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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标是如何炼成的|橘子洲头:一座“年轻”雕塑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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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到一地,最多人愿与其合照者,是为“地标”。人们常常和地标合影,但较少知道该地标是如何形成的,和这座城市精神、市民性格又有怎样的互动。而这正是我们思考的起点,这些思考辑成《地标是如何炼成的》专题。

今天我们关注湖南长沙地标橘子洲头。


海报设计:王璐瑶

湘江奔涌北上,潮起潮落之间,橘子洲静卧江心。

昔日满是烟火气的江心古洲,如今已是长沙面向世人的城市客厅。而伫立橘子洲头的毛泽东青年艺术雕塑,已成为整座城市最深入人心的精神地标。


橘子洲上的毛泽东青年艺术雕塑。受访者供图

早年毛泽东在长沙求学期间,橘子洲便是他和同窗好友常来之处。他们踏沙洲、渡湘江,在这里畅谈理想、探寻前路。1925年秋,重游故地的毛泽东挥笔写下《沁园春·长沙》,将一腔家国意气和青春抱负永久镌刻在这片湘江之洲。

毛泽东青年艺术雕塑是一座“年轻”的雕塑。它再现了32岁的毛泽东形象,那正是他发出“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叩问之时;而这座雕塑本身,落成至今也不过十余载。百年前青年毛泽东的思索与抱负,借由这座雕塑留存,触动着每一位前来瞻仰的游人。

“这座雕塑落成时间并不算久,却能扎根人心,成为全国性精神地标,绝非仅靠宏大的建筑体量,而是依托多重独特条件达成的。”橘子洲景区管理处团支书冯叶认为,地标厚重的分量,来自脚下层层叠叠的土地记忆。在橘子洲独有的山水格局中,人物雕塑、浩荡湘江、千年洲屿浑然一体,营造出了普通室内展馆无法复刻的意境。

冯叶是土生土长橘子洲人,自幼在洲上生活。2002年,橘子洲整体移民工作启动,冯叶随家人离开了这片江水环绕的土地。大学毕业后,她原本可以作为优秀毕业生到乡镇做大学生村官,却毅然选择回到橘子洲。

在洲上工作十七年,冯叶亲眼见证游客心态的转变。越来越多人不再满足于浅层的打卡和“到此一游”,不少人会提前了解毛泽东词作背景,研学、主题团日等活动也常常在雕塑前的广场上组织集体诵读。

“人们开始主动将雕塑、湘江文脉与湖湘风骨联系在一起思考,从简单观光转向更深层次的精神领悟。”在冯叶看来,这十余年间,无数人的驻足、仰望与沉思,也赋予了这座雕塑更多温度,让它真正成为一处能够回望历史、安放集体情感的精神高地。

如今,在毛泽东青年艺术雕塑前的广场上,常常可以看见游客高高举起国旗,白发老者郑重抬手敬礼,年轻的朋友踏浪而来,回望来路、思索前路。一代又一代人,心怀理想,永远风华正茂。

矗立在橘子洲头的毛泽东青年艺术雕塑,是一座“年轻”的地标:它再现了32岁的毛泽东形象,那正是他发出“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叩问之时;而这座雕塑本身,落成至今也不过十余载。百年前青年毛泽东的思索与抱负,借由这座雕塑留存,触动着每一位前来瞻仰的游人。澎湃新闻记者:李文姬 编辑:胡宝秀 设计:王璐瑶(04:36)

“风华正茂”具象化

“一面青山一面城。”作为长沙“山水洲城”城市格局的核心载体,橘子洲西望岳麓山,东瞰长沙城,南北绵延5公里。

“过去橘子洲并不是一个景区,岛上聚居3800多户居民,是烟火浓厚的江心沙洲。雕塑落成之前,那一片是橘洲公园。江风浩荡,汛期江水常会漫过橘子洲的低洼地带。”据冯叶回忆,那时候洲上的生活节奏很慢,她常听长辈们讲故事,讲橘子洲的故事。关于南宋朱熹与张栻泛舟湘江、往返论道,关于潇湘八景里的“江天暮雪”,当然还有《沁园春·长沙》。这些典故、诗词、文化符号,对老洲民而言有着特殊的意义,让其心生敬畏,也心生自豪。

