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雨点砸在厨房窗玻璃上。
韩小宇一进门就喊饿,书包往地上一扔,整个人扒着灶台踮脚往里看。
我打开他的饭盒,愣住了。
白米饭几乎没动,红烧肉原封不动,青菜连筷子印都没有。
饭盒底下压着一层水汽,菜叶子泡得发黄。
“妈,我饿。”小宇缩在沙发里啃冷馒头,声音跟蚊子似的。
窗外雨越下越大,我攥着手机,屏幕上杨玉晴的号码亮着。
电话接通,那头反怪他嘴碎。
我没吵。
第二天,我把录音笔塞进书包夹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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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小宇半夜又爬起来,摸黑往厨房走。
我听见饼干盒被拧开的声响,轻轻的,像怕被逮着的老鼠。
我没开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他把饼干往嘴里塞,咔嚓咔嚓的,一声接一声。
他才五岁,瘦得肋骨一根根能数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给他换衣服,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
他坐在小凳子上等我系鞋带,脚够不着地,晃来晃去。
“妈,今天能不能不去幼儿园?”
我手停了一下。
“为啥?”
“不想去。”
他没说更多。
我把鞋带系好,拍拍他脑袋,没追问。
小宇以前不是这样的,他爱去幼儿园,爱跟小朋友玩滑梯。
最近一个月,每次送到门口,他就拽着我袖子不撒手。
到了幼儿园门口,杨玉晴站在台阶上笑。
“小宇来啦,快进去,今天有手工课。”
她穿一件米色开衫,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说话时嘴角往上弯,看着挺和气。小宇往我身后躲,我把他轻轻往前推了一把。
“杨老师,小宇最近回家总喊饿,是不是在园里没吃好?”
杨玉晴的笑容没变,眼睛却眯了一下。
“不会吧?小宇吃得挺好的呀。是不是在家零食吃多了?”
“没给零食。”
“那就是挑食。”她弯腰摸摸小宇的头,“这孩子嘴有点碎,前两天还跟小朋友说家里不给他饭吃。我们老师听了都吓一跳。”
我愣在那儿。
小宇低着头,手指抠着书包带子,一声不吭。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上班路上,我一直在想杨玉晴那句话。
小宇嘴碎?
他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过幼儿园的事,问什么答什么,像挤牙膏似的。
中午休息时,我给隔壁班的郭南莲发了条微信。她女儿跟小宇同班,平时接孩子碰见了会聊两句。
“你家妞妞最近回家吃饭多吗?”
郭南莲回得挺快:“多啊,跟饿狼似的。我还说呢,幼儿园是不是没给吃饱。”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晚上接小宇,他第一句话还是“饿”。
回到家,我打开饭盒,午饭几乎没动。
红烧肉两块,原封不动。
青菜黄了,米饭结成一团。
“小宇,你中午没吃饭?”
“吃了。”
“那饭盒里怎么还有这么多?”
他不说话了,爬到沙发上,把脸埋进靠垫里。我坐过去,轻轻拍他后背。他的小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哭出声。
“跟妈妈说,中午吃饭的时候怎么了?”
“杨老师说我吃得慢,把碗端走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没吃了。”
我攥着饭盒,指甲掐进肉里。
饭盒是不锈钢的,凉冰冰的,硌得手心疼。
那天晚上我把饭盒洗了,放在厨房台面上晾着。
韩俊雅打电话来,问家里咋样。
我说挺好,没提饭盒的事。
他在高速上跑长途,说了也白说,反倒让他分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没开灯。
小宇睡着了,呼吸很轻。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照在他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影子。
我忽然想起来,他已经很久没跟我说幼儿园的事了。
以前他话多,老师教了什么歌,跟谁玩了,吃了什么菜,一股脑往外倒。
这一个月,他回家就缩着,问一句答半句。
我打开手机,翻到幼儿园家长群。
杨玉晴在群里发了今天的照片,孩子们围坐吃午饭,小宇的碗是空的,人却不在座位上。
照片角落里,他站在教室后门口,背对着镜头。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找了个旧本子,开始记。
日期,午饭剩了多少,晚饭吃了多少,夜里有没有起来找吃的。
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小宇在门口喊我:“妈,要迟到了。”我把本子塞进抽屉最里面。
送完孩子,我站在幼儿园铁栅栏外面,看着小宇被杨玉晴牵着手走进教学楼。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没出声。
我猜他说的是“饿”。
02
接下来三天,我每天打开饭盒,里面的饭菜几乎没动过。
周二剩的是土豆丝和米饭,周三剩的是西红柿炒蛋,周四剩的是鸡腿和青菜。
鸡腿连包装袋都没撕开,冻得硬邦邦的。
我把饭盒拍照,发到家庭群里。
蒋贵珍第一个回,让我把照片存好。
韩俊雅晚上打电话,声音里带着火气。
“你去找园长啊,光拍照有什么用?”
“我找了,保健医说孩子积食。”
“积食能积三天?”
我没接话。
电话那头有货车鸣笛的声音,韩俊雅叹了口气,让我别急,等他这趟跑完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心里堵得慌。
等他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第二天送完孩子,我直接去了保健室。
谢蕊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白大褂,手里翻着一本登记册。
我把饭盒照片给她看。
“谢医生,小宇连续四天午饭没吃,这正常吗?”
谢蕊推了推眼镜,翻了翻登记册。
“韩小宇是吧?记录上写着呢,最近食欲不振,有积食症状。”
“积食?”
“对,我们给他开了消食片,让他多喝水。”
“他回家喊饿,半夜起来偷吃饼干,这是积食?”
谢蕊看了我一眼,把登记册合上。
“每个孩子体质不一样,有的孩子白天不饿,晚上饿。家长不用太紧张。”
我站在保健室门口,手攥着门框。
门框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
走廊里有孩子跑过去,脚步声咚咚的。
我忽然觉得这地方特别陌生,明明来了快两年,今天却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从保健室出来,我直接去了园长办公室。
门关着,里面有人说话。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曹成功的声音。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
门开了,吴建辉从里面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他穿着蓝色工装,手里拿着一沓单子,冲我点点头,快步走了。
曹成功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我进来,脸上堆起笑。
“小宇妈妈,有事?”
