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队文职岗位表一出来，我就知道今年的竞争有多卷了

周扬把岗位表拉到最底下，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限服役经历”。

他把鼠标挪开，又挪回来，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表格里他能报的岗位只剩三个，其中一个和他专业对口的，招一个人，报名人数那栏写着：647。他两年前也登过这个系统，那时候这个数字是237。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折叠椅发出一声脆响。窗外是哈尔滨五月的傍晚，楼下烧烤摊刚支起来，油烟混着蒜蓉味往上飘。他把表格又从头翻了一遍，确认今年和去年不一样了——前年不限服役经历的岗位还有一大把，今年几乎每一行后面都挂着那个括号，像一道他跨不过去的门槛。

两年前他考过一次。

那年他二十七，在一家做建材的公司干了三年行政，月薪四千五，扣完五险一金到手四千出头。他爸在绥化老家打电话说，你那个工作不稳当，还是得考个编制。

他嘴上说知道，心里也清楚。公司那年效益不好，老板开会的时候说“大家要有过紧日子的准备”，底下一屋子人没人笑。

他报了文职类招录岗位。那时候不限服役经历，他专业是工商管理，筛了半天报了个管理岗，招一个人，两百三十七个人报名。

他记得清清楚楚，因为交完报名费那天他心疼了一晚上——一百块钱，够他吃三顿盒饭。

公共科目他考得一般。六十分的行测内容他练过一阵，能答个差不多，但剩下四十分公基知识他没怎么学，考场上全靠蒙。专业科目他实打实学了三个月，每天下班回来吃完饭就坐在折叠桌前，把那本管理学教材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笔记记了两本。

考试那天他提前一天坐高铁去的考点，住在旁边一个八十块钱的小旅馆，隔音差，隔壁打呼噜他听得一清二楚，但他睡得还行，因为实在太累了。

专业科目他考了七十五点五。

后来出成绩，他那个岗在黑龙江排进前百分之十。他进了面试，三个人招一个。另外两个他见了，一个是现役转文的，走路带风，另一个是专门报了班学了半年的，手里那本讲义都翻烂了。

周扬面试完出来就知道自己没戏，他答得不算差，但他能感觉出来人家问的问题，另外两个答得更顺。

最后差了零点几分。

那零点几分像根刺，扎了他小半年。后来他就不怎么提这事了，同事问起来他就说“没考上呗”，然后把话题岔开。

今年三月，公司裁了一批人。周扬没被裁，但降了薪，到手三千八。老板说等效益好了补回来，周扬没接话。他爸又打电话来，说要不你回来考公务员吧，你妈身体不好，你在外面也照应不上。周扬说行，我看看。

他看了一个月，公务员的岗位表也翻了，专业对口的少，能报的都在乡镇。他犹豫的时候想起两年前那场考试，想起那两本笔记还在床底下压着。他重新打开文职招录的官方网站，下了今年的岗位表。

然后就是开头那一幕。

六百四十七个人，招一个。

他算了算，就算他还能考到前百分之十，六百四十七的前百分之十是六十多个人，进面只进三个。他得考进前三。

他拿起手机给老赵发了条微信。老赵是他前同事，去年辞职在家全职备考，两人以前中午总在楼下抽烟聊天。

“你看到今年这批文职类的招录岗了吗？”

老赵回得很快：“看了，基本全限服役经历，不限的报录比都奔着六百去了。”

“你还报吗？”

“我报了个公考，文职类岗位不报了。你那个专业能报的岗不是还有一个吗？”

“六百多人那个。”

“你自己看吧。反正你要是抱着捡漏去的，我劝你把报名费省了，一百块钱吃顿好的。”

周扬没回。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烧了壶水。回来的时候老赵又发了一条：“你要真想考，管理学就听粉笔的课，把课听一遍笔记背下来，分低不了。我去年就是那么学的，专业科目七十八。”

