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商人詹姆斯站在伯明翰市政厅广场的雨里,手里攥着第三把断裂的伞骨,雨水顺着他的金棕色头发往下淌。这是他这周第三次在暴雨中狼狈不堪了。他低头看着那把从广东运来的雨伞,伞面已经被风吹得翻了个个儿,伞骨折断处像一根刺眼的骨头戳出来。他想起三个月前在广交会上,那个深圳老板老陈拍着胸脯跟他说这批伞用的是加厚碰击布、玻纤伞骨,抗风能力一流。现在看来,一流的抗风能力大概是指风一吹伞就投降得特别快。
詹姆斯今年四十二岁,在伯明翰开了十二年的户外用品店,生意一直不温不火。他父亲老詹姆斯留给他这家店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做买卖最重要的不是卖什么,是卖给谁。他一直记着这句话,但也一直没完全搞懂。直到去年秋天,一个偶然的机会,他认识了一个做进出口贸易的华裔朋友,对方建议他直接从中国进货,利润空间能翻三倍。詹姆斯动了心。他飞了一趟广州,在广交会上转了三天,最后在一家深圳公司的展位前停下了脚步。
那家公司的老板姓陈,五十来岁,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蓝色夹克,说话带着浓重的广东口音。老陈的展位不大,但样品摆得整整齐齐,雨伞、遮阳帽、户外折叠椅,样样都有。詹姆斯被一把深蓝色的长柄伞吸引住了。伞面是那种沉稳的深海军蓝,伞柄是深棕色木质直柄,握在手里分量扎实,手感不错。他撑开试了试,伞面够大,骨架看着也结实。
老陈操着不太流利的英语加手势跟他说,这把伞用的是碰击布面料,防水指数五千,玻纤伞骨,韧性好,不容易断。詹姆斯问价格,老陈报了一个数字,詹姆斯在心里换算成英镑,发现如果运到英国卖,哪怕定价比市面上同类产品低百分之二十,利润率依然可观。他当场下了两千把的订单,付了三成定金,约定两个月后交货。
回英国之后詹姆斯就开始筹划。他在店里腾出最好的位置,拍了宣传照片,还给当地几家户外用品论坛投了广告。他的定价策略很明确,比市面上主流品牌便宜十五到二十镑,主打性价比。两千把伞,每把赚十镑,就是两万镑纯利润,够他交半年房租了。
货如期到了。詹姆斯看着满满一集装箱的深蓝色雨伞,心里踏实了不少。他给每把伞挂上吊牌,写上"Premium Quality, Direct from Manufacturer",摆进店里。头一个星期,卖了十七把。詹姆斯觉得正常,新货上架总有个认知过程。第二个星期,卖了九把。第三个星期,退回来四把,其中两把是伞骨折断,一把是伞面开线,还有一把是伞柄松动。
詹姆斯开始慌了。他打开退货仔细看,发现伞骨折断的位置都在同一个地方,就是伞骨和伞面连接的那颗小铆钉处。他给老陈发了邮件,附上照片。老陈回得很快,说可能是运输过程中挤压导致的个别问题,愿意补发十把替换。詹姆斯松了口气,觉得这供应商还算靠谱。
但问题没有就此结束。接下来的一个月,销量不升反降,每周能卖出去三四把就不错了。更糟的是退货率开始攀升,从最初的百分之五涨到了百分之十五。退货理由五花八门,但集中在几个问题上,伞面容易外翻,伞柄握久了手疼,收伞的时候伞扣不好扣,单手操作不方便。
詹姆斯坐在店里的收银台后面,看着角落里堆着的退货箱,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老婆莎拉从后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超市买的东西。莎拉三十八岁,在伯明翰一家小学当助教,收入不高但稳定。她看到詹姆斯愁眉苦脸的样子,叹了口气。
又退了一把。詹姆斯把刚收到的退货扔到箱子里,伞骨歪歪扭扭地翘着。莎拉放下袋子走过来,拿起那把伞看了看。这伞看着挺好看的,怎么老退回来。詹姆斯说好看有什么用,不好用。他站起来,撑开一把样品,演示给莎拉看。你看,收伞的时候要先按这个按钮,然后往下拉,但这个按钮的位置对手掌小的人来说太靠上了,单手不好操作。我们这儿的人打伞都是一只手拎包一只手打伞,谁有两只手来伺候这把伞。
莎拉试着用单手操作了一下,确实别扭。她想了想说,那你跟供应商说改改呗。詹姆斯说改什么,改了就不是原来的产品了,而且改模具要加钱,我这批货已经压了两万多镑在里面了。莎拉没说话,把伞放回架子上。她知道詹姆斯现在压力大,店里每个月的固定支出加上这批货的成本,几乎掏空了他们的积蓄。