我把饭盒照片和记录本放在他桌上。曹成功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又松开。
“杨老师跟我说过,小宇这学期吃饭是不太好。我们也在关注,保健医那边有记录。”
“曹园长,我想看监控。”
曹成功的笑僵了一下。
“监控啊,这两天设备检修,没开。”
“那食堂的监控呢?”
“食堂的也坏了,厂家在修。”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没躲,反倒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
“小宇妈妈,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孩子吃饭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要是觉得园里照顾不周,我们可以退你半个月伙食费。没必要闹得大家都知道,你说是不是?”
我没说话。
曹成功把记录本推回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手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敲在红木桌面上,闷闷的响。
我把本子和照片收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听见他在后面说:“小宇妈妈,回去再想想。”
出了幼儿园,我给郭南莲打电话。她正在菜市场,背景音里有人吆喝卖鱼。
“南莲,你家妞妞的饭盒,你注意过吗?”
“注意过啊,有时候剩点青菜。怎么了?”
“你明天看看,剩多少。”
第二天中午,郭南莲给我发来一张照片。妞妞的饭盒里,米饭剩了大半,鸡腿没动,青菜也没动。紧接着她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慧洁,我昨天问了妞妞,她说杨老师嫌她们吃得慢,把碗收走,说饿一饿就吃得快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超市货架后面。
货架上摆着花花绿绿的零食,一个小男孩拽着他妈要买薯片,他妈不给,他就坐在地上哭。
我看着那个孩子,忽然想起小宇。
他已经很久没跟我要过零食了。
晚上回家,我把小宇的饭盒打开,把剩饭倒进碗里,放进蒸锅热了热。
小宇坐在餐桌前,眼睛盯着碗,咽了口唾沫。
“吃吧。”
他拿起勺子,大口大口往嘴里塞。
米饭有点干,他噎了一下,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喝了水,继续吃,一粒米都没剩。
吃完把碗推过来,碗底干干净净。
“妈,明天能不能给我带饭?”
“幼儿园不是有饭吗?”
他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圈。
“杨老师说,再喊饿就别吃了。”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
那天晚上,我把小宇哄睡之后,坐在客厅里,把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
蒋贵珍的电话在最上面,我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妈,小宇在幼儿园可能被老师虐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有证据吗?”
“没有。”
“那你就去找证据。但是记住,不管多生气,取证要合法。你要是冲进去闹,反倒被他们拿住把柄。”
我握着手机,点了点头。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在网上搜录音笔。
页面刷出来,各种各样的,我挑了一个最小的,能连续录八个小时,带夹子的。
下单的时候,手指有点抖,输错了两次密码。
等一切弄完,已经过了十二点。
我走到小宇房间门口,推开一条缝。
他睡得正沉,被子踢到一边,胳膊露在外面。
我轻手轻脚走进去,把被子给他盖好。
他的手攥着枕头角,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我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眼睫毛湿湿的,像刚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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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录音笔到货那天是周六。
小宇在客厅看动画片,我坐在卧室床上拆包装。
盒子很小,巴掌大,里面一支黑色录音笔,比打火机长一点。
我按了开机键,红灯闪了一下,屏幕上显示电量满格。
我对着录音笔说了句话,回放,声音很清楚。
我把录音笔攥在手里,心里像揣了块石头。
周一早上,我给小宇收拾书包。
他站在门口等我,背着蓝色小书包,书包上印着奥特曼。
我拉开夹层拉链,把录音笔塞进去,夹在衬布和书包背板之间,从外面摸不出来。
“妈,你在干嘛?”
“给你书包里放了个小玩意儿,别动它。”
“是什么?”
“一个小玩具,别跟老师说。”
他点点头,没再问。
送他到幼儿园门口,杨玉晴照例站在台阶上。
她今天穿了件粉色卫衣,看着比平时年轻几岁。
小宇拽着我袖子不松手,我蹲下来,把他手指头一根根掰开。
“放学妈妈第一个来接你。”
他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杨玉晴冲我笑了笑,转身进去了。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那天上班,我魂不守舍,理货的时候把酱油和醋摆反了,被组长说了两句。
中午吃饭,我扒了两口就放下了。
脑子里全是小宇,他有没有吃午饭,杨玉晴有没有发现录音笔。
下午四点,我提前半小时请假,赶到幼儿园门口。
门还没开,已经有几个家长在等着。
郭南莲也在,她冲我使了个眼色,没说话。
门开了,孩子们排着队出来。
小宇走在队伍最后面,低着头,书包带子拖在地上。
杨玉晴牵着他的手,看见我,笑了笑。
“小宇今天表现不错,午睡也乖。”
我蹲下来抱住小宇,他趴在我肩膀上,没说话。
回到家,我第一件事就是拉开书包夹层。
录音笔还在,红灯没亮。
我按了播放键,戴上耳机。
前面是正常的教室声音,小朋友说话,椅子拖动,杨玉晴在讲儿歌。
中午吃饭的时候,碗勺碰撞声,小朋友叽叽喳喳。
我快进着听,听到杨玉晴的声音。
“韩小宇,你怎么又剩饭?”
“我吃饱了。”
“吃饱了?你才吃几口?坐下,吃完再走。”
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小宇小声说:“老师,我真的饱了。”
“饱什么饱?你妈不是说你在家不吃饭吗?在这儿装什么?”
我攥着耳机,指甲掐进掌心。录音里小宇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有碗被端走的声音。接着是卢妍的声音,压得很低。
“杨老师,别这样,孩子还小。”
“你别管,这孩子嘴碎,回去什么都跟他妈说。”
“那也不能……”
“行了行了,你忙你的去。”
录音到这里,教室安静了一阵。
我坐在沙发上,小宇在旁边看动画片,光头强在砍树,电锯嗡嗡响。
我摘下耳机,把小宇搂过来。
他靠在我怀里,眼睛盯着电视,没动。
“小宇,中午杨老师让你把饭吃完,你吃了吗?”