周扬回了个“行”。

他蹲下来把床底下的纸箱子拖出来，翻出那两本笔记。封皮卷了边，里面是他两年前的笔迹，密密麻麻的，重点标了红，次重点标了黄，还有一些是他当时自己编的口诀。

他翻了几页，发现自己当年记得是真的细，连教材上哪一页有个表格他都标了。

他爸又打电话来。周扬站在阳台上接的，楼下烧烤摊的声音往上飘。

“你那个工作到底稳不稳？”他爸问。

“稳。”周扬说。

“稳什么稳，你去年还说稳呢，今年不也降工资了？”

周扬没说话。

“我跟你说，你别今天考这个明天考那个，你一门心思考一个，考不上再说。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九。”

“二十九了。你表弟孩子都两岁了。”

周扬握着手机，看着楼下烧烤摊的烟往路灯那边飘。他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回屋坐在电脑前，把那个六百四十七人的岗位又看了一遍。报名截止还有三天。他把鼠标放在“提交”上，停了两秒，点下去了。

报名费一百块，他付的。

付完之后他把手机里那几个备考群退了。一个公考群，一个事业单位群，还有一个是大学同学拉的“上岸互助群”。群里面天天有人发资料，有人问“有没有人一起拼课”，也有人半夜两点发“又焦虑了睡不着”。

周扬以前每天刷这些群，刷完更焦虑。他把群都退了，只留了一个粉笔的课程群。

第二天他开始听课。管理学的东西他两年前学过一遍，捡起来不算太难。他把笔记重新整理了一遍，把两年前那些口诀又抄了一遍，抄的时候发现自己以前写错了一个字，笑了半天。

他晚上下班回来听两节课，周末听一整天。他不再刷那些“十天速成”“七天逆袭”的帖子，也不再看别人晒的模考分。老赵说得对，这东西没有捷径，你背下来就是背下来了，没背就是没背。

中间有一回他妈打电话来，说隔壁你王叔家儿子考上事业编了，在县里，一个月到手四千多，还有公积金。周扬说那挺好的。他妈说你也加把劲。

周扬说嗯。挂了电话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摊开的笔记又拿起来接着背。

考试那天是六月中旬。他提前一天去的考点，还是住八十块钱的小旅馆，还是隔音差，隔壁这回不打呼噜了，改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

周扬躺在床上，没怎么睡着。他想起来两年前也是这么个晚上，他觉得自己学得挺扎实了，结果还是差了零点几分。

第二天早上他在楼下吃包子，旁边桌坐了个年轻人，一边吃一边翻笔记，翻得很快，像是在做最后的抢救。周扬看了他一眼，想起自己当年也是那样。他低头把自己那份包子吃完，喝了口豆浆，没说话。

进考场之前他把手机关了。考场外面全是人，有人在最后翻书，有人在打电话，有人蹲在花坛边上抽烟。周扬站在一棵杨树下面，把两本笔记的最后一页又翻了一遍，然后合上塞进包里。

考卷一发下来，他先翻到最后看了一眼专业科目的题。跟他背的东西对得上，心里稍微稳了一点。前面的行测他答得不算快，但没卡住。

公基那部分他没太多指望，能拿多少拿多少。等做到专业科目的时候，他做题的速度明显快起来，有些题他甚至在脑子里能翻到对应的笔记页码。

考完出来他给老赵发了条微信：“考完了。”

老赵问：“咋样？”

“不知道。等分吧。”

“你那个岗六百多人呢，别抱太大希望。”

“我知道。”

周扬把手机装兜里，往公交站走。六月的哈尔滨已经开始热了，路边杨树叶子绿得发亮。他想起两年前考完那天也是这个感觉，觉得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事自己说了不算。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座坐下。车过江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松花江，水面被太阳照得发白。他算了算，出分大概还得一个月。

这一个月他该上班上班，该加班加班，老板说下个月可能还要调岗，他不知道调完是什么样。

他只知道六百四十七个人里，他不是来碰运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