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怨
余某在衙门做幕僚资历很老,主办刑事判牍四十多年。后来病危时,每到夜里,灯前月下,恍惚中好像有厉鬼作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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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某感慨地说:“我一生存心忠厚,发誓不敢胡乱杀一个人,这鬼又是为什么来的呢?”
夜里他梦到好几个浑身是血的人哭道:“你只知道刻毒严酷能积怨,却不知道忠厚也能积怨。那些孤单孱弱的人,凄惨地被人杀害,死的时候,痛苦不堪;孤魂偷偷哭泣,九泉之下怀怨抱恨,只希望凶手被处死,才能得以申雪郁积的愤恨。而你只见到活着的人可怜,没有看到死了的人可悲;舞文弄墨,想方设法开脱。结果让凶手漏网,死者永远沉埋在冤屈里。你设身处地想一下,如果你无缘无故被人屠杀,魂魄有知,看到判这个案子的人改重伤为轻伤,改多伤为少伤,改理曲为理直,改有心为无心,让你切齿痛恨的仇人轻易逃脱,仍然在人世间横行,你是感激呢还是怨恨?你不这么想,反而欣欣然以放纵恶人为阴间功德。那些冤死的人,不恨你又恨谁?”
余某惊恐地猛然醒过来,把梦里的事都告诉了儿子,回手打着自己的耳光说:“我的想法错了!我的想法错了!”还没有躺稳就死了。
(出自《阅微草堂笔记》)
魏元虚
魏静,字元虚,是江南的读书人,在河北一带游历,靠做文书幕僚糊口。
他住在保阳一座古老的观音庵里,三间屋子,独自居住。在外漂泊半年,行李单薄,处境困顿,亲友都冷眼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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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中秋,月色皎洁,他锁上门出门,想找地方喝一杯。接连拜访几家,人家都推脱不肯留他。
三更过后,他饿着肚子回到住处,发现卧室门已经打开,屋里烛火明亮。他以为庵主把他赶走、接待别的客人,生气地走进房间,看见一位美艳女子,衣着华丽,坐在床榻上。
女子看见他,笑着起身迎接。魏元虚吃惊后退,说:“您是谁家女眷?这是我的住处,本是僧庵,您怎么会走错?”
女子轻轻一笑:“亲友都冷落你,我可怜你穷困孤单,特意来陪你,哪里是误入?实话告诉你,你别怕,我是涂山狐族的后人,前世承蒙你替我挡下雷劫,如今我修成大道,特地来报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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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元虚听得浑身发抖。女子说:“你何必害怕,我不会害你。”魏元虚转念一想:我已经落魄至此,就算死在美人跟前,也没什么遗憾,心里就放宽了,问她打算怎么宽慰自己。
女子叫他关好外门,把酒席搬到院子月光下,一边闲谈一边饮酒。魏元虚照办。
女子拿出一个竹筐,从里面取出玉杯、象牙筷子、山珍佳肴和美酒。两人对坐举杯。
女子说:“我生在燕地,前世你是幽都的少年,我们本有交情。当年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雷劫降临,我躲在你身下,天雷误把你打死,我才得以逃生,进西山修行两百多年,才修成正果。知道你如今困在这里,我来帮你求取功名,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月光之下,女子容光焕发,容貌绝世。魏元虚动心,想和她再续前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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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不肯,说内丹修成,不能破色戒,一旦放纵就会前功尽弃,还会损耗他的精气,伤及性命。
魏元虚不肯罢休,上前去抱她,却只摸到一道虚影,冰冷空荡。女子笑着说:“傻人,仙体清虚,满足不了你的情欲,这下你该明白,那些仙女下凡的传闻都是假的。”
她又从筐里取出青精饭一起吃,吃完收好器物,拿出一块银子送给魏元虚,补贴他衣食过冬,说完化作一阵清风消失。
两个月之后,钱财快要用光,他正在伤感,女子又忽然出现,带来碎银子,够他撑到年底。
魏元虚求她帮自己暴富,女子说,神仙也不能偷盗,不义之财只能少量取用,富贵反而带来拖累,衣食无忧就已经很好。她又预言,来年开春他时运转好,可以去邢襄做幕僚,还会得到做官的机会。
元旦那天,果然有人来举荐他,他动身前往邢襄,得到一间僻静小屋居住。
半年之后,女子再来,带来一大包银子,告诉他朝廷将要开设捐官的门路,这笔钱足够让他捐一个郡参军,之后还有机会升任县令,嘱咐他等到消息,写信向亲友求助,就算没人出钱,也要假装有人资助,掩人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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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他去京城捐官,如愿得到官职,分派到湖北。路过邯郸,有人引路,在一家老店和女子再会。女子又指点他到楚地之后租住一处宅院,并且帮他把妻子、孩子接来和他团聚。
几年之后,他果然被举荐,代理县令。女子又来告诫他,五年之后,如果贪恋官位不肯辞官,会招来灭门大祸,叫他到时候一定要归隐。
等到任期将满,他立刻辞官回到江南。没过多久,白莲教起事,接替他的官员遇难。魏元虚十分感念,为狐仙立庙。
之后他安闲度日,年过六十。有外地客商送来一封信,是那位狐仙托人带来的,里面只有一面丧幡,写着他的官衔,预示他寿数将尽。
他提前办好后事,不久离世。下葬那天,有个身穿白衣的女子赶来痛哭祭拜,众人一转眼,只剩一件白衣留在地上,人已经不见,大家都说,就是那位狐仙前来吊唁。
(出自《客窗闲话》)
刘狗嫲
南城有个刘姓书生,在城南三十里鲤湖有一处别院,他常常过去打理田产账目,一住就是十几天,舍不得离开。
有一回,他去邻居家喝酒,到半夜还没回来。看家的仆人十分困倦,就躺在主人的床上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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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看见一个穿两件红衫的妇人从门外走进来,上床凑近细看。她发现躺在这里的不是刘生,开口骂道:“你是什么人,竟敢睡在这里!”