“吃了两口。”
“后来呢?”
“后来卢老师把我碗端走了,让我去喝水。”
“杨老师说什么了?”
“她说,再喊饿就别吃了。”
他学杨玉晴说话的时候,声音扁扁的,表情也学得像,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
我看着他的小脸,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那天晚上,我把录音笔里的文件导到电脑上,存了两份。
一份在桌面,一份在U盘。
做完这些,我给郭南莲发了条微信。
“妞妞的录音笔,你放了吗?”
“放了,今天第一天。”
“听到什么了?”
“妞妞被罚站了,因为吃饭慢。杨玉晴说,站一会儿就吃得快了。”
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一句。
“继续录。”
接下来两天,我每天把录音笔放进书包夹层,晚上取出来。
周二录到杨玉晴让三个孩子罚站,小宇是其中一个,原因是“吃饭说话”。
周三录到卢妍给孩子们分饭,杨玉晴进来把肉菜端走,说“先吃菜,肉等会儿再给”,然后那些肉就没再端回来。
我把每一段录音都存好,标上日期和时间。
周四早上,我送小宇到门口,杨玉晴看了我一眼,笑得有点怪。
“小宇妈妈,你最近来得挺早啊。”
“单位不忙。”
“那挺好。”她低头看小宇,“小宇,今天书包里没带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小宇摇头。我心跳漏了一拍,脸上没动。
“怎么了杨老师?”
“没事,昨天小宇书包里有个小玩意儿,我以为是玩具,给他放回去了。幼儿园规定不让带玩具,您知道的吧?”
“知道,我回去说说他。”
我牵着转身就走,走到街角,腿一软,靠在墙上。
她翻书包了。
她发现录音笔了?
还是只看到拉链没拉严?
我站在街角,看着幼儿园的围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阳光底下明晃晃的。
中午,我打开手机上的录音笔APP,远程听实时录音。
教室里正在上课,杨玉晴在教算术。
小宇的声音突然冒出来。
“老师,我饿。”
“你早上没吃饭?”
“吃了,没吃饱。”
“那你就饿着,谁让你妈不给你吃饱。”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然后有小朋友笑。
小宇没再说话。
我攥着手机,站在超市仓库里,面前堆着成箱的方便面。
我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了一会儿。
一个同事进来搬货,看见我,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低血糖。
她给我倒了杯糖水,我喝了一口,甜的,嗓子眼发紧。
那天晚上接小宇,他书包里的录音笔还在,红灯没亮。
回到家,我打开录音文件,听到最后一段。
放学之前,杨玉晴把小宇叫到跟前。
“韩小宇,你明天再带那个东西来,我就给你扔了。”
“什么东西?”
“你心里清楚。回去告诉你妈,别跟我耍花样。”
我听完这段录音,把小宇搂在怀里。他趴在我肩膀上,小声说:“妈,杨老师翻我书包了。”
“嗯,妈妈知道。”
“她是不是发现录音笔了?”
“没事,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拍着他的后背,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她知道了。
她不确定是什么,但她知道有东西。
明天还放吗?
放了会被发现,不放就录不到证据。
蒋贵珍打电话来问情况,我跟她说了。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换个地方。别放夹层了,放书包最底下,用课本压着。”
“她翻书包怎么办?”
“她翻一次是意外,翻两次就是故意。你放最底下,她翻上面看不到。再说,小宇的书包那么大,她不可能每本书都翻。”
我听了她的。
那天晚上,我把录音笔用透明胶粘在书包底板内侧,外面垫了一本图画本。
从外面摸,只能摸到图画本的硬壳。
第二天送小宇的时候,杨玉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小宇背着书包进去,书包在他背上晃了晃。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书包特别沉。
04
周四一整天,我几乎没干活。
手机上的录音APP开着,放在口袋里,耳机线从袖口穿进去,塞在耳朵里。
超市里人多,我一边摆货一边听。
上午是正常上课,杨玉晴教拼音,孩子们跟着念。
小宇的声音混在里面,念得挺大声。
中午吃饭前,杨玉晴让小朋友们排队洗手。
录音里水声哗哗的,有孩子推搡,杨玉晴呵斥了一声。
然后是小宇的声音。
“老师,今天的肉怎么和昨天一样?”
“什么一样不一样,吃你的饭。”
“昨天的肉就是这样的,黑的。”
“韩小宇,你吃不吃?不吃出去站着。”
小宇不说话了。碗勺碰撞的声音持续了十几分钟,然后杨玉晴喊收碗。录音里小宇的椅子响了一下。
“老师,我还没吃完。”
“你吃得太慢了,人家都吃完了。”
“可是我才吃了几口。”
“那你别吃了,去喝水。”
脚步声,碗被端走的声音。
我攥着货架上的酱油瓶,手在抖。
一个老太太过来问我酱油在哪儿,我说就在这儿,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下午的录音更让人心里发紧。
午睡时间,小朋友们都躺下了,录音里只有呼吸声和偶尔的翻身声。
忽然,杨玉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离录音笔很近。
“卢妍,你过来。”
“怎么了?”
“你昨天跟韩小宇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啊。”
“没说什么?他今天回家跟他妈说肉是黑的。”
“我就随口说了一句,肉不太新鲜。”
“你嘴怎么那么快?园长说了,这事不能让家长知道。”
“可是那肉确实……”
“确实什么?你拿工资还是园长拿工资?你听谁的?”
卢妍没再说话。录音里安静了一会儿,杨玉晴又开口,声音更低了。
“我告诉你,韩小宇他妈最近盯得紧,你别给我添乱。那个小玩意儿的事,我跟园长说了,园长说不用管,一个小录音笔能录出什么来。”
我攥着手机,站在超市过道里。
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照得货架上的商品泛着白光。
她确定那是录音笔了。
我继续听,录音里午睡时间结束,孩子们起床。
下午是手工课,杨玉晴教孩子们折纸。
小宇折了一只千纸鹤,举着给卢妍看。
“卢老师,你看我折的。”
“真好看。”
“我妈妈教我的。”
“你妈妈真厉害。”
杨玉晴走过来,看了一眼,把千纸鹤拿走了。
“上课不许说话,再说话我把它扔了。”
录音里小宇没吭声。我摘下耳机,靠在货架上。酱油瓶在我手里攥着,标签被汗浸湿了一角。组长从旁边过,看了我一眼。
“蒋慧洁,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病了?”
