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念,今年三十四,杭州人,在一家电商公司做运营。我今天写这些,是把心口那道疤撕开给你们看,我不怕你们骂我,我骂自己骂了快一年了,骂得比谁都狠。
我跟陈默结婚六年,他是做软件开发的,性格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但对我不错,家里的活他抢着干,我生理期他记得比我还清楚。我们吵架不多,偶尔拌两句嘴,都是他先低头。去年三月,我们因为一件小事闹翻了。那天是我们结婚六周年纪念日,我提前一个礼拜就跟他说了,让他订个餐厅,结果那天他加班到九点才回来,什么都没订,进门还说忘了。我当时火就上来了,我说陈默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他愣了一下,说对不起,我明天补。我说不用补,你根本没把我当回事。那天晚上我抱着枕头搬到了次卧,我跟他冷战了。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我要教训教训他,让他长长记性,男人不能惯,你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永远不知道珍惜。我打算冷他一个礼拜,等他郑重道歉,我再顺坡下驴。
一个礼拜过去了,他没来。他开始还敲门,说念念你开门,我们谈谈。我不理,我把门反锁了。他就在门外站一会儿,走了。后来他不敲了,改成发微信,一条一条,说今天做了什么菜,说他把我的衣服洗了,说他知道错了。我一条不回。我心里还挺得意,我想,看你能撑多久。第二个礼拜,他不发微信了。他开始每天早出晚归,我听见他晚上十一点多才回来,早上我起来他已经走了。我心里有点不舒服,可我拉不下脸,我告诉自己,再撑撑,他快撑不住了。一个月的时候,他做了一件事,他把我爱吃的早餐放在餐桌上了,小笼包、豆浆,还有一张纸条,写着对不起。我把那袋小笼包扔进了垃圾桶,我那时候觉得,这么点东西就想打发我。我后来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主动。
第二个月,家里安静得吓人。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跟两个陌生人一样,他在客厅我就回卧室,他在厨房我就等他走了再进去。有一次我在洗衣篮里看见他的衬衫,领子上有黄黄的一片,像是药渍,我当时还冷笑了一下,心想这人在外面吃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第三个月,我发现他瘦了,脸都尖了,眼窝陷下去,我心想他这是遭报应了,活该。第四个月头上,他从家里搬走了,东西收得干干净净,他的衣服、他的电脑、他的书。他给我留了一封信,很短,就几行字,说念念,我们离婚吧,我累了,我这些年对不起你,你值得更好的。我拿着那封信,手抖了半天,我一开始是气的,我觉得他凭什么提离婚,该提也是我提。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我去他公司,他同事说他辞职了。我那时候才慌了。
我去找了他妈。我婆婆住在老城区,我一年去不了两趟。我敲门,开门的是我小姑子,看见我,脸一下就沉了。我问陈默呢,她说我哥在医院。我问什么医院,她说肿瘤医院。我脑子嗡的一下。我到医院的时候,陈默在病房里,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头发剃了,手上插着管子。我站在门口,脚像灌了铅。我小姑子在我身后说,嫂子,我哥去年四月查出胃癌,中期,做了手术,切了三分之二的胃,化疗六次。她说我哥做手术那天,一个人签的字,一个人住的院,一个人出的院。她说她问过我哥,嫂子怎么不来,我哥说,别告诉她,她在生气。她说这半年,我哥一边化疗一边上班,因为怕我发现了,怕我担心,他每天吐完了爬起来去公司,晚上回来在楼下的车里坐半个小时才上楼。她说嫂子,你知道我哥这半年怎么过的吗。我站在病房门口,扶着墙,站不住。陈默醒了,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说念念,你怎么来了。他瘦得我都不认识了,可他还是那个笑。我走过去,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我说陈默,我对不起你。他说不怪你,是我没本事,连个纪念日都记不住。我那天在他床边哭了三个小时,哭得护士都过来劝。
陈默现在还在治,情况算是稳定了,上个月复查,指标还行。我辞了工作,一边在家接点活,一边照顾他。我们没离婚,他也没再提。前阵子他精神好一点,跟我说,那四个月,他每天回家,站在次卧门口,想敲门,又不敢。他说他那时候想,念念什么时候能原谅我。我听着,心跟刀割一样。我写这件事,不是想说我多可怜,我是想跟那些跟我一样,动不动就冷战、就想拿沉默去惩罚男人的姑娘说一句,你以为冷战是武器,其实是刀,你捅的是你自己家的人。一个男人,他愿意哄你,是因为他在乎你,你不接,他哄不动了,他就闭嘴了,他闭嘴不是认输,是心凉了。我用了四个月,把一个每天给我做早饭、记得我生理期的男人,逼到了一个人去做癌症手术。我现在每天给他熬粥,陪他散步,我一句话都不敢再冷着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那次纪念日,是我在他最难的时候,把他关在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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