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录12名公务员到岗，翻看履历，不见985和211毕业生

招录12名公务员到岗，翻看履历，不见985和211毕业生

那年四十七岁。

我在市人社局干了二十三年，从办事员熬到副局长，分管考录工作整八年。八年间我亲手签过的新录用人员公示文件摞起来比我人都高，可从来没哪一批像这次这样，让我坐在办公室里把十二份履历翻来覆去看了四遍，越看越觉得嘴里发苦。

事情得从那年三月初说起。省里下来的批复文件是通过机要通道送到我桌上的，红头，带编号，正文三页半，附件四页，其中一页半专门列了招录计划表。我们局里报了十二个岗位，从办公室文秘到财务审计再到信息化管理，专业要求写得挺细，但学历门槛一栏，我当时犹豫了三天，最后在“本科及以上”前面加了个“全日制”就报上去了。没写“985”“211”限定。这件事我后来跟不少人解释过，每次都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说你们翻翻历年文件，省考从来不允许在学历性质上加限定词，这是红线。

可社会上不这么看。招录公告挂出去第三天，本地一个自媒体公众号就发了篇文章，标题起得挺唬人，叫什么“人社局放出十二个编制岗，学历门槛低到地板”。我让信息中心的小刘把链接转给我，点开一看，阅读量已经过了三万。文章里把我们跟周边地市比了一圈，说人家隔壁市今年人才引进全要双一流硕士，我们倒好，本科就行，连学校名都不看。底下评论区骂声一片，有说萝卜岗的，有说给关系户留门路的，还有条评论被顶到了热一，就一句话：“说白了就是不想招能干的。”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跟办公室主任老周说，你盯着点舆情。老周跟了我十一年，知道我这人最烦被人扣帽子，递了根烟过来，自己也点上一根。办公室窗户朝北，三月份暖气停了，屋里凉飕飕的，老周那件藏青夹克袖口磨得发亮，他嘬了口烟说：“刘局，网上这帮人懂什么，真要限了学校，回头纪委来查你设不合理条件，你里外不是人。”

我说你少在这儿和稀泥，赶紧把审核组的人定下来。

笔试是四月中旬的事。那天下大雨，考点设在市七中，我早上七点到的，车停在校门外五十米远的巷子里，雨刮器都刮不及，前挡风玻璃跟挂了层水帘似的。考务办在行政楼二楼会议室，临时拉了条横幅，红底白字，被湿气洇得有点卷边。七点二十，各考场监考员来领卷子，我站在走廊上看他们排队签字，领完卷子的人抱着牛皮纸袋往教学楼走，伞沿滴下来的水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一道湿印子。

有个考生来得晚，骑电动车差点冲过警戒线，保安老赵拿胳膊一拦，那人脚下一滑，连人带车摔在积水里。我听见动静转过身，看见一个瘦高个儿男生爬起来，裤腿全湿了，膝盖上磕出个口子，血混着雨水往下淌。他手忙脚乱去扶车把上挂的透明文件袋，里头准考证身份证还露着半截。我喊了声老赵，让他带人去门卫室擦擦，用创可贴把伤口贴一下。那男生经过我身边时点了下头，嘴唇冻得发白，说了句“谢谢领导”，声音跟蚊子似的。

我看了眼他文件袋里的准考证，姓名叫赵平川，报考岗位是信息化管理，毕业院校那栏填的是“江州工学院”。这学校在本地，二本。

笔试成绩出来那天，是老周抱着一摞成绩单到我办公室的。打印纸还带着机房那股静电味儿，他搁在我桌上说：“刘局，你猜怎么着，报信息化管理岗的笔试第一就是那个摔跤的赵平川，比第二名高了九分半。”我没说话，把成绩单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各岗进面试比例，十二个岗有五个岗报名人数没到一比三，按规定核减了两个，最后剩十个岗，进面试的三十人里，翻一遍毕业院校，没有一所叫得响的。最好的一个是省师大，一本，但也不是双一流。

老周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压低声音跟我说：“外面已经有人在传了，说咱们这次考试泄题，说面试名单都是内定的。我早上碰见财政局老孙，他拍着我肩膀笑，说你们人社局这次搞的名堂大啊。”

我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拍，说开个会，把纪检组的人叫上，面试方案今天必须定下来。

面试是五月中旬，地点在局机关十二楼会议室。我特意让老周把候考室和面试室之间隔了两道走廊，所有考官手机收上来锁在保密柜里，考生抽签三次确定考场号、顺序号。那天早上我站在电梯口盯着，看见一张张年轻面孔被工作人员领进候考室，手里攥着抽签条，有的在默念什么，有的低头看鞋尖，没人说话，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赵平川是下午第二个。我作为主考官坐在面试室正中，看着他推门进来，穿一件不太合身的白衬衫，领口 visibly 有点紧，袖口露出一截线头。他答题时双手一直搁在桌上，手指头交叉着，偶尔说话快了会不自觉地用拇指掐一下自己的食指关节。第三道题问的是如何处理网络舆情，他想了想，说：“我会先看是谁发的，再看发的是什么，如果是事实就改，如果是误会就解释，如果是造谣就走法律途径。”回答谈不上多出彩，但稳当，没有培训机构教出来的那种套路感。