仆人伸手去推她,妇人立刻抽身逃走,翻身翻过院墙。当时月色明亮,仆人追上去,只见那妇人转眼变成一只花狗跑掉了。
仆人这才明白,自家主人留恋这个别院不肯回家,原来是被这精魅迷住了。第二天,他把这件事告诉邻居,邻居说家里确实养了这条狗,于是把狗杀掉。
剖开肚子,看见里面已经有异状,大家才知道它能这样变幻人形。后来乡里人就把这个精怪叫做“刘狗嫲”。
(出自《夷坚志》)
盈盈
天津连柯里,有一对年轻男女,刘钟和张盈盈,两家本来已经定下婚约。
后来刘家家境败落,盈盈的母亲就百般撺掇,逼着女儿和刘家退婚。盈盈心里不愿,却拗不过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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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村有个无赖名叫郭析子,他母亲是郭殷氏,为人凶悍。郭析子看中盈盈的美貌,想娶她,盈盈母亲贪图郭家的钱财,私下答应了这门亲事。盈盈得知之后,悲痛万分,打定主意宁死不从。
迎亲前一天夜里,盈盈偷偷把自己贴身的首饰分给贴身丫鬟,嘱咐她转告刘钟,自己绝不肯受辱,打算用计脱身。
第二天,盈盈假装顺从,坐上郭家的花轿。到了郭家,拜完天地,她假意说要入内更衣,趁着众人忙乱,悄悄躲进早就备好的空棺材里面,棺材是她提前安排好的。
郭家人等了很久不见新人出来,到处搜寻,只看见一口棺材,以为是盈盈自尽了,又惊又怕,不敢仔细查验,草草把棺材抬去下葬。
盈盈躺在棺木里,等外面没人,就想推开棺盖逃走。可泥土封得严实,她怎么也推不开,渐渐闷得昏死过去。
郭析子的母亲郭殷氏,刚好在这时候急病死去。郭析子懒得再置办棺木,听说野外刚埋了一口新棺,心里打起坏主意。他偷偷跑去,把盈盈那口棺材挖开,想把自己母亲的尸体放进去,省下买棺材的钱。
挖开之后,他看见盈盈躺在里面,以为只是一具女尸,便把母亲的尸体挪进去,重新埋好,把盈盈的“尸体”丢在荒野。
盈盈在旷野里被夜风一吹,慢慢醒过来,知道是无赖救了自己一命,又怕郭析子回头看见她,强行霸占她,不敢久留,趁着夜色一路奔逃,去找刘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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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钟夜里听见门外有动静,以为是贼人,拿起自制的火药枪,朝着黑影开了一枪。火光一闪,盈盈被震得当场昏倒。
刘钟走近一看,才认出是盈盈,慌忙救她。盈盈苏醒过来,哭着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没过多久,张家父亲也带着盈盈的消息,到官府报案,说女儿下葬之后,棺木被盗,请官府查验。
公差掘开坟墓,里面躺着的却是郭殷氏的尸体。县令审问盈盈,盈盈把前因后果全都如实讲清,又说自己是怕郭析子强暴,才借这口棺材脱身。
案子审明白,郭析子贪图美色、盗棺移尸,又误把生母埋进别人的棺中,按律判处死刑。
围观的百姓有上千人,都惊叹这件事离奇。乡亲们一齐恳请县令,成全刘钟和盈盈这对有情人。县令应允,安排鼓乐,当场就让两人成婚,了结这段波折的姻缘。
(出自《夜雨秋灯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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