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女照顾上海丁克姑姑5年,无意间看到遗嘱,转身离开断绝关系
楔子
周晓芳把姑姑家那台老西门子冰箱推到墙根底下擦后背板的时候,抹布蹭到一个牛皮纸信封,掉出来一沓纸,最上头那张印着“遗嘱”俩字,底下是公证处的红戳。她蹲在地上捡起来,本来没打算细看,可“遗嘱”这俩字就跟钩子似的,眼睛一搭上去就挪不开了。她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手开始哆嗦,最后把整沓纸摊在膝盖上从头看到尾,看完了一屁股坐冰箱旁边的凉地砖上,后脊梁贴着墙根,半天没喘上气来。五年了,她从安徽芜湖跑到上海伺候姑姑吃喝拉撒,辞了老家服装厂的工作,退了相亲对象,连自己亲爹住院都没回去伺候几天,到头来姑姑那套内环边上六十多平的老公房、存折里六十多万的存款、还有那几件她陪着跑了好几趟拍卖行才拍回来的老家具,遗嘱上写得明明白白——百分之七十捐给一个什么动物保护基金会,剩下百分之三十给一个她听都没听过的远房堂侄。她周晓芳的名字,在遗嘱里只出现了一次,括弧里写了六个字:侄女晓芳,感谢。
她把遗嘱按原样叠好塞回信封,塞回冰箱后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给姑姑把午饭做好端到床头柜上,看着姑姑吃完,收了碗筷洗了,拎着自己来时背的那个双肩包就出了门。姑姑问她晚上还来不来做饭,她说来。晚上她没来。第二天也没来。第三天姑姑打电话来,她接了,说了句“姑姑你请个保姆吧,我不干了”,挂了电话,把姑姑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我叫周晓芳,今年三十四,老家在芜湖下面一个镇上,爸妈在镇上开了个卤菜摊子,日子过得紧巴但踏实。姑姑叫林秀英,是我爸的亲姐姐,年轻时候嫁到上海,姑父是上海本地人,在出版社做校对。俩人结婚以后一直没要孩子,我奶奶活着的时候每年过年打电话都催,催到后来姑姑干脆不接电话了。姑父前年走的,肠癌,查出来到走不到半年,姑姑一个人住在普陀区那套老工房里,退休金一个月五千出头,不算多,但那套房子值钱,中介隔三差五在门口塞条子问卖不卖。
姑父刚走那会儿姑姑给我爸打电话,哭了一场,说一个人住着害怕,晚上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就睡不着。我爸跟我商量,说晓芳你在镇上服装厂一个月挣三千五,起早贪黑的,要不你去上海伺候你姑一阵子,她一个月给你开五千,吃住都在她那儿,比你在厂里强。我当时刚跟处了半年的对象黄了,心里也烦,想着换个地方散散心也好,就辞了工去了上海。
头一年是真伺候人。姑姑有糖尿病,每天饭前打胰岛素,她自个儿不敢扎针,得我给她打。我头一回拿针管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姑姑把肚皮捏起来说你扎就是了我不怕,我闭着眼扎进去,推完药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脑门汗。除了打针,买菜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隔天陪她去社区医院测血糖,每个月去趟瑞金医院挂专家号复查。姑父在的时候这些事都是姑父干,姑父走了就全撂我身上了。姑姑嘴刁,吃菜要少油少盐但又不能没味,炖排骨得把肥油撇干净,炒青菜不能放酱油,早饭要吃杂粮粥配水煮蛋,蛋要溏心的,煮过了她就搁筷子不吃。我一开始做得不对味,她也不骂,就坐那儿拿筷子拨拉着菜不说话,我自个儿看着都难受,慢慢也就琢磨出来了。
第二年姑父百日那天,姑姑把我叫到跟前,从柜子里翻出个存折搁桌上,说晓芳啊,姑姑没儿没女,你来了这一年姑姑省心不少,这张折子上有五万块钱,你拿着添置点衣裳化妆品,别年纪轻轻穿得跟个保姆似的。我没要,我说姑姑你按月给我开工资就行了,这钱你留着看病用。姑姑把存折硬塞我包里,说你拿着,姑姑心里有数。后来我拿那钱给我爸妈换了台新冰柜,剩下的攒着没动。
第三年姑姑摔了一跤,股骨颈骨折,在医院躺了二十天。我白天夜里守着,端屎端尿擦身子,隔壁床老太太问她这是你闺女啊,姑姑说侄女。老太太说侄女比闺女还贴心。姑姑笑了笑没接话。出院以后姑姑走路不利索了,得拄拐棍,我每天扶着她在客厅来回走二十分钟做康复,她走不动了发脾气,拿拐棍戳地砖,说活着没意思拖累人。我说姑姑你这话说的,你把我当外人,我在上海无亲无故的,你要是再有个好歹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姑姑听完愣了半天,拉着我手说晓芳你别走,姑姑给你涨工资。我说涨什么涨,你退休金就那么点,留着买药吧。
第四年我处了个对象,是送外卖的,苏北人,在上海跑了三年,人挺实在。姑姑知道了,把我叫跟前问长问短,问人家一个月挣多少,租的房子在哪儿,家里兄弟几个。问完了说这人条件一般,你要跟他好将来受苦。我说姑姑我自己啥条件我心里有数,人家不嫌我伺候老太太就行。姑姑听完脸色不好看了,说伺候老太太咋了,我亏待你了?我说姑姑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算了不说了。后来那对象跟我商量回苏北老家开个菜鸟驿站,让我跟他走,我犹豫了半个月,最后还是没走。为啥没走呢,姑姑那阵子血糖控制得不好,眼底出血,有一只眼睛看东西模糊了,我走了她连门都出不去。我跟对象说你再等我一年,对象说等不了,就散了。
