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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岁女孩确诊抑郁症,花光23万仍不见好转,母亲怒扇2巴掌:“你装什么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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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那张缴费单拍在茶几上的时候,玻璃面裂了一道缝。二十三万,一张一张打出来的明细,从去年腊月到今年五月,县医院、市三院、那个挂着精神卫生中心牌子的老楼。她手指头点着最下面那行总金额,声音很平,平得让我心里发毛。

“你倒是说说,这钱花哪儿去了。”

我侄女坐在沙发角落里,抱着个洗得发白的抱枕,眼皮都没抬。

那天是五月十六号,下午三点半左右,我记得清楚,因为窗外的槐树影子正好横过她半边脸。嫂子动手之前,屋里安静了得有半分钟。那半分钟里我听见楼下收废品的老头在喊,喊的什么听不清,就一个调子拖着。

然后就是两声脆响。

第一个巴掌落在左脸,第二个紧跟着落在右脸。嫂子打完自己先愣了,手停在半空,像被谁按住了一样。我坐在对面的塑料凳上,屁股底下凉得慌,想站起来拉,腿不听使唤。

“你装什么病。”

嫂子的声音是劈开的,前半句还算稳,后半句“病”字拖了个尾巴,抖。

“你天天这样阴沉着脸,给谁看。你知道你爸在工地上怎么熬的吗,四十度的天,水泥袋压得腰都直不起来。你知道这二十三万是怎么攒的吗。”

我的侄女叫林果,十六岁,去年秋天查出来的。

这个我不瞒你,我头一回听“中度抑郁”这四个字从医生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心里头是松了口气的。为啥,因为在那之前,家里一直觉得她是不是入了什么邪,还是说在网上看了什么不该看的。她整宿整宿的不睡觉,把窗帘拉得死严,一个人缩在衣柜旁边那个角落,拿指甲抠墙皮。墙上抠出一个个小坑,跟麻子似的。

她妈带她去县医院,人家让转精神科。她又嫌丢人,说谁家孩子上精神科,那不是精神病吗。拖了两个月,直到有天半夜林果蹲在卫生间里不出来,敲开门一看,她把洗衣液倒了一地,拿手在地上划拉。

那回嫂子才真怕了。

说实话,出了这事之后,嫂子该花的钱一分没少花。市三院挂专家号,两百一个,排队排到楼梯口。心理咨询一小时四百,八百的,她都掏了。药房里拿药,舍曲林、劳拉西泮,名字拗口得很,一盒一盒往家拎。有个进口的,一盒就七百多,吃二十天。嫂子掏钱的时候手没抖过。

她就是嘴上不饶人。

林果休学在家这半年多,嫂子每天出门前要把话撂一遍。什么“电费不要钱啊”,什么“你那屋的灯又开一宿”,什么“你爸半年没买过一件新衣裳”。这些话不带脏字,可句句都往一个地方戳。我私下说过她,说孩子病着,你少说两句。

嫂子眼睛一瞪:“我少说两句?那谁挣钱去?”

这家里她一个人挣钱。

我哥在工地上,一年回来两趟,春节一趟,收麦子一趟。钱是一张一张打到嫂子卡上的,她自己在一个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三,加上我哥那边,一个月还剩不了多少。那二十三万,有十一万是卖了家里的老宅基地凑的。那宅基地上原本有三间瓦房,我爸妈住过的,卖的时候嫂子哭了一宿,没让林果看见。

钱花出去,病不见好,嫂子心里那个急,我看得出来。

她不是不疼闺女。有一回半夜十二点,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一个人坐厨房里,手里攥着林果小学时候的照片,那照片都卷边了。我在门口站着没进去,就听她跟谁打电话,说“我实在没辙了”。

电话那头估计是我哥,说了什么我不知道。嫂子最后说了句“行了行了,你别操心了,工地上小心点”,挂了。

可一到白天,她那些话又管不住。

“你那药到底管不管用,不管用就别吃了,白花钱。”

“人家隔壁小慧,跟你一边大,人家都上高中了。”

“你今天下不下楼,太阳都晒屁股了。”

林果呢,不顶嘴。她几乎不说话了。问她一句,嗯一声,或者摇个头。吃饭也是端进屋里吃,吃不完的悄悄倒进马桶,一碗小米粥端进去啥样端出来还啥样,上面的米粒硬成个圈。我偷偷给她煮过挂面,卧鸡蛋,她好歹吃几口。

她也不是啥都不干。有回我进屋给她送东西,看见她把自己那几双袜子洗了,晾在暖气片上,抻得一点褶子都没有。她指甲上也涂了透明指甲油,涂得真齐整,一点没出边。

就这孩子,你说她糊涂,她比谁都爱干净。

嫂子打那两巴掌的时候,我脑子里过的就是这些事。

我还没回过神,林果笑了。

那笑很短,嘴角往上一提,眼睛没跟着动。然后她说了句话,声音不大,软软糯糯的,跟平时没两样。

“妈,你真觉得我是装病。”

嫂子手还举着,指头在抖:“你不是装的是啥,啊?你倒是给我说说,你有啥可抑郁的。饭给你做着,衣服给你洗着,你要什么给你买什么——”

“那你把我药退了吧。”

