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十二岁那年回我妈店里帮忙。老街口那家图文店,她开了十几年,今年头一回把“续租”两个字挂在嘴边。房东月底要涨租,店里三个月没接过像样的单子,她把街区小志展的展册生意当成救命的那一单。
展册印量不大,可社区中心的合同一签,明年的续租就有了着落。她把展册样张压在收银台玻璃板底下,逢人就说这单不能黄。
周迟就是那时候来的。他是这次小志展的主视觉作者,来印海报。进门先问我妈在不在,听说她去社区中心送样,就自己在机器旁边站着等。
他说话快,梗多,印前跟我核对颜色,核对到一半忽然说:“你这台机器偏色,我给你调个参数,下回印海报省得你返工。”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参数记在便签上贴在机器侧面。
后来他再来,我听见他跟社区中心的人打电话,那头问他周末能不能加一场分享,他说“周末不行,我妈周六要去医院复查,我得亲自接送”,挂了电话又跟我补一句:“我妈那趟复查,我不能让别人替。”
他朋友叫他“双子本双”,说他上头快下头也快,聪明,会接话,就是别让他猜。这话我听进去了。表姐小满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星座指南是她的日常素材库,那天她发来一份《双子座实用指南》,说“照着来,别自己瞎发挥”。
我把那几页纸打印出来,压在收银台玻璃板底下,跟展册样张并排。指南上写:不要太主动,要接得住梗,不能忽冷忽热,不能养鱼,他们要的是安全感。我一条一条看,越看越觉得这就是一份操作手册。
周迟约我晚上七点对展册打样。我盯着屏幕里那行字看了半分钟,手指悬在键盘上。指南说不能太热情,太热情对双子来说是危险的。
我把“好,七点见”删掉,回了一句“看情况”。发出去我自己都觉得别扭,可转念一想,这叫维持热度,不叫冷淡。他回得很快:“来不了提前讲,我不猜。”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个“好”。那天晚上我还是去了,他把展册的纸样摊在桌上,一页一页讲,讲完抬头看我:“你今天话少。”我说店里忙。他没追问,只把改好的页码表推过来:“改完发你。”
我妈在旁边听见了,等他走了把我拉到机器后面:“这单你给我盯紧。人家肯来咱们这种小店印,是瞧得起咱们。”我嘴上应着,心里想的是指南上另一条:双子不喜欢被追,要让他自己被吸引。我把那条又看了一遍,压回玻璃板底下。
展前那周的周六,周迟发来消息:“周六上午我得接我妈复查,摊位缺人,你能不能替我守两小时?”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南里说双子上头快下头快,说他们会观察。
我把这条请求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像一道测试题。他是不是在试我?我回:“周六家里安排了相亲,不好推。”打完又觉得太干,补了半句“真是家里催得紧”,发出去心里发虚。他隔了一会儿才回:“行,那我再想办法。”
周六上午十点多,天忽然变了脸。我在店里听见外面雨点子砸玻璃,心里咯噔一下。展场那边的展册一箱一箱码在摊位边上,这会儿多半没人管。
我隔着玻璃看雨,看了一会儿,抓起手机想发消息,又把屏幕按灭了。指南说不能忽冷忽热,可我已经冷了,现在再热回去,不就等于承认前面是装的?我把手机扣在台面上,假装自己在忙。
下午雨停,周迟来店里,裤腿全湿了。他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社区中心联系人发来的语音:“展册淋坏一箱,合作先重审吧。”他没看我,先去翻机器旁边的纸样,翻了两下又停住,回头看我:“你周六到底是相亲,还是别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等了几秒,没等出答案,把手机收回去:“行,我知道了。”那天晚上我妈回来,看见他留在台面上的展册样张,问我怎么回事。
我把淋坏一箱的事说了,她半天没吭声,最后只说了一句:“这单要是黄了,房租就悬了。”
第二天下午,我在朋友圈看见周迟发的照片。他和一个穿志愿者马甲的女生蹲在摊位后面搬书,配文是“今天也挺好”。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指南里写得清清楚楚:双子不能接受养鱼,他们敏感,一举一动都知道你在想什么。可他自己呢?表姐前阵子推给我一个相亲对象,加了微信只发过一张自拍,我一直没回。
我把那张自拍存下来,发到朋友圈,配文跟周迟一模一样:今天也挺好。发完我把手机倒扣在台面上,假装自己在理纸。
周一上午周迟来取海报。我把海报卷好放在柜台上,他没接,眼睛先落到玻璃板底下,脚步停住。他把那几页打印纸抽出来,放在柜台上,没有质问,也没有露出高兴或不高兴,只问:“你喜欢的到底是我,还是你解出来的题?”
