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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民日报》遇到副刊(文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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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飞宇

我做过副刊的编辑。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我在《南京日报》干过6年,前5年都很狼狈。到了第六年,我这个蹩脚的记者终于成长为副刊部的编辑了,这是我在《南京日报》仅有的体面,我感谢副刊。

说起副刊我们就不得不说《晨报副刊》,当孙伏园从李大钊的手上接过副刊主编的时候,我估计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他和《晨报副刊》都在创造历史。就在1921年12月4日到1922年2月12日这短短的两个多月里,《晨报副刊》不只是把自己写进了中国思想史,同时也把自己写进了中国文学史。两个多月之后,连载小说《阿Q正传》完本横空出世。作者巴人,也就是鲁迅。

《阿Q正传》大家都读过,我就不多说了。但是,如果我们让时间回到1921年,《晨报》决定派出几个记者,到现实生活里去寻找一堆采访对象,去写一篇有关国民生活,尤其是国民精神生活的通讯报道,这个工作他们能不能完成呢?能。但是,它能够像《阿Q正传》那样辽阔而深入地走进那个时代中国人的内部吗?我觉得有点困难。新闻报道的价值毋庸置疑,我真正想说的仅仅是区别与侧重——新闻报道的主体是现实的、物理的世界,它侧重的是已然;副刊则不同,它关注的是内心,是精神,是灵魂,是可能。我想这样说,在今天,我们作为读者,如果我们的手上正好有1921年至1922年的《晨报副刊》,有完整连载的《阿Q正传》,我想,我们很快就可以在笑声当中看到一个比眼泪更加严峻的问题:那样的中国必须改变,那样的中国人必须自新。事实上,这样的认知正是那个时代的共识。共识不会从天而降,万幸的是,在那样一个千疮百孔和渴望改变的时代,我们有《晨报副刊》,有李大钊,有孙伏园,有鲁迅。

也许我应该讲一个我读副刊的故事了,那是1980年,我还是江苏兴化一个县城里的少年,16岁。那是改革开放的初期,小县城还很萧索,但是,在小县城的城中心,已经出现一丝繁华的迹象,在夜晚,它灯火通明,因为我们兴化的邮局就坐落在那里。它怎么就灯火通明了呢?因为它的门口配备了4个报栏,报栏的内部是日光灯管和打开的《人民日报》。我差不多每天晚上都要在那里站立一会儿,不是看日光灯管,是看《人民日报》。终于有一天,我在《人民日报》上读到了王蒙先生的《说客盈门》。《说客盈门》写的是什么呢?是托人情和说人情。别忘了,那可是1980年,改革开放这趟沉甸甸的列车在中国的大地上已经隆隆作响,这趟列车正在为它的加速度而奋力嘶喊。王蒙是何等的敏锐,不声不响地,他为我们描绘了一幅托人情和说人情的喜剧场景。虽然只是一个16岁的孩子,我觉得我能够读懂。我的看法文学史家不一定同意,我认为这个短篇小说是王蒙最好的短篇,我看到了一个中年男人的汪洋恣肆,那里有喜极而泣的天赋。到家之后我就兴头头把这篇小说讲给我的父亲听。我的父亲和王蒙先生同年,他们有类似的人生经历。然而,还没听我说完,这位出生于1934年的语文教师当即虎下了脸来:“那个字不读shuō,读shuì。”那一天是1980年1月12日,是个晴天,寒风凛冽。现在“说客”的读音已经改成了shuō客,这是后话了。

既然说到了《人民日报》,那我就利用这个机会补充一个本人的小故事。我的生日是1月19日,那是四九里的一个寒天。即便到了1964年,我们苏北乡村的产妇还没有条件走进妇产医院。接生婆有接生婆的“理论”,她们说,新生的婴儿有“胎火”,需要放在大地上“降火”之后才能够一生平安。可是,我的父母毕竟是教师,接生婆对我很客气了,她没有把刚从娘肚子里出来的我直接放在泥地上,而是抽过来一张《人民日报》垫上,我就是这样来到人间的。我的母亲今年90岁了,她老人家最爱说的就是我的童年往事。有一句话我的母亲也许说了一万遍了:“那一天冷啊,你就那样躺在《人民日报》上,冻撒咯哇。”

还是回到副刊吧。必须承认,在手机时代,我们的阅读习惯已经产生了深刻的变化。可是,副刊作为一种精神,我觉得它不能丢。这个精神就是我们面对日常生活的态度,当然,还有这种态度的表达。作为曾经的记者和副刊编辑,我特别想在这里分享一个日常的动态——当我们在每一天的上午拿起一份报纸的时候,习惯于从前往后看,这里有我们的精神需求;可是,到了夜里,如果我们还愿意拿起报纸的话,反而是从后往前看的,这里头同样有我们的精神需求。我觉得,一份报纸,从前往后看它好看,从后往前看也好看,那就是一份真正的好报纸。

《 人民日报 》( 2026年11月16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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