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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道植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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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 锐

2017年冬天,我在哈尔滨江北一家养老院里,第一次和83岁的崔道植四目相对。那是我第一次采访他,他衬衫洁白,目光中隐隐带着一份拒绝。而我,依然执着于从他的眼神中寻找点什么。

我对崔老说:“您眼神中,有一种力量。”

他回答:“不会不会,哪里有力量?很多事啊,更多的感觉,是无能为力。”

养老院的房间里,有一架显微镜和一台处于工作状态的电脑。对谈中得知,崔老搬进养老院是为了省去买菜做饭的麻烦,方便工作的同时,也能照顾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的老伴。虽然养老院提供打扫卫生的服务,但崔老每天都会自己将房间打扫擦拭一遍,每一个角落都一尘不染,充满了洁净的气息。

对于自己的成绩,他三缄其口。既然这样,我便尝试聊了一些更轻松的话题。这个过程里,崔老的老伴金阿姨不时过来,一会儿要抢崔老的眼镜,一会儿又做出要责打崔老的样子。我听到了她一段非常特殊的表达:“这不是我的家,我的家是公安厅,崔道植,枪弹检验……”

疾病的侵蚀使她忘记了自己,却没有忘记丈夫,更没有忘记丈夫的事业。那一瞬间,我的心头一热。崔老与老伴四目相对,眼神中浮现出无奈、疼惜,他像哄小孩一样安抚老伴:“你别闹,你别闹……”然后转过头,眼中含着泪花对我说:“没办法,没办法……她病了,很严重……”

这样的四目相对,已经来得太迟。他的3个儿子都说:直到母亲病了,父亲的眼神里才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情,连带着对他们哥仨的态度也柔和下来。

1955年从警开始,崔道植的目光一直关注的是显微镜下一件件疑难案件的痕迹物证。数十年目不转睛,分分秒秒凝聚着勇气和锋芒,与潜藏的犯罪分子无声较量,不容任何人、任何事分神。就这样,检验鉴定7000余件痕迹物证,参与办理1200余起重特大案件疑难痕迹检验鉴定,无一差错。然而,他拒绝一切采访,省内很多知名政法记者前辈,曾经一次次被拒绝。许多刑警都敬畏他,大家对崔道植共同的印象就是“眼神冷峻、严厉”。

崔老的目光,始终如一。不在意鲜花,不在意掌声。对自己,对手下,对工作,乃至一言一行都有着非常严格的标准。每次到基层办案,他都自己带着面包,不参与任何应酬。

我却从崔老的眼神里,从他房间特有的氛围里,从爱他又敬他的老战友的讲述中,有了很多收获。于是写了一篇稿子,描写了养老院房间里发生的一切,在《人民公安报》旗下媒体发表后,引起了一定反响。我也很快接到了他的电话:“看了你的文章,我太感动了,很多人给我打来电话,都是落泪的……你来吧,我接受你的采访,你有什么需要,我会配合你……”

接下来,我写下了5万字报告文学,又出版了《中国神探——共和国刑警崔道植》人物传记。

已经不认人的金阿姨竟然能认出我,见到我就会拥抱。有一次,我身着警服去养老院,她来到我的近前,她的眼神在某个时刻似乎恢复了正常人状态,说:“你很漂亮……”显然她用词不大恰当,我说:“阿姨应该是在说我这身警服漂亮。”

今年92岁的崔老思维敏捷,行动自如,每天都在对过往案件进行整理,也会进行疑难案件鉴定。洁白的衬衫,依旧每天亲自手洗。前段时间,由人物传记《中国神探》改编的电影《神探之痕迹》上映。这个“神”字的初衷是指精神力,我心中更是暗指崔道植的“眼神”。

采访他时,崔老提过一个细节,他6岁时,在玉米地里追着母亲,可他的母亲一去再也没有回来。他童年的眼神中,应该充满了悲伤与渴望。提起儿时,崔老说:“共产党的军队来了以后,我才有饭吃、有书读。”提起自己的成长,崔老说:“参军后读了《可爱的中国》,感受到了军营中的纪律与温暖,我的人生才真正有了方向。”提起自己的一生,崔老说:“我的一切都是党给的,我也要把我的一切献给党。我懂得满足,懂得感恩……”

《 人民日报 》( 2026年11月16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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