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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门如何不“冷”绝学如何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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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 赵晓霞


契丹文字专家刘凤翥在教小孙子辨认契丹文。 康 鹏摄


吉林大学古文字古文物人工智能实验室于2023年揭牌成立,成员汇集了古文字学、考古学、历史学、人工智能等领域的研究者,以甲骨文、金文、战国文字、秦汉文字为核心研究材料,系统开展文字与文物的整理,深度融合人工智能技术推进跨学科交叉研究。图为该实验室主任李春桃(左一)在金石智能传拓活动室指导古文字专业学生制作拓片。 新华社记者 许 畅摄

“契丹小字‘汉人’一词,历经70年方才被学界释读,但这一释义还没有得到彻底解决。”中国社会科学院古代史研究所宋辽西夏金史研究室主任、研究员康鹏所说的,正是冷门绝学中契丹文字的释读难度。1个词,70年,尚且未能完全定论,冷门绝学之“难”,由此可见一斑。

也正是这样一门听起来有些“冷”的学问,最近却热了起来。

日前,全国高校首个冷门绝学学院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成立,全国冷门绝学联盟也同时启动。消息传出后,“冷门绝学”成了关注焦点。

哪些学科属于冷门绝学

哪些学科属于冷门绝学?研究这些学问的人,关心的是哪些学术问题?又为何成立一所学院来进行专门研究?要回答这些问题,先得厘清概念。

“很显然,冷门绝学不是包罗万象的,也不等同于所有历史文化研究,而是有明确针对性的研究对象。”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冷门绝学学院首席专家卜宪群表示,冷门学科主要是指一些学术关注度低、成果产出难、研究群体小的传统人文学科领域和研究方向;绝学指的是冷门学科中文化价值独特、学术门槛很高、研究难度极大、研究群体很小甚至面临后继无人困境的濒危学科。

“概言之,冷门绝学是对研究力量相对薄弱、社会以及学界关注度和参与度相对不高、学科传承濒临中断的学科或研究领域的统称。”卜宪群认为,虽然学界对冷门绝学的概念理解还不一致,但随着相关研究不断深入,也形成了一定共识,比如甲骨学、简牍学、敦煌学、西夏学、藏学、满学、徽学、亚述学、古典学、少数民族古文字文献研究等都在这一范畴内。

从这些研究领域可以看出,冷门绝学看似“冷门”,实则连着文明根脉,镌刻着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印记,是实证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夯实中华民族共同体历史根基的重要学脉。

康鹏研究的契丹语言文字即属于冷门绝学。他结合自己的治学实践认为,目前冷门绝学的范围与边界仍相对模糊,处于动态变化之中,“期待未来有一个明确、权威的冷门绝学学科名录”。

传承发展面临多重挑战

其实,对冷门绝学的关注并非始自今日。卜宪群表示,过去10年,我国冷门绝学研究在成果产出、学科布局、队伍建设等方面已取得不少成果。

数据为证。10年来,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研究专项立项数稳步增长,2025年度达130项,覆盖绝大多数冷门学科研究体系。

比如,在古文字与出土文献领域,从殷墟甲骨、商周金文到秦汉简牍、楚简帛书,单字考释、疑难辞例疏证、文书复原等基础工作持续推进,同时涌现出一批从早期国家治理、礼制文明、法律体系等角度展开综合研究的课题;在敦煌学方面,社会文书、石窟图像等研究齐头并进;在民族古文献研究方面,西夏文、契丹文、满文、藏文、回鹘文等的译释、对勘与数字化工作全面推进,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图景得到系统揭示。

2025年9月,中国社科院集中发布14项冷门绝学研究代表性成果,涵盖甲骨学、简帛学、民族史诗与口头传统、民族古文字释读与研究、梵汉语言对勘与研究、古代地图学、濒危语言研究以及中外文明交流史等多个重要学科方向,集中展示了近10年冷门绝学领域的厚重积累。

在人才培养方面,10年间,通过“强基计划”、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冷门绝学协同创新研究院等人才培养方式,一支年龄结构日趋合理的科研梯队已初步形成。从近年立项名单看,一批80后、90后青年学者逐步成为冷门绝学研究的重要力量。

但是,冷门绝学发展面临多重挑战也是现实。卜宪群认为挑战主要来自两个方面:首先是学科归属。在他看来,由于这些学问的难度大、门槛高,跨学科性质突出,学科归属争论多,“比如甲骨学,究竟是独立的学科,还是属于古文字学、考古学、历史学、历史文献学或者古典学?大家的看法并不统一;又如,简帛学的学科归属也有争论”。