那天晚上詹姆斯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面料没问题,碰击布确实是好面料。伞骨也没问题,玻纤的韧性确实比普通铁骨好。那问题出在哪。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在广交会上下单的时候,老陈曾经问过他一个问题,这伞主要卖给什么人。詹姆斯当时随口说了一句,普通消费者,上班族,学生,谁用雨伞就卖给谁。老陈又问了一句,你们那边下雨的时候风大不大。詹姆斯说还行吧,伯明翰风不小。老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现在回想起来,老陈那句风大不大,可能是在暗示什么。但詹姆斯当时没往心里去。
第二天一早,詹姆斯给老陈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老陈的声音听起来刚睡醒,但一听说伞卖不动,立刻清醒了。老陈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具体是什么问题。詹姆斯把退货情况一一说了,伞骨断裂、伞面外翻、单手操作不便。老陈听完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让詹姆斯懵了的话。
你那个市场,下雨的时候是不是一只手拎东西一只手打伞。詹姆斯说是啊,大部分人都是这样。老陈又问,风是不是从侧面吹过来的多。詹姆斯想了想,伯明翰靠西,海风确实经常从侧面灌过来。老陈说,那你这批伞的设计不对。
詹姆斯愣住了。什么意思。老陈说,你这批伞是按亚洲市场设计的,亚洲人打伞大多是双手操作,而且亚洲城市的风没有英国那么大,所以伞面弧度比较平缓,伞柄是直柄,收伞方式也是按双手习惯来的。但你们那边的人需要单手操作,风又大,伞面太平就容易外翻,直柄握久了手疼,收伞扣的位置也不顺手。
詹姆斯半天没说话。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低级错误。他买的是一把按中国消费者习惯设计的伞,却想卖给英国消费者。他之前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老陈在电话那头说,这样吧,你拍几张你们当地人打伞的照片发给我,我再看看。詹姆斯当天就在伯明翰街头拍了一组照片,下雨天,路人打伞的样子。他特意拍了不同年龄段、不同性别的人,重点拍他们怎么握伞、怎么收伞、怎么在风中调整伞面。照片发过去之后,老陈看了两天,然后回了一封很长的邮件。
老陈在邮件里说,问题找到了,核心不是质量问题,是适配问题。他提了几个修改建议。第一,伞柄从直柄改成弯柄,弯柄可以挂在手腕上,单手操作更方便,而且弯柄的握持角度更符合人体工学,长时间握着不累。第二,伞面弧度要加大,从一百二十度调整到一百三十五度,这样风从侧面吹过来的时候,伞面不容易外翻。第三,伞扣的位置往下移两厘米,方便拇指按压。第四,伞骨和伞面的连接处加固,用双层铆钉替代单层。
詹姆斯看完邮件,算了一下改造成本。如果按老陈的方案改,每把伞的成本会增加大约一点二英镑,两千把就是两千四百镑。加上模具修改费和新一轮运费,总投入还要再加五千镑左右。詹姆斯犹豫了。他已经在这批货上投了超过两万镑,再加五千,如果还是卖不动,他就真的血本无归了。
他把邮件拿给莎拉看。莎拉看完后说,我觉得这个人说得有道理。你看他改的每一条都是针对具体问题,不是泛泛而谈。詹姆斯说但钱呢,再加五千镑,我们账上还剩多少。莎拉算了算说,加上这个月的工资和店里流水,大概还能凑出来。但凑出来之后如果还是不行,我们就得动房子的二次抵押贷款了。
詹姆斯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伯明翰十一月的灰色天空,雨又下起来了。街上的人撑着伞匆匆走过,有的伞被风吹得歪歪扭扭,有的人干脆把伞夹在肩膀上。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做买卖最重要的不是卖什么,是卖给谁。他之前一直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要选对目标客户群体,现在他才明白,这句话更深层的意思是,你要真正理解你的客户怎么使用你的产品。