得知洲头将要修建毛泽东青年艺术雕塑时,冯叶满心期待。她盼望着青年毛泽东独立寒秋的画面,能够落地在这片老洲民世代生活的土地上。

2009年12月26日,正值毛泽东诞辰116周年。以1925年青年时期毛泽东形象为基础的毛泽东青年艺术雕塑在橘子洲头正式揭幕。毛泽东青年雕塑总高32米,长83米,宽41米,基座3500平方米,由八千多块福建龙岩永定红花岗岩巨石拼接而成。

如何把青年毛泽东塑造得更加沧桑、更加刚毅、更加俊朗、更加健硕,一直是创作者黎明重点思考的问题。最终成型的雕塑,青年毛泽东长发飘逸、面目俊朗、眼神深邃,传递出心忧天下、思索民族前路的魄力。这座巨型雕塑,也和橘子洲的山水环境浑然相融。


《沁园春·长沙》诗词碑。受访者供图

冯叶还记得,在雕塑揭幕之时,她伫立广场仰望,最触动她的,便是青年毛泽东眉宇间蓬勃昂扬的少年气度,让书本里“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有了具象的模样。十七年来,无数游人前来瞻仰,他们的赤诚一次次打动冯叶,而一位百岁老人的身影更是深深留在她的心底。

102岁的罗建白老人早年曾到访橘子洲。近四十年里,橘子洲的风光始终留在她的心中,她一直盼望着能重返此地。得知老人的心愿后,冯叶主动对接、多方协调,想帮老人促成这场圆梦之行。考虑到老人的身体条件,景区破例安排车辆驶入洲内。沿途,冯叶在老人耳边慢慢讲述橘子洲的变迁,从昔日洲上的村落人家,到伫立洲头的毛泽东青年艺术雕塑。

“当轮椅推到雕塑广场,老人缓缓仰头,久久凝望着青年毛泽东像,一字一句,完整背出《沁园春·长沙》。那一刻,打卡观光的意味全都消散了。”回忆起这一幕,冯叶的语气里依旧带着动容。

雕塑不是孤立的

毛泽东青年艺术雕塑伫立湘江之畔,和远山、江水、城市天际线融为一体。

事实上,在设计之初,黎明就没有把雕塑作为孤立的个体,而是把它与橘子洲的山水格局紧密结合,让雕塑与周边特有的典型环境空间形成更加美好的比例关系。

雕像的朝向,是黎明反复思考后的结果。地形、日照、生态、景观视角等多重因素都纳入考量,最终确定雕像面朝河东长沙老城区,“仿佛一代伟人对这片热土的永久关注和对话”。

“青年毛泽东雕塑点亮了橘子洲,让洲上零散的风景拥有了一处精神坐标,也让‘山水洲城’从单纯的自然风光,变成可以与之对话的精神现场。”长沙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主任张军认为,雕塑本身厚重的内涵是根基,而橘子洲这片开放的公共空间,让这份精神扎根在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里。

冯叶同样觉得,这座雕塑不能孤立看待,它根植于整片橘子洲的土地之中。站在橘子洲头,西望岳麓,东瞰长沙城,浩荡湘江就在眼前,时空感扑面而来,更能真切体会“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的磅礴意境。

“游人坐着小火车,一路的风景慢慢铺开,人的情绪也一点点沉静下来,等到视野完全打开,雕像蓦然出现在江边,那种震撼格外有分量。”四年前,周姣成为一名橘子洲小火车驾驶员,每天载着天南地北的游客,从景区门口开向洲头的毛泽东青年雕塑。不少游客上车第一句,总会问还要多久才能抵达雕塑,足见这座地标在人们心中的分量。