“有点头晕。”
“那你歇会儿,别硬撑。”
我坐在仓库的纸箱上,把录音从头到尾又听了一遍。
杨玉晴倒掉小宇午饭那一段,我反复听了三遍。
碗被端走的时候,小宇说了一句“老师我饿”,声音很小,被碗勺碰撞声盖住了。
但录音笔录到了。
我把那段音频剪出来,存成单独文件。
下午四点半,我去接小宇。
杨玉晴站在门口,看见我,没笑。
“小宇妈妈,你等一下。”
她转身进了教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是那支录音笔。黑色笔身,夹子断了,屏幕裂了一道缝。
“这是在韩小宇书包里找到的。幼儿园规定不让带电子产品,您不知道吗?”
我盯着她手里的塑料袋,心里反而平静了。她发现了。她摔了录音笔。我伸手去接,她往后缩了一下。
“我先替您保管,明天再说。”
“不用,我现在就拿走。”
“小宇妈妈,您是不是在录什么?”
“录什么?”
“您心里清楚。我劝您一句,别把事情闹大,对谁都不好。”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小宇站在她身后,拽着她的衣角,眼睛红红的。我蹲下来,冲小宇伸出手。
“来,跟妈妈回家。”
小宇松开杨玉晴,跑过来抱住我的腿。我把他抱起来,伸手从杨玉晴手里拿过塑料袋。她没松手,我用力拽了一下,塑料袋哗啦响了一声。
“杨老师,录音笔我不要了,里面的东西我已经存了。”
她的脸刷地白了。我抱着小宇转身就走,背后传来她的声音,又尖又细。
“蒋慧洁!你这是侵犯隐私!”
我没回头。小宇趴在我肩膀上,小声说:“妈,她把我的千纸鹤扔了。”
“没事,妈再给你折。”
回到家,我把录音笔从塑料袋里拿出来。
屏幕碎了,但还能开机。
我连上电脑,把今天的录音导出来。
午睡那段对话,杨玉晴和卢妍的,一字不差地存了下来。
我把音频文件复制了三份,一份电脑,一份U盘,一份传到云盘。
做完这些,我给郭南莲打电话。
“南莲,杨玉晴发现录音笔了。”
“啊?那怎么办?”
“她不知道我录了多久,也不知道我录到了什么。你那边继续,别停。”
“好,妞妞的录音笔还在。”
挂了电话,我坐在电脑前,打开今天午睡那段录音,又听了一遍。
杨玉晴说“那肉确实……”,卢妍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肉确实什么?
不新鲜?
还是别的?
我把这段音频剪出来,单独存好。
小宇在客厅喊我,说饿了。
我去厨房给他煮了碗面条,卧了个鸡蛋。
他坐在餐桌前,呼噜呼噜地吃,汤都喝干净了。
吃完把碗推过来,看着我。
“妈,明天还去幼儿园吗?”
“去。”
“那录音笔呢?”
“妈妈有办法。”
那天晚上,我把小宇哄睡之后,坐在客厅里,把所有录音文件按日期排列好,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
我数了数,一共八天,二十多个文件。
我把关键片段剪出来,拼成一个文件,加上时间标注。
做完这些,已经凌晨两点。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外面下着小雨,路灯的光晕开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我掏出手机,翻到教育局的举报电话,看了很久,没拨出去。
证据还不够。
杨玉晴倒饭、罚站、威胁,这些够让她丢工作,但曹成功和吴建辉的事,我还没录到。
我把手机收起来,回屋睡觉。
明天还得去幼儿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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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五早上,我照常送小宇。
杨玉晴没在门口,换了一个年轻老师代班。
我把小宇送进去,转身走了。
路上给郭南莲发微信,问她妞妞的录音笔有没有录到新东西。
她回了一句:“有,中午发你。”中午我躲在超市仓库里,打开郭南莲发来的音频。
妞妞的录音笔放在书包侧兜里,录到了教室的声音。
午睡之前,杨玉晴把妞妞叫到跟前。
“妞妞,你妈妈最近跟韩小宇妈妈走得很近?”
“嗯,她们是好朋友。”
“你回去跟你妈妈说,别跟韩小宇妈妈学。韩小宇妈妈脑子有问题,到处乱说。”
“我妈妈说韩小宇妈妈是好人。”
“你妈懂什么?你回去告诉她,再跟韩小宇妈妈混在一起,你在幼儿园也没好果子吃。”
录音里妞妞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有抽鼻子的声音。
我攥着手机,气得手抖。
杨玉晴这是在拿孩子威胁家长。
我把这段录音存好,继续听后面的。
下午上课之前,杨玉晴出去了,教室里只有卢妍在看着孩子们。
录音里卢妍走到妞妞身边,小声说:“妞妞别哭,卢老师给你贴个小红花。”妞妞吸了吸鼻子。
卢妍又说:“你回去跟你妈妈说,让她别怕,该说的就说。”妞妞嗯了一声。
我反复听了两遍,确定是卢妍的声音。
她在帮我们。
我把这段也存好。
下午三点多,我正给货架补货,手机震了一下。
是幼儿园家长群的消息。
杨玉晴发了一条通知,说下周有亲子活动,要求每个家长必须参加。
后面跟了一句:“个别家长如果对幼儿园有意见,可以私下沟通,不要在群里散布不实言论。”群里没人回。
过了几分钟,郭南莲发了一条:“杨老师,什么是不实言论?”杨玉晴没回。
又过了几分钟,另一个家长发了条:“小宇妈妈,你家小宇是不是在幼儿园没吃饱啊?我家孩子回来说小宇总喊饿。”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杨玉晴秒回:“请家长们不要讨论与教学无关的话题。”然后那条消息被撤回了。
我把截图存下来。
下午接小宇的时候,杨玉晴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她看见我,没说话,把小宇推到我面前。
小宇手里攥着一只纸折的小船,船帆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太阳。
“妈,卢老师教我折的。”
我牵着他往外走,杨玉晴在后面喊了一声:“韩小宇妈妈,明天亲子活动,别忘了。”我没回头。
晚上回到家,我把所有录音文件又听了一遍。
八天,二十多个文件,我按时间顺序排好,剪成一个半小时的合集。
杨玉晴倒饭、罚站、威胁小宇、威胁妞妞、跟卢妍的对话,全在里面。
但曹成功和吴建辉的对话,还是没有。
我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音频波形,心里盘算着。
明天亲子活动,曹成功肯定在。
如果我能让小宇把录音笔带进园长办公室……我摇了摇头。
太冒险了。
小宇才五岁,不能让他掺和这些。
我关掉电脑,去厨房做饭。
小宇在客厅看动画片,笑得咯咯响。
我切着菜,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亲子活动,家长可以进园。
如果我带着录音笔进去呢?