他给老陈回了邮件,同意改。但提了一个条件,先改五十把样品寄过来,他在当地做测试,如果测试通过再改剩下的。老陈爽快地答应了,说样品费他出一半。
接下来的三个星期是詹姆斯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他一边守着店里惨淡的生意,一边等样品。莎拉那段时间每天下班后都来店里帮忙,两个人一起整理退货、回复客户邮件、重新拍摄产品照片。詹姆斯还做了一个决定,他给之前买过这把伞的每一个客户都发了邮件,诚恳地说明了产品存在的问题,承诺一旦改进版到货,老客户可以免费更换。大部分客户回复了感谢,有几个甚至表示愿意等。这让詹姆斯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
五十把样品在十二月中旬到了。詹姆斯拿到手的第一感觉是,这把伞和之前的版本看起来差不多,但握在手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弯柄贴合手掌的弧度,单手收伞的时候拇指刚好能按到伞扣,伞面撑开后明显比之前的版本更"兜风",但反而更稳。他迫不及待地想测试。
伯明翰十二月的雨说下就下。詹姆斯挑了一个风大的雨天,带着改进后的伞出门了。他在雨里走了两个小时,从市政厅广场走到运河区,又走到珠宝区。风最大的时候伞面确实晃了一下,但没有外翻。收伞的时候单手操作很顺滑,弯柄挂在手腕上,他可以腾出手来翻手机、拿钥匙。回到店里的时候他浑身湿透了,但伞完好无损。
他让莎拉也试了试。莎拉平时打伞总是抱怨手酸,这次走了二十分钟回来,说手确实没那么累。他又找了店里几个老客户来试,反馈都不错。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说这个弯柄好,她有关节炎,之前的直柄握久了手指会僵,弯柄省力。一个送快递的小伙子说收伞方便了,他一只手要拿包裹一只手打伞,之前那款收伞要两只手配合,经常搞得浑身湿。
詹姆斯把这些反馈整理成文档,发给了老陈。老陈看完说,那就改吧,剩下的货全部按新标准改。詹姆斯咬了咬牙,签了补充协议,转了款。
等待改版货到港的那段时间,詹姆斯没闲着。他重新设计了包装和宣传材料,重点突出几个改进点,弯柄设计、加大伞面弧度、单手操作优化。他还拍了一段短视频,自己出镜演示新旧两款伞在风雨中的对比。视频发到当地社交媒体上,播放量出乎意料地高,评论区里不少人问哪里能买到。
一月中旬,改版的两千把伞到了伯明翰。詹姆斯在店里搞了一个小型促销活动,凡是在活动期间购买改进版雨伞的顾客,凭旧伞可以抵扣五镑。这个策略一箭双雕,既清掉了之前积压的退货库存,又让老客户感受到了诚意。
第一批改进版伞上架的头三天,卖了八十三把。第一个星期结束的时候,销量突破了两百把。退货率从之前的百分之十五降到了不到百分之一。詹姆斯每天晚上关店之后都会统计当天的销售数据,看着那条向上的曲线,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好景不长。二月中旬,一个本地户外品牌推出了类似设计的雨伞,定价比詹姆斯的产品低三镑。对方是连锁品牌,铺货渠道广,很快就在几家大型超市上架了。詹姆斯的销量开始受到影响。他分析了一下对方的伞,发现外观几乎一模一样,但细节上偷了不少工。伞面用的是普通涤纶而不是碰击布,弯柄是塑料喷漆而不是实木,伞骨用的是铁骨而不是玻纤。价格低是有道理的,但质量也差了一截。
詹姆斯面临一个选择,是降价竞争还是走品质路线。莎拉建议他不要降价,而是把品质差异讲清楚。他们在店里做了一个对比展示,把两款伞拆开,伞骨、面料、伞柄逐一对比,旁边配上放大照片和参数说明。詹姆斯还写了一篇长文发在本地论坛上,标题是"为什么便宜三镑的伞可能让你在暴雨中更狼狈",文章里没有贬低竞争对手,只是客观分析不同材质和设计的实际表现。
这篇文章引发了不小的讨论。有人留言说,我买过那个便宜的,用了两次伞骨折了。也有人说,贵三镑但能用三年,算下来更划算。詹姆斯的销量在短暂下滑后重新回升。到三月底,两千把改进版伞卖出了将近一千七百把,剩下的三百多把也接到了几个企业团购的意向。