在橘子洲头,周姣见过许多动人瞬间:远道而来的老人下车后整理衣襟,庄重向雕像敬礼;家长带着孩子,在雕塑下讲述过往故事;一路上谈笑的游人,走近这片广场,都会放低声音。


橘子洲小火车驾驶员周姣。澎湃新闻记者 李文姬 摄

地标守护者

周姣形容自己是陪橘子洲上班的人,清晨湘江的雾气还没有散尽,她的一天就已经开启。橘子洲环洲线路全程约七公里,她每班需往返十余趟,单日行驶里程超百公里。

“说实话,连续跑十几趟,人确实会累。”周姣坦然地说。但每当看见站台上翘首等候的游客,她便立刻收起倦怠,“许多游客都是攒了很久假期远道而来,我多一分严谨,他们的旅途就能多一分圆满”。

前年春日,周姣难得以普通游客身份带着母亲与女儿漫步橘子洲。日常行车时,她的思绪永远被线路、信号、行车安全填满,这一天她可以安心陪伴家人。

平日里,周姣常常给女儿读《沁园春·长沙》,讲述橘子洲的过往故事。孩子年龄尚小,未必能够读懂厚重历史,可她明白,这不是一处普通游乐园,是妈妈每天开车往返、用心守护的地方。立于毛泽东青年艺术雕塑前,小姑娘也自觉安静下来。

在周姣心中,这座雕塑串联起历史、山水,也串联起一代又一代人的家国情怀。而她平凡的坚守,就是稳稳驶出每一程列车,平安护送每一位游客奔赴洲头,默默守护好这片珍贵的精神家园。

“很多人离开长沙,未必记得住全部的风光,记住的反而是一些细碎小事:车子开得稳不稳,站台有没有人伸手帮扶,问路能不能得到一句耐心答复。”常有外地游客离开之时由衷感慨“长沙真好,长沙人真好”,在她看来,这份赞誉属于每一个在这里默默付出的普通人。

重返橘子洲的冯叶何尝不是这座地标的守护者。

在毛泽东青年雕塑前,冯叶曾无数次给游客讲解,但她不会只复述雕塑高度、石材数量。她会回溯诗词,会讲洪水记忆与老洲民生存往事,告诉人们这座地标从来不是凭空矗立,它承载着一方土地的岁月变迁与人间烟火。

“橘子洲最特别的地方是,这里先是有了市井烟火,后才成为景点和城市地标。曾经,一代代老橘子洲人在此地生活,耕种、相守、迁徙、归来。之后,又有无数游人踏上这片江心洲,个体记忆与情感在这里层层堆叠。”迁出橘子洲之前,冯叶和外婆生活在唐生智公馆附近区域。白天大人们会打理橘树、打鱼劳作,傍晚敞开大门吃饭。谁家做了好菜都会分给邻居孩子,谁家有事了,整条巷子的人也会主动来搭把手。纵然岁月流转,早年这片水陆洲上鲜活的烟火气息,依旧清晰镌刻在冯叶的记忆深处。

“小时候,外婆给我讲橘子洲的往事;工作后,我把这些故事讲给游客;未来,我还要继续讲给后辈听。”冯叶说,她期盼后辈能心怀理想、敬畏自然,在喧嚣尘世守住本心,读懂这座地标的深层意义和这片土地承载的湖湘风骨。


冯叶(左二)在橘子洲度过童年时光。受访者供图

洪水中的橘子洲

橘子洲因湘江潮起潮落而生,洪水早已融进这片沙洲的骨血。千百年来,汹涌的湘江大水曾一次次吞没洲上的低洼地带。

“在毛泽东青年雕塑建设阶段,建设者就考虑到了这一点,将基座地块整体抬高,布设深层桩基,既承担雕塑巨大荷载,又抬升地坪,避开常规洪水淹没线。工程没有修筑挡水护堤,保障湘江自然行洪,重点完善片区排水管网与排涝泵站。”这样的防洪设计,正是源于橘子洲千百年来与洪水共处的历史。儿时的冯叶就曾无数次亲历汛期,看着裹挟泥沙与水草的江水漫进屋内。

