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社交媒体上不断涌现出一些青年群体的新生活方式样本。比如,在物质消费上,年轻人不再过度追求品牌与网红效应带来的外在价值,而更看重物品的实际用途;在社交上,他们不再为虚假精致和面子过度消费,拒绝攀比与虚荣,使生活重心从“物”回归到“人”本身。
类似的新生活方式,折射出年轻人在快速变动的不确定性中去伪存真、从向外执着探求转向向内安顿自我,并回归生命本质的人生态度与选择。无论以何种说法概括,其实质都是个体对自身、社会与他人关系的一种价值重构,也是社会竞争压力下的一种自我调适。理解这一现象,需要从文化和社会视角把握其价值内涵、行为模式以及所期待的社会回应。
现代化急速发展在带来日益丰富的物质文明的同时,也带来社会价值标准混乱、道德规范失序以及个体人生意义迷失等现代性隐忧。凡事皆以可量化的结果作为评判标准、以单一的成功导向评判人的价值,使个体逐渐丧失了解和驾驭自己人生的主体性。面对这一现实,年轻人开始选择拒绝精神内耗,跳出消费主义、社交面子和虚荣攀比的漩涡,回归柴米油盐的日常,过一种自己喜欢、不盲从外在压力与影响的自在自洽生活。因此,这种选择不只是消费观念的重构,更是生活方式的调适和社会价值观念的重构与发展。
需要辨析的是,这种“新生活”并非无所作为,而是要在回归具体生活世界的过程中,重新确认人的现实性本质,实现向内的、生命层面的创造。近代思想家、哲学家梁漱溟先生曾指出,人生的意义在于创造,在于生活上、文化上的不断进步。这种创造既表现为向外“成物”,也表现为在个体生命上“成己”。只有回归生活与人本身,才能提升德行修养、深入认识自己,从而自觉地反抗外界支配和驾驭自己,成为对自己有办法、个性舒展的人。
与此同时,也有网友在社交媒体上犀利地点评称,有些人或许沉溺于每日刷视频、看短剧、打游戏的生活,想要不再深度思考,却又害怕被边缘化,于是用“新生活”的说辞包装自己,实则是一种“精神化妆”。这种说法确实值得思考。因为个体只有在真实的共同体中不断掌握生产资料,进行生存和自主的实践活动,才能实现自由而全面的发展。如果选择逃避现实生活、脱离真实共同体而过私人“小生活”,最终只能成为堕落的、丧失自身本质的外化的个人,无法实现人的真正本质。整日看短剧、打游戏式的生活,只能塑造表面的安宁与平静,其本质是个体生命力的缺失。
因此,恰当的生活方式应当是在真实共同体中过公共生活,在社会实践中不断与他人、自然和社会互动交往。任何时代都需要有理想、敢担当、能吃苦、肯奋斗的青年引领时代潮流、解决时代难题、维护国家和社会发展的道义原则。每一代青年都有自身的使命,期待其关心国家和社会发展,敢于为维系公共利益和良善价值积极实践,主动担当促进国家和社会发展的责任。
当然,个体的选择是社会发展演进的产物及个体自我修复的体现。能否过上“好生活”,既取决于个体自身的选择和努力,也离不开社会的积极托举。如何让当代青年少一些“想要但不敢”的忧虑,多一些“能够选择”的底气,社会可以更有作为。让青年群体的努力有处安放、付出得到回报,让奋斗者始终怀有前进的希望与信念,正是“好生活”的应有之义。
如果再将视角放大可以发现,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社交媒体上不断出现类似“I人”或“E人”“松弛感”“搭子社交”“钝感力”“发疯文学”等说法。一方面,这些概念确实折射出年轻人在不确定环境中调整节奏、安顿自我、重建生活秩序的新趋势,有其现实合理性;另一方面,也要警惕把复杂而具体的生活压缩成几个标签,用标签解释一切、替代真实感受和行动,甚至让“我是某类人”成为逃避选择的借口。无论如何,生活的主动权终究掌握在自己手中,可以借助这些概念认识自己,却不必被它们定义和裹挟。
总之,各式各样的新生活方式,既是对过度竞争与消费主义的一种纠偏,也是青年群体重建生活意义的一种尝试。但青年创造和践行新生活方式,不能止于标签化的自我命名,也不能退回封闭的私人“小生活”。社会应为年轻人提供更稳定的预期、更公平的回报和更宽松的成长空间,青年也应在具体实践中把生活主动权转化为自我成长与公共担当。当个体安顿与社会托举彼此支撑,便会真正通向“好生活”。
(作者系上海交通大学国际与公共事务学院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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