四月初的一个下午,詹姆斯正在店里整理货架,电话响了。是老陈。老陈在电话里说,詹姆斯啊,我这边有个想法跟你商量。我看了你那个对比展示和论坛文章,写得很好。我想在我们这边也推一下这个改进版,国内市场和欧洲其他国家的市场都可以做。你愿不愿意做我的英国代理,以后新款设计你这边先测试,反馈给我,我这边生产。
詹姆斯握着电话愣了几秒钟。他之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从单纯的买家变成一个合作伙伴。他问老陈,为什么选我。老陈说,因为你懂你的市场。我做了二十年雨伞,见过太多海外买家,下单的时候只问价格不问别的。你是第一个真正去观察用户怎么用伞、然后把问题反馈回来的人。
詹姆斯和老陈的合作从那之后正式开始了。他们建立了一个很简单的流程,老陈这边每季度推出两到三个新设计,先寄样品给詹姆斯,詹姆斯在伯明翰做实地测试,收集用户反馈,然后老陈根据反馈调整,最后量产。詹姆斯负责英国市场的销售和售后。利润分配上,老陈给了詹姆斯比普通经销商高五个点的代理折扣。
到第二年秋天,詹姆斯的店已经从一个普通的户外用品店变成了一个以雨伞为主打的特色店铺。他的改进版雨伞在伯明翰本地有了口碑,不少顾客是老带新来的。他还拓展了线上渠道,把产品卖到了曼彻斯特、利物浦、爱丁堡。年营业额比合作之前翻了将近四倍。
但生意上的成功并没有让詹姆斯忘记那段最困难的日子。他后来跟莎拉聊起这件事的时候说,那两千把卖不动的伞,其实是他最好的老师。莎拉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那批伞逼着他去想一个他之前从来没认真想过的问题,你卖的东西,到底是不是你的客户真正需要的。
莎拉笑了笑说,老陈也是个好人。詹姆斯点点头。他说老陈后来跟他透露过一件事。当初在广交会上,詹姆斯下单的时候,老陈其实已经看出来了,这个英国人对产品了解不深,很可能买回去会出问题。但老陈没有拦他,因为拦了詹姆斯也不会听。老陈选择等詹姆斯自己发现问题,然后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给出解决方案。老陈说,做生意不是一锤子买卖,是让客户觉得你值得信任。
詹姆斯听到这些的时候,心里五味杂陈。他既感激老陈的耐心,也惭愧自己当初的草率。他后来在给老陈的一封邮件里写道,谢谢你没有直接告诉我我错了,而是等我准备好听的时候才告诉我。老陈回了一句话,做生意和做人一样,时机比道理重要。
这句话詹姆斯一直记着。
到第三年的时候,詹姆斯的店搬到了伯明翰市中心更大的铺面。他在店里专门设了一个区域,展示雨伞的发展历史和不同地区的设计差异。他还在当地社区学院开了一门免费的短期课程,叫"小物件里的大设计",教人们如何从日常用品中观察设计逻辑。来听课的人不多,但每次都有几个认真的学生。詹姆斯讲得最好的一个案例就是他自己的故事,从两千把卖不动的伞到一款弯柄改变命运。
课程结束的时候他总会说一句话,好的设计不是设计师坐在办公室里想出来的,是看着人们怎么生活,然后让产品去适应生活,而不是让生活去适应产品。
莎拉后来辞了学校的工作,全职帮詹姆斯打理店铺和线上业务。她说她喜欢看詹姆斯现在的状态,眼睛里有光。詹姆斯说那是因为他终于找到了做一件事的意义,不只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把一件小事做好。
老陈那边,工厂从深圳搬到了东莞,规模扩大了一倍。他和詹姆斯的合作延伸到了其他产品线,户外折叠椅、遮阳帽、便携雨衣。每一款新产品都遵循同样的流程,詹姆斯测试,用户反馈,老陈改进,量产上市。他们的合作模式后来被老陈介绍给了其他海外客户,成了他工厂的一张名片。
第五年的春天,詹姆斯和莎拉去了一趟深圳。这是詹姆斯第一次到老陈的工厂。工厂比他想象的大得多,流水线上工人们正在组装最新一批发往英国的订单。老陈带着他们参观,一路上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夹杂着普通话介绍每个环节。在样品间里,詹姆斯看到了那把最初的深蓝色直柄伞,静静地放在一个玻璃展示柜里。老陈说,这把伞是我们的转折点。詹姆斯看着那把伞,弯下腰仔细看了看伞柄上那道细微的木纹,忽然觉得它像一个老朋友。