我把菜刀放下,擦了擦手,走到客厅。
小宇正趴在沙发上,屁股撅着,脸贴着屏幕。
“小宇,明天亲子活动,你想玩什么?”
“我想跟妈妈一起做手工。”
“好,妈妈陪你。”
他翻了个身,看着我笑。
我摸摸他的头,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明天,我自己带录音笔进去。
周六早上,幼儿园里热闹得很。
家长们陆陆续续到了,教室里摆满了彩纸和胶水。
杨玉晴站在讲台前面,笑着招呼大家。
曹成功也来了,站在门口跟几个家长说话。
我把录音笔放在外套内侧口袋里,麦克风从袖口伸出来,贴在手腕内侧。
小宇拉着我的手,把我拽到他的座位上。
“妈,你坐这儿。”
我坐下来,小宇坐在我旁边,开始折纸。杨玉晴在教室里走来走去,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小宇妈妈,今天可别录了。”
“杨老师说笑了,我录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走了。我低头帮小宇折纸,耳朵竖着听周围的动静。曹成功在门口跟一个家长说话,声音不大,但离我不远。
“李总你放心,下学期学费的事好商量。食堂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成本控制得住。”
那个家长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曹成功又开口:“食材嘛,渠道正规就行,家长又不会天天盯着厨房看。”我攥着彩纸的手紧了一下。
小宇抬头看我。
“妈,你折错了。”
“哦,妈妈重新折。”
我深吸一口气,把彩纸拆开重折。
曹成功和那个家长往办公室方向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低头看着手腕内侧的录音笔,红灯亮着。
中午亲子活动结束,我牵着小宇往外走。
杨玉晴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回到家,我锁上门,打开电脑,导录音。
亲子活动一个多小时,前面都是正常的声音,折纸、聊天、孩子笑闹。
后面有一段,曹成功和那个家长的对话,录得断断续续,但关键部分很清楚。
“食材渠道正规就行”
“成本控制得住”
“家长不会天天盯着厨房看”。
我把这段剪出来,跟之前的录音放在一起。
然后我打开教育局的举报页面,把所有录音文件打包,附上一段文字说明。
鼠标悬在“提交”按钮上,停了很久。
小宇在客厅喊我:“妈,我饿了。”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拿着那只纸折的小船。
我点了提交。
页面跳转,显示“举报已受理”。
我关掉电脑,去厨房给他做饭。
切菜的时候,手还在抖。
06
周一早上,我送小宇去幼儿园。
门口多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是教育局的。
杨玉晴站在门口,脸色发灰,看见我,眼睛躲了一下。
我把小宇送进去,没走,站在门口等着。
过了一会儿,两个穿衬衫的人从教学楼里出来,上了车。
曹成功跟在后面,脸上挂着笑,但笑得很僵。
他看见我,笑容收了一下,转身进去了。
我掏出手机,给郭南莲发消息:“教育局来人了。”她回了一个握拳的表情。
中午,杨玉晴在家长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因园内设备检修,下午提前放学。
群里家长议论纷纷。
有人问是不是出事了,杨玉晴没回。
下午三点,我去接小宇。
幼儿园门口围了一堆家长,郭南莲也在。
她挤过来,压低声音说:“听说教育局在查食堂。”我点点头,没说话。
小宇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书包,书包带子拖在地上。
他看见我,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妈,今天杨老师没来上课。”
“那谁给你们上课?”