“洪水一来就会把地面通行阻断,我记得那时候家里大人就会找来一根粗长绳,一头扔给邻居家,就这样拉起一道‘空中通道’,然后将盛放粮食物资的木桶挂在绳上。”冯叶对这个画面印象深刻。

每逢大水漫洲,全岛便自发进入守望相助的模式。年轻人帮着老人搬运家具、粮食器物;地势较高的住户主动腾出居所,接纳邻里前来暂住。无需过多言语,危难时刻,老橘子洲人总是本能地抱团取暖。

而这并不是独属于冯叶的记忆。一代代老洲民在江水涨落间繁衍生息,早已有了一套应对大水的生存智慧,与湘江共生共存。恐惧慢慢消解,沉淀出坚韧、从容、随遇而安的心态,这份韧性也沁入了长沙的城市性格。

“洪水袭来家园受损,水退之后便重整土地修缮屋舍,水退人不退,不等不靠,扎根江心沙洲。这份直面风浪、百折不挠的品格,和毛泽东青年雕塑承载的精神是相通的。”冯叶说,老洲民直面湘江洪涛,青年毛泽东直面民族危亡的时代风雨,二者都不回避苦难迎难而上。洲民眷恋守护故土,而青年毛泽东立足湖湘、心忧天下苍生。洪水冲毁家园可以重建,救国求索屡遭挫折也依旧绝不放弃。


汛期的橘子洲。受访者供图

长久的生命力

重庆姑娘小颜在大学毕业后定居长沙。求学之初,她曾经无数次站在湘江岸边。那时候她只觉得湘江奔涌的样子和重庆的江河很像。江风吹来时,心里深深惦念着远方的家。

小颜第一次踏足橘子洲,是陪着父亲。她的父亲也曾在湖南求学,老一辈人对这片土地怀有很深的情结。当走到毛泽东青年雕塑前时,父亲目光久久停留,难掩激动。彼时的小颜还不能读懂这份沉甸甸的情绪。

这些年,小颜去橘子洲的次数变少了。但她记得上一次站在毛泽东青年雕塑之下,一股汹涌的情绪在心底翻涌,几乎要落下泪来。后来和朋友谈起,她才发现,有这份触动的,不止她一人。

“一座地标的生命力,在于它可以容纳各不相同的人生故事。求学者、本地居民、外来定居者、远道而来的游客,每个人都能够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感受,甚至在不同时期到访,感受也不尽相同。”在长沙生活久了,小颜体会到这个城市难得的松弛感和湖南人那份敢闯敢拼、肯吃苦的“霸蛮”精神。橘子洲也不再只是她安放乡愁的地方,更像是家门口的一座大公园,早已融入日常生活。


非遗馆“见字如面”墙上游人对长沙的告白。受访者供图

毛泽东青年艺术雕塑落成至今十余年,无论对本地人还是游人,这座“年轻”的地标都已深入人心。

“这座雕塑提醒着这座城市,敢想、敢问、敢担当,是这片土地的底色。站在这里,才能读懂为什么长沙走出了一代代革命者、思想者与建设者。”在张军看来,游客站在洲头,看见的是一位曾在长沙求学、于湘江之畔发出叩问的青年。长沙本地人看到的,是同饮湘江水滋养出来的精气神。对于学生和年轻游客,它更像一面镜子,用来对照自身,完成一场跨越百年的对话。


澎湃新闻记者李文姬与橘子洲地标合影

人与地标是一场双向奔赴。无数人伫立在毛泽东青年艺术雕塑前回望过往,从中收获精神共鸣。而不同人的凝望与思索汇聚一处,也赋予了这座地标生生不息的力量。

“江风不息,大江长流,这份共鸣能够代代相传。只要仍有人踏至此处,凝望雕塑,思索、感悟,在这里留下情感和故事,这座地标的生命力就会一直延续下去。”冯叶说。


海报设计:王璐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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