老陈拍了拍詹姆斯的肩膀说,你知道吗,我做了二十年伞,这把伞的设计其实是我刚入行的时候师傅教我的。那时候中国市场就是那样,没人讲究单手操作,没人管风大不大。后来市场变了,设计也得变。但很多做这行的人不愿意变,觉得老设计用得好好的改什么改。詹姆斯说,你愿意改。老陈摇摇头说,不是我愿意改,是市场逼着我改。只不过有些人被逼着改还是改不好,是因为他们只改了表面,没改到根上。你那批伞的问题不在面料不在伞骨,在握柄的角度上。一个角度差了两厘米,两万镑的货就砸在手里。
詹姆斯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欠你一句谢谢。老陈笑了,说什么欠不欠的,生意场上互相成就。你那封邮件写得好,把用户反馈写得那么细,连老太太有关节炎这种事都写进去了。我拿到那封邮件的时候就知道,这单生意成了。詹姆斯问为什么。老陈说,因为你在乎。一个卖家如果在乎用户怎么用他的产品,他就不可能做不好。
从深圳回来之后,詹姆斯在店里做了一个小小的改变。他在每把伞的吊牌上印了一行小字,"Designed with Birmingham in mind"。莎拉说这行字没人会注意到的。詹姆斯说,我知道,但我在乎。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伯明翰的雨照常下,詹姆斯的伞照常卖。偶尔有老客户回来换伞扣、修伞骨,詹姆斯都免费帮他们弄。他说一把好伞应该能用很多年,修修补补继续用才对。店里的常客都知道,詹姆斯不只是卖伞,他还教你怎样在风雨里把伞握得更稳。
有一次一个年轻人在店里买伞,随口问了一句,为什么你的伞比别家的贵几镑。詹姆斯没有背参数,也没有讲面料。他拿起一把伞递给那个年轻人说,你撑开试试,单手收一下。年轻人照做了,收伞的动作很顺滑。詹姆斯说,你刚才收伞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哪里别扭。年轻人想了想说,没有,挺顺的。詹姆斯说,那就对了。贵的这几镑,就贵在你不需要花额外的力气去适应这把伞。它已经适应你了。
年轻人买了那把伞,走了。莎拉在旁边听到了这段对话,晚上回家的时候跟詹姆斯说,你越来越像老陈了。詹姆斯问怎么说。莎拉说,老陈看产品看的是人,你现在也是。詹姆斯笑了笑没说话。他走到窗边,伯明翰的夜雨打在玻璃上,路灯的光晕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他想起五年前那个站在雨里狼狈不堪的自己,手里攥着断裂的伞骨,满心沮丧。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他,五年后他会站在这里,拥有一家生意不错的店、一个靠谱的合作伙伴、一段比以前更踏实的婚姻,他一定不会相信。
但生活就是这样,它不会提前告诉你答案,它只会给你问题。而每一个问题背后,都藏着一个让你变得更好的机会。詹姆斯关上灯,和莎拉一起走上了楼。第二天早上,伯明翰的雨还在下。詹姆斯撑开他那把深蓝色弯柄伞,走出家门,伞面稳稳地兜住了风,弯柄贴合着掌心,他的手很暖
第五年秋天的时候,詹姆斯接到一个电话。不是老陈打来的,是老陈的儿子,小陈。
小陈叫陈宇,二十八岁,在英国念的硕士,学供应链管理的,毕业后在伦敦一家咨询公司干了两年,去年回了深圳,进了他爸的工厂做运营总监。詹姆斯之前在深圳见过一面,小伙子瘦瘦高高的,戴眼镜,说话跟他爸完全不一样,一口流利英语,逻辑清晰,西装革履,一看就是受过西方教育的。
小陈在电话里说,詹先生,我爸住院了。
詹姆斯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没拿稳。怎么了。小陈说,脑梗,不算特别严重,左边身子有点麻木,医生说恢复得好问题不大,但短期内没法管厂里的事。詹姆斯说我现在就订机票。小陈说不用急,这边有我,就是有些事我需要跟你商量。
挂了电话詹姆斯半天没回过神来。莎拉从楼上下来,看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詹姆斯把事情说了。莎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得去一趟。