“卢老师。杨老师上午在办公室哭,我看见了。”
我蹲下来,把他书包背好。
书包比平时轻,我拉开拉链看了一眼,饭盒不在里面。
我抬头,正好看见卢妍站在教室门口。
她冲我点了点头,转身进去了。
那天晚上,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接起来,是曹成功的声音。
“小宇妈妈,我是曹成功。方便的话,明天来园里一趟,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谈你举报的事。有些事情,可能你误会了。”
“我没误会。”
“小宇妈妈,你听我说。举报信我看到了,录音我也听了。有些事是杨老师个人行为,跟幼儿园没关系。你把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小宇还要上幼儿园,你说是不是?”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曹成功又说:“明天上午十点,我办公室,咱们当面聊。你要是觉得退费不够,我们可以再商量。”
“曹园长,我不去你办公室。要谈就在教室谈,当着其他家长的面。”
“小宇妈妈,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假,直接去了幼儿园。
郭南莲在门口等我,还有另外两个家长,都是之前私下联系过的。
我们四个人一起进了教学楼。
曹成功站在办公室门口,看见我们,脸色变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
“曹园长,你不是要谈吗?我们来了。”
“我只约了韩小宇妈妈一个人。”
“我们都是家长,都有孩子在园里吃饭。要谈一起谈。”
曹成功堵在办公室门口,不让我们进。
杨玉晴从旁边教室探出头,看见我们,又缩回去了。
走廊里有家长经过,停下来看。
曹成功压着声音说:“你们别在这儿闹,影响不好。”
“那你开门。”
“办公室乱,不方便。”
我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推办公室的门。
曹成功挡住我,手按在门框上。
我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杨玉晴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再喊饿就别吃了。”走廊里安静了。
曹成功的脸色从红变白。
我提高音量,又点开下一段:“韩小宇他妈最近盯得紧,你别给我添乱。”杨玉晴从教室里冲出来,伸手抢手机。
郭南莲挡在我前面,另外两个家长也围上来。
走廊里乱成一团,有孩子从教室门口探出头看。
曹成功喊保安,保安从楼下跑上来。
我趁乱推开办公室的门,冲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红木办公桌,一排文件柜,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办园许可证。
我站在办公桌前,把手机举起来,音量开到最大。
曹成功和吴建辉的对话从手机里传出来:“食材渠道正规就行”
“家长又不会天天盯着厨房看”。
走廊里挤满了家长。
曹成功冲进来抢手机,我往后退,撞在文件柜上。
柜子顶上掉下来一个纸盒子,里面掉出一沓单据。
我弯腰捡起来,是食堂采购单。
上面写着:冷冻鸡腿,单价八元每斤,数量一百斤。
下面一张:冷冻鸡腿,单价四元每斤,数量一百斤。
两张单子日期差了一周。
我把单据举起来,对着门口喊:“大家看看,同样的鸡腿,一周之内价格差了一倍!”家长们往前挤。
曹成功扑过来抢单据,郭南莲挡在前面。
保安挤进来,拽住我的胳膊往外拖。
小宇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了,站在走廊里,看见我被保安拽着,哇地哭了。
我松开单据,蹲下来抱住他。
保安松了手,站在旁边喘气。
卢妍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塞到我手里。
“蒋姐,这是食堂的账本复印件,你拿着。”
曹成功看见那个信封,脸彻底白了。
卢妍转身就走,曹成功喊她,她没回头。
我抱着小宇站起来,把信封和手机都攥在手里。
走廊里家长越聚越多,有人拿手机拍视频。
曹成功站在办公室门口,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低头看小宇,他趴在我肩膀上,抽抽搭搭地说:“妈,我们回家吧。”我拍着他的后背,穿过人群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曹成功坐在办公室地上,吴建辉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低着头。
杨玉晴躲在教室里,门关得死死的。
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家长脸上,照在卢妍塞给我的信封上。
我抱着小宇,一步一步走出幼儿园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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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下午,幼儿园门口围了上百人。
有家长,有看热闹的,还有几个扛着摄像机的人。
我抱着小宇站在人群外面,手机响个不停。
有记者打来的,有家长打来的,还有教育局的。
我一个都没接,先把小宇送回了家。
蒋贵珍已经在家等着了,看见我们进来,把小宇接过去。
“你去处理你的事,孩子我看着。”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小宇拽住我的袖子。
“妈,你还去幼儿园吗?”
“妈妈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杨老师会不会打你?”
“她不敢。”
他松开手,蒋贵珍把他搂在怀里。
我出了门,打了个车回幼儿园。
路上打开卢妍给的信封,里面是一沓复印的账本。
我翻了翻,每一页都是采购记录,日期、品名、单价、数量,清清楚楚。
有的单子上,同一天同一种食材有两张发票,一张高价一张低价。
我把账本收好,给郭南莲打电话。
“南莲,你在哪儿?”
“还在幼儿园门口,教育局的人来了,警察也来了。”
“我马上到。”
到幼儿园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人群散了一些,但还有几十个家长围在门口。
警车停在路边,红蓝灯一闪一闪的。
郭南莲挤过来,拉着我的手。
“曹成功被带走了,杨玉晴也被带走了。教育局的人在里面查账。”
“卢妍呢?”
“刚才还在,现在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往人群里找,看见卢妍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我穿过马路走过去。
“卢妍。”
她转过身,眼睛红红的。
“蒋姐,我把我能给的都给你了。我孩子还在这个幼儿园上大班,我怕……”
“你别怕,你给的东西帮了大忙。你孩子的事,我帮你想办法。”
她点点头,把布袋子递给我。
“这里面是原始账本,我偷出来的。曹成功让我做假账,我没做全,留了一份。”
我接过布袋,沉甸甸的。
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个旧账本,边角都卷了。
我把布袋抱在怀里,看着卢妍。
她比我矮半个头,瘦瘦小小的,站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很长。
“你为什么帮我?”
“我孩子也在这儿吃饭。”她低下头,“有一回我孩子回家说饿,我问他,他说杨老师把肉都端走了。我没敢吭声。后来你开始查,我就想,总得有人站出来。”
我伸手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那天晚上,我把卢妍给的账本和之前的所有录音整理好,送到了派出所。
接待我的是一个年轻警察,姓韩,叫韩瀚海。
他翻了翻账本,又听了两段录音,脸色沉下来。
“这些证据很关键。你先回去,有进展我们会联系你。”
我回到家已经半夜了。
小宇在蒋贵珍床上睡着了,胳膊搂着姥姥的脖子。
蒋贵珍看见我进来,冲我摆摆手,让我别出声。
我轻手轻脚洗漱完,坐在客厅里。
韩俊雅打电话来,声音里带着火。
“我刚看到新闻了,幼儿园那个事。你没事吧?”