我站在柜台后面,脸一下子烧起来。他等了几秒,见我答不上,把海报卷起来,说了句“展前我自己盯”,就走了。那几页纸留在柜台上,我到晚上才收进抽屉,没敢再看。
周三下午我把店交给我妈,骑车去周迟的工作室。门没锁,他在裁纸,听见动静抬头,没说“来了”,也没说“坐”。我站在门口,先把那句“指南说不能太主动”咽了回去。
我说:“周六我没相亲。摊位缺人,展册淋坏一箱,是我的错。照片也是我发的,我看见你跟那个女生搬书,心里不舒服,就拿别人来气你。”
他手里的裁纸刀停了一下,没抬头,也没接话。我把手机掏出来,点开那张照片,当着他的面删掉,然后点开相亲对象的对话框,把实情发过去:周六没相亲,照片是我拿你当挡箭牌,对不起。发完我把屏幕转过去给他看。他扫了一眼,继续裁纸,裁完这张才说:“你坐。”
我在他桌边坐下。他把裁好的纸摞齐,说:“我要的不是你随叫随到。周六你没空,就说没空,我自己想办法。别消失,也别拿别人来试我。”
他顿了顿,“你那几页纸,我看了。你把我当成一套题,我解出来了,你就觉得自己赢了。可我不是题。”我问他,现在我能做什么。他说:“去社区中心,把你周六为什么不在摊位上说清楚。展册淋坏一箱,是你失约造成的,别让我替你圆。”
我问他,那单展册的合同呢。他说:“合同是合同,人是人。你先把合同的事说清楚。”
周五下午,我和周迟一起进了社区中心的会议室。联系人把淋坏的展册摊在桌上,问我周六为什么不在摊位。我把实情从头讲了一遍:周六上午我谎称相亲,摊位缺人,展册淋坏一箱,责任在我。
我说我愿意按成本价重印一箱,周末两天我自己到摊位补一场讲解,把淋坏的那箱换下来。联系人翻了翻重印方案,又看了看周迟。
周迟只说了一句:“她印的东西,质量没问题。”说完就靠回椅背上,没替我多讲一个字。联系人合上本子:“展册重印,讲解补上,先给你们一个小试单。明年续租的事,等试单做完再看。”散会出来,周迟走在我旁边,说了句“重印的纸我帮你挑”,没再提别的。
重印的展册周六上午送到摊位,我妈亲自押车来的,搬完一箱,她在摊位边上站了一会儿,没提房租,只说了一句:“下回别拿家里的生意赌气。”
我嗯了一声。周末两天我守在摊位,把淋坏的那箱换下来,给来看展的人讲小志里的老街故事。周迟在隔壁桌签售,中间过来帮我搬了一趟展册,搬完就走,没多待。
展览闭幕那天下午,最后一箱展册搬上车,摊位空了一半。周迟蹲在地上收易拉宝,我走过去,把那句在心里排了两天的话说出来:“我想请你吃饭。不是测试,是我想。”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把易拉宝的杆子一节一节收回去,收完才抬头:“等布展收完,我再答复你。”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以后别带别人来试我。”
我说好。他把最后一节杆子卡进袋子,拎起来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回头:“对了,你那几页纸,别再压回去了。”我说知道了。他点点头,走了。
我回到店里,把那几页打印纸从抽屉里拿出来,对折了一下,扔进碎纸机。机器嗡嗡响了几秒,纸变成碎末。晚上我妈在后面理账,说试单的款到了,虽然小,好歹是个开头。我嗯了一声,把手机放在柜台边上,没有倒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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