但没等他们动身,小陈的第二个电话来了。这次说的不是老陈的病情,是厂里的事。
小陈说,詹先生,厂里现在有点麻烦。我爸住院之前接了一个大单,一万把伞,发往德国的一家连锁超市。合同签了,定金收了,交期是十二月底。但我看了生产排期,按现在的产能,十二月底交不了。我爸之前一直在跟一个配件供应商谈扩产的事,还没谈妥,现在那边卡住了。
詹姆斯说,配件是哪家。小陈说了一个名字,詹姆斯没听过。小陈解释,是做伞柄的,我们用的弯柄都是他们供的,东莞的一家公司。之前一直合作挺好,但这次要扩产,需要他们增加一条生产线,投入不小,对方要求先付一笔预付款,我爸没同意,觉得风险大。
詹姆斯想了想说,你现在手上有多少周转资金。小陈说,账面上能动的有一百五十万左右,但十二月的工资、材料款、其他订单的尾款加起来要吃掉大半。如果再加这笔预付款,现金流会很紧。
詹姆斯说,你爸之前为什么不同意付预付款。小陈说,我爸觉得这个配件供应商的报价偏高了,同样的弯柄他找过别家,能便宜百分之十五,但别家的交期不稳定。我爸的意思是再谈一轮,压压价。但现在他住院了,这事就搁在那儿。
詹姆斯沉默了很久。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这笔账。一万把伞,德国连锁超市的订单,如果交不了货,违约金加上品牌信誉损失,老陈的工厂可能要伤元气。但如果不扩产,交期赶不上,一样是违约。两难。
他说,小陈,你先把配件供应商的报价和别家的对比发给我,还有那家连锁超市的合同条款,我看看。小陈说好。
当天晚上詹姆斯收到了邮件。他花了三个小时仔细看了所有文件。配件供应商的报价确实比市场均价高,但高得不算离谱,大概高百分之八到十,考虑到弯柄的木材质量和加工精度,这个溢价合理。别家的报价低,但样品他看过,弯柄的弧度不够精准,握感差一些。老陈选供应商的眼光一直很准,他不选便宜的那家肯定有道理。
合同条款方面,德国那家超市的违约金条款写得很死,延迟交货每天罚合同总额的百分之一,超过十五天有权取消订单并索赔。一万把伞的合同总额是一百二十万人民币,每天罚一万二,十五天就是十八万,加上取消订单的损失,保守估计五十万以上。
詹姆斯把莎拉叫过来一起看。莎拉看完说,那就付预付款呗,别因小失大。詹姆斯说不是那么简单。小陈那边现金流紧,付了预付款之后如果还有其他意外支出,资金链可能断。而且这个配件供应商到底值不值得信任,小陈不了解,我跟他爸合作了五年,我知道这个供应商的老板姓林,人靠谱,但生意归生意。
第二天一早詹姆斯给小陈回了电话。他说,小陈,我建议你付这笔预付款,但有两个条件。第一,让林老板把扩产后的产能优先保障你们,写进补充协议。第二,预付款分批付,首笔付三成,生产线验收合格后付四成,首批交货后再付三成。这样你的资金压力小一些,对方也有动力配合。
小陈说,我试过谈分批付,林老板不同意,说要么全款要么不干。詹姆斯说,那你去跟他说,英国这边我以个人名义担保,如果老陈的工厂因为不可抗力付不了尾款,我兜底。小陈愣了一下说,詹先生,这不行,这风险太大了。詹姆斯说,你听我说,林老板我见过,他不是那种落井下石的人,他只是需要安全感。我给他一个担保,他大概率会松口。而且我算过了,最坏的情况,一万二把手尾款我兜得住。
小陈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詹先生,我爸跟我说过,你是他见过的最仗义的海外客户。我之前不太信,现在信了。詹姆斯说,别扯这些,你先把林老板的电话给我,我跟他聊。
詹姆斯当天跟林老板通了电话。林老板的声音比他记忆中沙哑了一些,听说老陈住院了,叹了口气。詹姆斯说了分批付款的方案,林老板一开始还是摇头,说生产线投入是实打实的钱,分批付他周转不开。詹姆斯说,老林,我跟老陈合作五年了,他的为人你知道。现在他生病了,厂里不能停。我给你一个承诺,如果十二月底之前你按时交货,除了合同款之外,我额外给你每把伞五毛钱的奖励金,直接从我这边英国的利润里出。这笔钱不走工厂账,我私人转给你。
林老板又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詹姆斯先生,你这个诚意我收到了。分批付可以谈,但首笔不能低于五成。詹姆斯说,好,五成。两人当场敲定。