第五年开春,姑姑让我把家里里外外大扫除一遍,说冰箱后头墙根底下老有灰。我搬冰箱的时候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才有了开头那一幕。遗嘱是去年秋天立的,公证处日期清清楚楚,那会儿姑姑眼睛刚出血,我陪她跑了两趟医院,她一个字没跟我提。那个动物保护基金会,我知道,姑姑每个月给人捐两百块钱,捐了十来年了,家里茶几上老搁着人家寄来的感谢信。那个远房堂侄,我更知道,姑父那边的一个亲戚,在浦东开修车铺的,一年到头来不了一回,来了就坐沙发上玩手机,连杯水都得我给他倒。
我不是图姑姑的房子和钱,这话我敢拍着胸脯说。这五年姑姑按月给我开工资,从五千涨到六千,逢年过节另给红包,我一分没少拿,我干的活儿对得起这些钱。可我心里那口气顺不过来的是,五年了,姑姑把我当什么?她要是早跟我说晓芳你别指望我的东西,我死了房子存款全捐了全送人了,你愿干就干不愿干拉倒,那我心里有数,我该伺候伺候,到日子拿钱走人,谁也不欠谁。可她不说。她一边让我觉得我是她最亲的人,一边背地里把什么都安排好了,连个屁都不跟我放。她让我给她打针的时候捏着我手说晓芳你比亲闺女还亲,转头遗嘱上就写“感谢”俩字。这算什么?我周晓芳在她眼里就是个花钱雇的护工,还得自带感情那种。
我从姑姑家出来那天晚上在快捷酒店住了一宿,翻来覆去睡不着,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听完半天没吭声,末了说了句:“芳啊,你姑那房子值四百多万呢,存款少说六七十万,她捐了也不给你,这事搁谁心里都不好受。可你想想,她是你姑,不是你妈,人家没义务把东西留给你。你爸跟我老了不也是把卤菜摊子留给你弟?”我说妈我没图她东西,我就是觉得被她当傻子哄了五年。我妈说那你打算咋办,真不搭理她了?我说不知道,我先回去待一阵子。
我第二天坐高铁回了芜湖,到家把包往床上一扔,睡了一天一夜。起来以后帮我爸妈看了半个月卤菜摊子,切猪头肉切得手上全是油。我爸问我上海那边咋样了,我说不去了。我爸说你姑打电话来了,问我你咋回事,我说你问你闺女去。我爸就没再问。后来我姑又给我爸打了两回电话,我爸把手机递给我让我接,我接了,姑姑在那头声音有点急,说晓芳你怎么说不来就不来了,我这眼睛不好使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说姑姑你请个保姆吧,你遗嘱上那个基金会不是挺有钱的嘛,找他们给你派个人来。姑姑那头安静了好几秒,忽然嗓门提起来了:“你翻我东西了?”我说我给你擦冰箱后头灰的时候掉出来的,姑姑你把遗嘱藏冰箱后头也不怕冻坏了。姑姑在那头喘了半天粗气,把电话撂了。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姑父那边那个堂侄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去上海看了姑姑一趟,姑姑跟他哭了一场,说晓芳不要她了。堂侄在电话里劝我,说嫂子你别跟老太太一般见识,她那遗嘱我看了,我也劝她改,她那个脾气你也知道,嘴硬,你回来一趟咱仨坐一块好好说说。我说我不去,你让她把遗嘱改了拍照片发给我看。堂侄说你这不跟要挟老太太似的嘛。我说随你怎么说。
又过了三天,姑姑自己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张照片,遗嘱改了,公证处重新盖了戳,这回上面写的是房子和存款百分之五十给我,百分之三十捐基金会,百分之二十给堂侄。底下附了一句话:晓芳你回来吧,姑姑眼睛真不行了,你带我去趟医院。我看着那张照片,又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来我头一天去她家给她打胰岛素,她捏着肚皮跟我说“你扎就是了我不怕”,那会儿她头发还没这么白。
我回去是回去了,不过我跟我姑把话说前头了。我说姑姑你听好了,我回来是伺候你的,该打针打针该做饭做饭,但我不要你那百分之五十。你遗嘱爱给谁给谁,我周晓芳伺候你这五年,你按月给我开了工资,咱俩两清。往后你要是再背着我搞什么名堂,我抬脚就走,这回走了你八抬大轿也抬不回来。姑姑躺沙发上拿手背抹眼睛,说晓芳你这话比骂我还难听。我说难听就难听吧,你瞒着我五年,我还不能给你两句难听话了?姑姑把拐棍往茶几腿上一靠,说行行行,都听你的,遗嘱明天我就去改成全给你。我说你敢,你改成全给我我立马走人。
现在我还搁上海伺候我姑,不过这回我让她把话都说明白了。她那个动物保护基金会每个月还是捐两百,我说你捐你的,我不拦着,但别指望我替你喂猫喂狗。堂侄上个月来了一趟,拎了箱牛奶,姑留他吃了顿饭,他走的时候姑把一张存折塞他兜里了,我没问多少,他也没说。晚上姑坐沙发上忽然冒了句:“晓芳啊,姑姑这辈子没孩子,老了老了才知道身边得有人。你那五年,姑姑不是没心没肺,是不知道咋跟你说。”我说那你现在知道了?她说知道了,说完自己乐了,说你这丫头比你爸厉害,你爸一辈子不敢跟我顶嘴。
我也乐了,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你看这事闹的,一份遗嘱翻出来,差点把五年的情分全折进去。可说开了也就那么回事,她怕我图她东西,我怕她把我当傻子,两头都掖着藏着,掖到最后差点把人掖没了。现在好了,话说透了,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她眼睛不好使了,我给她念微信上的消息,她听见好笑的就嘎嘎乐,跟老家那鸭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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