“没事。”
“我明天回来。”
“你跑完这趟再说。”
“不跑了,我请假。你一个人扛这么多事,我不放心。”
我攥着手机,嗓子有点堵。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路灯。
手机震了一下,是郭南莲发来的消息:“网上有人发帖了,说你是敲诈。”我点开链接,是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写着“家长借孩子吃饭问题敲诈幼儿园,真相到底如何”。
帖子里面说我是因为跟杨玉晴有私人恩怨,故意设局录音,目的是要钱。
下面跟了几十条回复,有人骂我,有人替我说话。
我把帖子截图存好,没回复。
第二天早上,韩俊雅赶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胡子拉碴的,眼睛熬得通红。
看见我,什么也没说,把我搂在怀里。
他身上的衣服有柴油味和方便面味,混在一起,呛鼻子。
我靠在他肩膀上,憋了好几天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别哭,我回来了。”
他拍着我的后背,像拍小宇那样。
小宇从卧室跑出来,看见他爸,扑过去抱住腿。
韩俊雅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
小宇咯咯笑,笑声在客厅里回荡。
那天上午,我们一家三口坐在客厅里,把所有的录音又听了一遍。
韩俊雅听完,攥着拳头,指关节咔咔响。
“这个姓杨的,我找她去。”
“警察已经介入了,你别去。”
“那我去教育局。”
“你也别去,在家陪小宇。我去。”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点了点头。
“你小心点。”
08
接下来一周,事情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教育局成立了专项调查组,进驻幼儿园查账。
曹成功和吴建辉被停职,杨玉晴被停职,谢蕊被调离保健室。
卢妍暂时带班,孩子们正常上课。
但网上的谣言没停。
有人说我是为了要钱,有人说我背后有人指使,还有人扒出我在超市上班,说我生活困难,借机敲诈。
帖子越传越广,连超市同事都看到了。
组长找我谈话,问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让我注意影响。
我没解释,该干活干活。
但小宇在幼儿园被孤立了。
郭南莲告诉我,有几个家长不让孩子跟小宇玩,说“他妈是敲诈犯”。
小宇回家没提,但我看见他书包上被人用彩笔画了一道。
蓝色的,歪歪扭扭的。
我用湿布擦了半天,擦不掉。
那天晚上,小宇坐在餐桌前吃饭,忽然问我。
“妈,什么叫敲诈?”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谁跟你说的?”
“小朋友说的。他说他妈说的,你敲诈幼儿园。”
我放下筷子,把他搂过来。他的小脑袋靠在我胸口,头发蹭着我的下巴。
“妈妈没有敲诈。妈妈只是想让老师对你好一点。”
“那他们为什么那么说?”
“因为他们不知道真相。”
“那真相是什么?”
我想了想,看着他的眼睛。
“真相是,杨老师不给你吃饭,妈妈很生气。妈妈去幼儿园,是为了让你以后每天都能吃饱饭。”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头继续吃饭。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坐在客厅里,翻着手机上的帖子,一条一条看。
有人骂得很难听,说我拿孩子当筹码。
也有人替我说话,说幼儿园食堂确实有问题。
我看着看着,忽然看到一条新帖子。
发帖人叫“妞妞妈妈”,是郭南莲。
帖子标题写着“我是家长,我说句公道话”。
点进去,郭南莲把妞妞的录音笔内容整理成文字,附上了音频片段。
杨玉晴威胁妞妞的话,白纸黑字写在帖子里。
帖子最后一句写着:“如果蒋慧洁是敲诈,那她敲诈了什么?她连一分钱都没要过。她只是想让幼儿园给孩子吃饱饭。这也有错吗?”帖子发出来两个小时,阅读量过万。
评论里风向变了,有人开始骂幼儿园,有人给郭南莲点赞。
我盯着屏幕,眼眶发热。
给郭南莲发了一条消息:“谢谢。”她回了一个笑脸。
第二天,又有两个家长站出来了。
一个爸爸在群里发了一段视频,是他孩子回家说“老师把肉倒掉”的录像。
另一个妈妈发了饭盒照片,连续一周的午饭,全是白饭青菜。
家长群里炸了锅,之前沉默的人开始说话。
杨玉晴的账号一直没动静,曹成功的也没动静。
那天下午,我接到韩瀚海的电话。
“蒋女士,案子有进展了。曹成功和吴建辉涉嫌贪污,已经移交经侦。杨玉晴涉嫌虐待被看护人,也立案了。”
“卢妍是证人,她提供的账本很关键。她没事。”
我挂了电话,站在超市仓库里。
货架上堆着成箱的牛奶,日期新鲜。
我伸手拿了一盒,看了看保质期,又放回去。
那天晚上回家,小宇在客厅折纸。
他折了一只青蛙,按着青蛙屁股,青蛙往前蹦了一下。
他咯咯笑,又折了一只。
我坐在旁边看他,他折了七八只青蛙,排成一排,按着最后一只的屁股,青蛙蹦过去撞倒了前面一只。
他笑得更大声了。
蒋贵珍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
“小宇今天在幼儿园吃得好不好?”
“好,卢老师给我盛了好多肉。”
“那就好。”
蒋贵珍把苹果放在茶几上,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神里有话,我没问。等小宇睡了,她才开口。
“案子结了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让小宇转园。”
“转哪儿?”
“还没想好。先看看。”
“你那个录音笔,还留着吗?”
“留着。”
“收好。以后再有这种事,还用得上。”
我点点头。
她站起来,去厨房收拾。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排纸青蛙。
小宇折的青蛙歪歪扭扭的,有的腿折了,有的眼睛画歪了。
但每一只都张着嘴,像是要往前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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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案子结得比我想的快。
曹成功和吴建辉贪污金额不大,但涉及食品安全,被从重处理。
杨玉晴虐待被看护人罪名成立,判了缓刑,吊销教师资格证。
谢蕊被调离医疗岗位。
幼儿园被责令整改,食堂重新招标,教育局派驻了监管员。
卢妍留了下来,当了中班主班老师。
家长群里安静了几天,然后有人提议成立家长监督小组。
郭南莲拉了个群,把我拉进去。
群里有十几个家长,都是之前站出来说话的。
第一次开会是在幼儿园旁边的奶茶店,来了八个人。
郭南莲带了一摞打印纸,上面是食堂整改方案。
“以后每个月,家长轮流去食堂抽查,看采购单,看食材。”
大家点头。有人问我:“慧洁,你最有经验,你说怎么查?”
我想了想,把之前记饭盒的本子拿出来。已经记了厚厚一沓,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
“先看饭盒,再看孩子回家饿不饿。孩子不会撒谎。”
大家又点头。开完会出来,天已经黑了。郭南莲跟我顺路,我们一起走了一段。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我。
“慧洁,你那个录音笔,还在用吗?”