接下来的两个月,詹姆斯和莎拉几乎把伯明翰的店交给了店长打理,两个人轮流盯着深圳那边的进度。小陈每天发生产照片和进度报告,詹姆斯一条一条地看,遇到拿不准的地方就视频连线跟小陈和车间主任一起讨论。他发现自己虽然不懂生产管理,但他懂产品,懂市场,懂用户。很多问题从销售端反推回去,反而能找到生产端的解法。
十一月底,第一批五千把伞下线。詹姆斯让小陈寄了十把样品到伯明翰,他亲自检查。伞面、伞骨、弯柄、伞扣,每一个细节他都测了。没有问题。他给德国那边的超市发了确认邮件,附上质检报告。对方回复确认收货时间。
十二月中旬,剩余五千把也按时交付了。一万把伞分两批发往德国。圣诞节前一周,德国超市那边确认收货,合同款项如期到账。小陈在微信上给詹姆斯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有点哑,说詹先生,货到了,钱到了,我爸知道了肯定高兴。詹姆斯说,告诉你爸,伞没问题,跟以前一样好。
老陈是在元旦之后出院的。詹姆斯和莎拉赶在春节前去了一趟深圳。老陈瘦了一圈,左边胳膊还不太利索,但精神头不错。看到詹姆斯的时候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紧紧握着詹姆斯的手。
老陈说,我都听宇儿说了。你帮我扛了。詹姆斯说,你教我的,做生意是互相成就。老陈摇摇头说,不是那回事。你本来可以不掺和这些的,合同不是你签的,工厂不是你的。詹姆斯说,但伞是咱们的伞。
老陈的眼圈红了。他别过头去,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抹了一下眼角。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詹姆斯,我想了很久。这个厂,迟早要交到宇儿手里。但他还年轻,有些东西不是在学校里能学到的。我想让你做一件事,你愿不愿意做我们工厂的海外合伙人。不是代理,是合伙人。英国市场你说了算,利润分成按三比七,你三我七。以后新市场开拓,你也有优先合作权。
詹姆斯没想到老陈会提这个。他看着老陈,这个五十多岁的中国男人,脸上刻着二十多年做制造业的风霜,左手还不太听使唤,但眼睛里有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东西,那是信任。纯粹的、不加修饰的信任。
詹姆斯说,老陈,我得跟莎拉商量一下。老陈笑了说,去商量。
莎拉在酒店里听完詹姆斯的话,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深圳南山区密密麻麻的写字楼和远处隐隐可见的珠江口。她说,你还记得五年前那个雨夜吗,你站在雨里,手里攥着断掉的伞骨,跟我说这生意做不下去了。詹姆斯说记得。莎拉说,那时候你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现在你有了这家店,有了老陈这个朋友,有了这些回头客。如果接了这个合伙,你会更忙,会更累,风险也更大。但我想你知道答案。
詹姆斯说,我想接。莎拉转过身看着他。詹姆斯说,不是因为钱。是因为这五年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我做的不是卖伞的生意,我做的是把对的东西送到对的人手里的生意。这个事我想继续做下去,做得更大一点。
莎拉走过来,抱住了他。她说,那就接。
春节过后,詹姆斯正式签了合伙协议。他保留了伯明翰的店铺,同时开始搭建面向欧洲其他国家的分销网络。小陈负责工厂端的运营,老陈退居二线,偶尔来厂里转转,左手慢慢在恢复。三个人形成了一个很稳定的三角,老陈掌舵定方向,小陈执行管日常,詹姆斯在前端抓市场和产品。
第六年春天,他们推出了第一款真正意义上的联名产品。伞面上印着伯明翰运河区的线稿图案,弯柄用的是英国本土橡木,伞扣上刻了一个小小的"陈"字和一个小小的"J"。这款伞限量五百把,定价是普通款的将近三倍。詹姆斯本来担心定价太高卖不动,结果上线两周就预订一空。买的人里有一半是华裔,他们买的不只是伞,是一种连接。