面试结束当场亮分，赵平川去掉一个最高分一个最低分，平均八十一点四，还是第一。

真正出问题是在体检环节。六月初，入围的十二个人统一到市第一人民医院体检，我让老周全程盯着。第三天医院那边把体检结论传过来，有一个叫孙晓丽的考生，肝功能有两项指标超标，按照公务员录用体检通用标准，得复检。孙晓丽报的是财务审计岗，笔试第三、面试第二，总分排在第二。老周把复检通知发出去那天下午，我办公室电话就响了，来电显示是市政府总值班室转接，我拿起话筒一听，对方自报家门是市里某位领导的秘书，姓吴。吴秘书说话很客气，先问我最近忙不忙，又说领导很关心这次招录，后面话锋一转：“刘局，我听说有个考生身体有点小毛病？年轻人嘛，指标波动也正常，复检的时候能不能多关照关照？”

我握着话筒的手心有点潮，嘴上说：“吴秘书，体检医院是省里指定机构，复检程序有明文规定，我们按规矩办。”那头笑了两声，说那行那行，就把电话挂了。

复检结果出来，孙晓丽那两项指标还是高。按规矩，不合格。我签不予录用通知书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戳了个小坑。

到了七月底，十二个人正式到岗。报到那天我特意去四楼会议室看了一眼，十二张年轻面孔坐在长条桌两边，桌上有老周提前摆好的矿泉水和小笔记本，每人面前一个桌牌，红底黑字。赵平川坐在靠门的位置，今天换了件浅蓝短袖，膝盖上那个疤还留着印子，他低头翻笔记本的动作让我想起他笔试那天在雨里扶车的模样。我跟他们讲了十分钟话，无非是欢迎、守纪、多学多问那些套话，讲完让各科室负责人来领人。

等人都走光了，我回到办公室，把十二份履历又摊在桌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江州工学院、省师大、明城学院、河阳职业技术学院……最好的一所是省理工大学，但那是专升本，毕业证上写的是专科起点。我把履历合上，点了根烟，窗户外头蝉叫得正凶，老周推门进来送文件，看见我盯着履历发呆，说了句：“刘局，你是不是也觉得心里不踏实？”

我说你少来这套，人是你一个个审的，户籍、学历、档案、社保记录，哪一样有毛病？

老周嘿嘿笑了一下，把文件搁下就走了。

八月中旬，省报一个姓何的记者打电话到局办公室，说要采访这次招录工作，题目都拟好了，叫“基层公务员招录的公平样本”。我让老周接待，再三嘱咐他别乱说话。老周回来跟我汇报，说何记者问得挺细，把十二个人的毕业院校全抄走了，还问我们为什么没录到名校生。老周按我交代的口径说了，说岗位条件是根据实际工作需要设定的，学历只是门槛，能力才是关键。何记者走的时候说回去再斟酌斟酌。

那篇稿子最后没发。但我听说何记者把采访素材交到了省报内参，内参标题叫“某市十二名新录用公务员无一重点院校毕业生引发关注”。这份内参有没有被领导批转，我不知道，但九月初局党组开民主生活会，一把手在总结发言里不点名地说了句“有些工作要经得起推敲”。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十二个人的面试录像在脑子里过电影。赵平川答题时掐手指的动作，孙晓丽复检那天在医院走廊里蹲在地上哭的样子，还有笔试那天雨里摔的那一跤——每一帧都清楚得跟刻在眼前似的。

第二天一早我到单位，把赵平川叫到办公室。他站在我桌前，两只手垂着，问一句答一句。我问他知道外面怎么议论这一批人吗，他点点头说知道，网上说得挺难听的，说我们是“杂牌军”。我又问他在意吗，他想了想说：“刘局，我考了三年，前两年报的都是不限学校的岗，笔试都没过。今年这个岗专业对上了，我才敢报。”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我桌角那摞文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我摆摆手让他回去。临出门他回头说了句：“您放心，我肯定不给局里丢人。”

年底考核的时候，赵平川他们科室的科长专门来找我汇报，说小伙子不错，信息化那块系统的维护工作全接过去了，加班从来没怨言。我嗯了一声，把考核表签了字。

转过年来三月份，省里开人社系统工作会，散会那天中午在食堂吃自助，我端着盘子找空位，看见省厅考录处的老冯在对角线上冲我招手。我坐过去，他给我倒了杯茶，压低声音说：“老刘，你们去年那批人，今年省考报名数据出来了，有个事你听说没有？”我问他什么事。他夹了筷子青菜，嚼了两口说：“你们那个赵平川，今年省考报了省直一个岗，笔试第一。还有那个孙晓丽，听说去了街道办当临聘，今年也考上了区里的岗。”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老冯拍了拍我胳膊说：“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是金子总会发光，学校能说明个屁。”

回到市里我没跟任何人提这事。有天下午路过四楼，听见信息化管理科的门虚掩着，里头赵平川在打电话，普通话里夹着本地口音：“妈，真不用寄腊肉了，单位食堂吃得挺好……嗯，领导挺看重我的，上个月还让我牵头搞了个系统升级……”我站了两秒钟，转身走了。

那天傍晚下班前，我把十二份履历从档案柜里翻出来，一人一份重新看了一遍。看到赵平川那页，江州工学院，计算机科学与技术，成绩单附在后面，专业课均分八十七。我把履历合上，拉开抽屉放进去，顺手把桌上那份省报内参的复印件也塞了进去。窗户外头又在下雨，跟去年笔试那天一样大，雨点砸在空调外机上噼里啪啦响。老周敲门进来送值班表，瞅了一眼我抽屉，没说话，把表放在桌角就退出去了。

我摸出根烟点上，想着明天得找一把手汇报一下，明年招录的条件能不能再加一条：专业实操加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