“没用了,收起来了。”
“我有时候想,要是没那支录音笔,咱们现在还在跟杨玉晴吵架呢。”
“嗯。”
“你说,人怎么就能对孩子下得去手?”
我没回答。路灯照在路面上,我们的影子一长一短。走了一会儿,郭南莲又说:“妞妞现在吃饭可好了,回家都不喊饿了。”
“你家小宇呢?”
“还是不敢在幼儿园吃饭。我每天给他带饭。”
“转园的事定了吗?”
“定了,下个月转。”
她没再问。走到路口,我们分开。我回到家,小宇已经睡了。蒋贵珍坐在客厅里等我,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卢妍今天送来的。”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本相册。
幼儿园的毕业相册,去年拍的。
小宇穿着小西装,站在第一排,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杨玉晴站在最后一排,手搭在小宇肩膀上。
我把相册合上,放在茶几下面。
蒋贵珍看着我,欲言又止。
“妈,你想说什么就说。”
“那个卢妍,她之前一直不敢说,现在倒挺积极。”
“她孩子也在园里。”
“我知道。我就是觉得,人哪,有时候就是差一个推一把的人。”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韩俊雅在旁边打呼噜,声音不大,一起一伏的。
我侧过身,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
小宇的房门开着一条缝,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
我忽然想起来,录音笔还在抽屉里。
我轻手轻脚爬起来,打开抽屉,把录音笔拿出来。
我按了一下播放键,里面是空的。
之前的文件都导出去了,我删了。
我把录音笔攥在手里,塑料外壳有点毛边,硌手。
我把它放回抽屉,推到最里面。
第二天早上,我送小宇去幼儿园。
卢妍站在门口,看见我们,蹲下来抱了抱小宇。
“小宇来啦,今天卢老师给你留了大鸡腿。”
小宇看了我一眼。
他松开我的手,慢慢走过去。
卢妍牵着他的手,往教室走。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我。
我冲他摆摆手。
他转过头,跟着卢妍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旁边有个家长经过,冲我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阳光照在幼儿园的铁门上,门上的漆是新刷的,亮堂堂的。
10
小宇转园那天是月底。
新幼儿园在城北,离家远一点,坐公交要四十分钟。
蒋贵珍说太远了,不如就近找个私立的。
我没听,还是选了城北这家。
公立幼儿园,食堂有监控,家长可以随时看。
转园手续办完那天,我带小宇去新幼儿园看了看。
教室在一楼,窗户很大,阳光照进来,照在小桌子上。
小宇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外面有个小操场,滑梯是蓝色的,跟原来幼儿园的一样。
“妈,这里也有滑梯。”
“这里的老师会不会不给我吃饭?”
“不会。这里的老师每天都会让你吃饱。”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你怎么知道?”
“妈妈问过了。”
他点点头,又趴回去看滑梯。
开学第一天,我给他准备了饭盒。
新幼儿园有午饭,但我还是给他带了。
白米饭,红烧肉,青菜,装在保温饭盒里。
小宇背着新书包,站在门口等我。
书包是蓝色的,上面印着蜘蛛侠。
我蹲下来,把饭盒放进书包侧兜。
“中午要是吃不饱,就吃这个。”
“有事就找老师。”
“妈妈下午来接你。”
他伸手摸了摸书包侧兜,摸到饭盒的轮廓,点了点头。
新幼儿园门口人不多,老师站在门口,一个一个接孩子。
小宇松开我的手,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妈,录音笔还在吗?”
我愣了一下。
“不在了。妈妈收起来了。”
“那要是老师不给我吃饭怎么办?”
“妈妈每天给你带饭。你吃自己带的,不用怕。”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转身跟着老师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进教学楼。
新幼儿园的走廊很长,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我站在门口,一直看到他拐弯,看不见了。
那天下午,我提前半小时去接他。
门口已经排了几个家长,我站在最后面。
小宇走在队伍中间,书包带子好好的,没拖在地上。
他看见我,跑过来。
“妈,今天吃了两碗饭。”
“真的?”
“嗯。老师给我盛的,我全吃完了。”
“饭盒呢?”
他从书包侧兜掏出饭盒,打开。
里面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
我蹲下来,把他搂在怀里。
他身上有食堂的饭菜味,混着洗手液的香味。
我抱了一会儿,松开他,站起来。
旁边的家长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我牵着往外走,小宇一路上都在说新幼儿园的事。
老师教了什么歌,跟谁玩了,中午吃了什么菜。
他话又多了,像以前那样,一股脑往外倒。
我听着,没打断他。
回到家,蒋贵珍已经做好了饭。
小宇坐在餐桌前,大口大口吃。
蒋贵珍看着他,又看看我。
“今天怎么样?”
“挺好,吃了两碗。”
她给我盛了碗汤,放在面前。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热的,烫嘴。
那天晚上,我把录音笔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韩俊雅看见了,拿起来看了看。
“还留着?”
“留着干嘛?案子都结了。”
“以后万一用得着呢。”
他看了我一眼,把录音笔放回去,没再说什么。小宇跑过来,看见茶几上的录音笔,伸手去拿。我先一步拿起来,放回抽屉。
“这个不能玩。”
“为什么?”
“这是妈妈的东西。”
他哦了一声,跑开了。
我把抽屉关上,坐在沙发上。
窗外的路灯亮着,照进来一片光。
茶几上放着小宇今天画的画,一家三口,手拉手,太阳在右上角,涂得红红的。
我把画拿起来,看了很久。
画纸有点皱,边角卷着。
我把它压在一摞书下面,起身去厨房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碗碟碰撞的声音,混着客厅里小宇的笑声。
我洗完碗,擦干手,走到客厅。
小宇趴在沙发上,韩俊雅在旁边看手机,蒋贵珍在织毛衣。
电视开着,放的是动画片。
我坐下来,小宇爬过来靠在我腿上。
我低头看他,他已经眯着眼,快睡着了。
我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拍婴儿那样。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
我闭上眼睛,手搭在小宇背上,感觉到他的呼吸,一起一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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