第七年的时候,詹姆斯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把伯明翰的实体店改造成了一个体验空间,一半卖伞,一半做产品展示和用户交流。他在店里设了一个留言墙,顾客可以在便利贴上写下自己跟雨伞的故事。有人写,这把伞陪我走过了失业的那三个月,每天出门面试都带着它。有人写,我爷爷生前用的就是这种弯柄伞,我买了一把纪念他。还有人写,伯明翰的雨让我想家,但撑开这把伞的时候我觉得没那么孤单了。
詹姆斯把这些留言收集起来,定期发给老陈和小陈。老陈每次看完都会沉默很久。有一次他给詹姆斯回了一条很长的语音,说詹姆斯啊,我做了一辈子伞,从来不知道我做的东西对别人来说意味着这些。你让我觉得这辈子没白干。
第八年秋天,小陈结婚了。新娘是他在伦敦工作时认识的英国姑娘,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平面设计师。婚礼在深圳办了一场,伯明翰办了一场。詹姆斯和莎拉飞过去参加了深圳那场。婚礼上小陈致辞的时候说,我爸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这个工厂,是他找到了对的人一起做事。老陈坐在台下,左手已经能端杯子了,他举着酒杯朝詹姆斯的方向晃了晃。
那天晚上敬酒的时候,老陈走到詹姆斯面前,两个人碰了杯。老陈说,詹姆斯,我有个事想跟你说。詹姆斯说你说。老陈说,我想把工厂名字改一下。原来叫"陈氏雨具",我想改成"James & Chen"。詹姆斯愣了一下。老陈说,你别多想,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觉得这个名字更对。詹姆斯说,你跟我商量还是通知我。老陈哈哈笑了,跟你商量,你要不同意就不改。詹姆斯说,改。
第九年冬天,欧洲遭遇了罕见的持续暴雨。英国、德国、荷兰多地降雨量突破历史纪录。詹姆斯的伞销量在那个季度创了历史新高。但他没有高兴太久,因为供应链又出了问题。这次不是配件,是面料。碰击布的原材料供应商因为环保政策调整减产了,市场上碰击布的价格涨了将近四成。小陈在电话里说,詹先生,我们有两个选择,要么换面料,要么涨价。换面料的话得重新测试,至少两个月。涨价的话客户那边可能接受不了。
詹姆斯想了想说,两个都不选。小陈说那怎么办。詹姆斯说,我们之前不是一直说要做可持续产品吗,现在机会来了。你去找再生面料的供应商,用回收塑料瓶做的那种防水面料,性能不比碰击布差,成本还低一些。小陈说,但再生面料的防水指数能到五千吗。詹姆斯说,你找找看,我记得两年前在展会上见过一家,叫什么来着,绿源。你查查。
小陈查了,确实有这家公司,在浙江。寄了样品过来,詹姆斯测试了防水指数,五千二,比碰击布还高一点。手感略有不同,但用户反馈差别不大。他们用了三个月时间完成了面料切换,推出了第一款环保系列雨伞。詹姆斯在宣传里没有刻意强调环保概念,只是老老实实地说,这把伞的面料来自十二个回收塑料瓶。结果这款伞在年轻消费者中意外地受欢迎。
第十年的时候,詹姆斯四十七岁。莎拉四十三岁。他们的店开了整整十年。老陈五十九岁,左手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是精细动作还有点慢。小陈三十一岁,已经完全接手了工厂的日常管理。工厂的名字挂着"James & Chen",在业内小有名气。
詹姆斯有时候会站在店门口,看着伯明翰的雨,看着街上撑着他的伞走过的路人。他想起十五年前他父亲把这家店交给他的时候说的话,做买卖最重要的不是卖什么,是卖给谁。他现在终于可以很笃定地说,他懂了这句话的全部意思。
卖给谁不只是选一个客户群体。卖给谁意味着你要走进他们的生活,看他们怎么在雨天里走路,怎么单手拎着咖啡撑伞过马路,怎么在风里调整伞面的角度,怎么在伞骨折了之后叹一口气然后继续走。卖给谁意味着你要让产品去适应他们,而不是让他们来适应你的产品。
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十五年前那个英国商人在广东订了一批雨伞,卖不动,深圳老板让他改了一个细节。
弯柄。
就一个弯柄。
但那个弯柄改变的,远不止一把伞的形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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