其次,就是人才传承。由于这些学问和现实距离相对较远,相关学校和科研机构的岗位设置编制较少,从事相关学科的毕业生在就业上存在很多困难。

以契丹文研究为例,据康鹏介绍,愿意招聘契丹文专业博士生的高校和科研院所非常少,这就导致辛苦培养出来的人才可能找不到工作,或因为无法进入较好的学术平台而湮没无闻。

具体到个人,冷门绝学的“冷门”往往更加直观。“契丹文字属于冷门绝学中的濒危学科,也就是绝学,全世界精通契丹语言文字的学者仅10余人。其文字破解工作经过一代代学人不断摸索、试错、验证,蹒跚前行,有时一个字的释读要经过反反复复几十年才最终确定,这还算是比较幸运的。还有很多契丹文字至今没有释读,我们既不知道它的意思,也不知道它的语音。还有一些文字,学者之间仍然争论不休,难以达成共识。”从康鹏描述的契丹文字的研究人数和难度,不难窥见冷门绝学的传承之难。

让更多青年学者投身其中

面对这些挑战,如何让冷门不“冷”,绝学不“绝”?卜宪群表示,要进一步完善冷门绝学学科体系与人才培养,拓展冷门绝学的学科覆盖面,增设更多专业方向。同时,为冷门绝学研究者提供更加宽松、稳定的学术环境,让更多青年学者愿意投身其中、安心深耕。此外,冷门绝学门类众多、分布零散,单一机构难以覆盖全部领域,需要持续加强有组织科研与协同创新平台建设。

冷门绝学的发展,最终要落实到人的培养和坚守上。康鹏与契丹文字结缘的经历,正是一个生动的例子。

2004年,他第一次接触契丹文字。那一年,康鹏的导师刘浦江教授邀请契丹文字专家刘凤翥到北京大学开设契丹文字课程——这是北京大学第一次开设这门课程。康鹏一度想把契丹文字作为博士论文选题,但导师认为风险太大,只得作罢。

从走上契丹文字研究之路,到逐渐有所建树,康鹏的学术起步离不开导师的指导。他的第一篇契丹文论文、第一部契丹文著作,都与刘浦江合作完成。“正是在老师的引领、鼓励与鞭策下,我才得以走上契丹文字的研究道路。”康鹏说。

但走上这条路只是开始,真正坚持下来并不容易。以论文发表为例,契丹文字字形特殊,审稿、排版、校对都颇为不便,不少期刊因此对这类稿件望而却步。每次发表契丹文字稿件,康鹏都难免忐忑:“一是怕给编辑增加工作量,二是怕排版过程中出现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错误。”

也正因如此,康鹏认为,冷门绝学学院的成立以及全国冷门绝学联盟的启动,为冷门绝学的传承发展提供了良好的平台,或许可从全国协同发展的角度,为冷门绝学人才的培养和就业开辟出一条新的路径;另外,从期刊建设的角度,也可为冷门绝学提供实实在在的扶持。

“综合来说,在国家社科基金支持外,冷门绝学还需要建立起培养、就业、发文、晋升全链条的支撑体系,这样才可以让冷门绝学学者代有传承、后顾无忧、专心为学。”康鹏说。

在技术赋能中打开新空间

制度托底,解决的是“留得住人”的问题。冷门绝学传下去,还需在学科协作与技术赋能中打开新的空间。

事实上,多学科交叉融合的效果已在冷门绝学研究中有明显体现——逐步突破传统文史研究框架,与数字人文、人工智能、考古学、文物保护、语言学等相结合,研究方法与学术视野显著拓展。

技术,为契丹文字研究打开一扇新的窗。近年来,该研究的一个突出变化,就是数字化进程明显加快。“早期的研究者都是以手写的形式发表契丹文字。最近10余年,契丹文字库和相应的输入法开始普及,研究人员的工作效率明显提高。近一两年,契丹文字研究开始向数智化迈进,这为契丹文字的破解提供了新的契机。”康鹏说。

康鹏举了个例子,彻底破解契丹文至少需要阿尔泰语言学、汉语音韵学、历史学3个学科的知识。作为个人,很难同时掌握、精通3个学科的知识,人工智能的出现打破了这种僵局,“契丹文研究者可以与技术人员合作,先构建关键数据库。之后,基于自建数据库和大数据资源,进一步利用人工智能技术,对契丹文资料进行深入分析,契丹文释读在未来几年很有可能会出现重大突破”。

契丹文研究中的探索,展现了技术与冷门绝学交叉融合的可能性。卜宪群对这种可能性表示肯定,他说,未来还要进一步推动冷门绝学与自然科学、信息技术等学科的交叉融合,运用人工智能、大数据等前沿技术赋能古文字释读、简牍整理、古籍保护等工作,以技术手段破解传统研究中的瓶颈难题。

“冷门绝学蕴含着中华文明的厚度,我们要以‘板凳要坐十年冷’的定力坚守传承,以‘为往圣继绝学’的使命开拓创新,才能让这些承载着民族文化根脉的学问薪火相传。”卜宪群说。

链 接

新成立的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冷门绝学学院聚焦突厥文、西夏文、契丹文、满文、回鹘文、古藏文、古彝文等民族古文字,统筹甲骨学、简帛学、古典学等特色研究方向,设立甲骨文与简帛文、北方民族古文字、西南民族古文字、中西古典文明等教研部,配套建成数智绝学实验室,创办《冷门绝学研究》期刊,开设本科生“鼎堂班”,构建本硕博贯通式人才培养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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