林果说完这句,把抱枕往旁边一放,站起来回屋了。门没摔,轻轻带上的,咔嗒一声。

嫂子站在客厅中间,整个人跟被抽了骨架一样,蹲下去开始哭。那哭声压得特别低,呜呜的,像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我没去扶她,我坐在那儿想林果那个笑。

我想起去年冬天有一回,也是在这屋里,林果坐窗边看外面下雪。她突然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姑姑,我小时候下雪天可高兴了。

我说那现在呢。

她想了半天,说现在下雪天房子里太亮了,晃眼。

这话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后来我查手机,网上有人说抑郁症的人对光和声音特别敏感,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反正说法挺多,我也没找着什么正经出处。还有人说什么身体有时候会自己关机,就跟手机电量低了自动关一样,这种说法我听着玄乎,没敢跟嫂子提。

可我现在回想,林果那半年,可能就是那么一种关机法。

打那以后,嫂子真把药退了吗。

没有。

那天晚上我陪嫂子去挂了个急诊,她自己说胸口疼。大夫查了一通,说没啥大事,可能是气的,让她注意休息。在急诊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嫂子攥着挂号单问我:“我就问问她,我就想让她跟我说句实话,怎么就成我的错了?”

我说你没大错,可你那两下太响了。

她不吭声了。过了会儿说,你帮我看看她脸有没有印子。

我回屋的时候林果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我借着手机屏的光看了一眼,两边脸都还有点红,没肿起来。她闭着眼,睫毛一动不动,我不知道她睡没睡着。

我给她掖了掖被角,她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捏了捏我的手指头。就捏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这事过去没几天,我碰见了个人。

是我们小区门口的保安老周。他闺女以前也得过这病,好了有三年了。我跟他本来不熟,就是进出打个招呼,那天不知道怎么就聊起来了。我说家里孩子病着,老不好。

老周说,我闺女那会儿也这样,整天不出屋。她妈跟你嫂子一个路数,急,看着她就来气,有一回把她那摞卷子全撕了。

后来呢。

老周说后来她妈病了,急性阑尾炎,住了十来天院。家里就剩他闺女一个人。嘿,你猜怎么着,那丫头每天自己做饭,还给她妈炖了汤送医院去,坐公交车送,来回四十多分钟,她拎着个保温桶,没打过一回车。

我听着没说话。

老周又补了句,说这事邪门就邪门在这儿,她妈在家天天盯着她,她啥也干不了。她妈一躺下,她倒跟个人似的了。

老周这话我琢磨了好几天。

我是不是也该跟嫂子说说,让她躺几天,啥也别管。

我还没来得及说,又出了档子事。

我哥从工地上回来了,不是过年也不是麦收,回来那天是六月三号。他到家的时候是傍晚,进门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撂,去林果屋里看了一眼,出来就冲嫂子吼。

“你打她了?”

嫂子正炒菜呢,铲子咣当掉锅里。

“谁跟你说的,谁嘴这么快。”嫂子扭头看我。

我没说。后来才知道是对门邻居在楼道里听见哭声了,跟我们家一个远房亲戚提了一嘴,那亲戚又告诉我哥的。

我哥那个人,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工地上扛水泥的,手上全是茧子。他吼起来像打雷。

“我一年到头在外头,家里扔给你,你就这么照顾的?”

嫂子这回没让:“我怎么照顾的?你问问钱都花哪去了,你打电话问过一回没有,问过孩子吃没吃饭没有。你倒好,回来就吼我。”

俩人就在客厅里吵。

林果房门关着,一点动静没有。

吵到后来我哥说了一句特别难听的。他说你嫌她是拖累你直说。

嫂子当时脸就白了。

她没哭,就是站在那儿,嘴抿成一条线。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句:“我要是嫌她是拖累,我能把老宅子卖了?”

我哥一下子没词了。

那天晚饭谁也没吃好。我煮了一锅挂面,炒了个西红柿鸡蛋,端上桌,谁也没动几筷子。林果没出来吃。嫂子给她端进去一碗面,过了一会儿端出来,面还在碗里,西红柿鸡蛋被挑着吃了,面一口没动。

晚上我陪嫂子在阳台上坐着。她不说话,手里攥着个手机翻来翻去,翻到林果的班级群,老师发的消息还停在去年十月。最后一句话是“林果妈妈,孩子情况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回来上课”。

嫂子一直没回那条消息。

她翻着翻着,把手机扣腿上了,说了句:“我不是不知道她有难处。可我呢,我这难处跟谁说去。”

这句话我没接。

我又想起老周的话,想起他说他闺女在她妈住院的时候炖的那锅汤。我寻思着,林果也不是啥都没走心。去年秋天刚查出病那会儿,她不是还想着给她妈省钱吗,药贵了,她自己偷偷减量。这事后来被嫂子发现了,又是一顿骂,说你要是吃出毛病来那前面的钱才叫白花了。

你看,她也是想懂事的。就是她那个懂事法,没人认。

我哥在家待了四天。第四天早上他要走,天还没亮就在堂屋里收拾东西。我听见林果那屋的门响了一下,过一会儿厨房有动静。我起来一看,林果在煮小米粥,还切了几片红薯搁里头。她看见我,把食指放嘴唇上,嘘了一声。

粥煮好了她盛了一碗,端到堂屋。我哥正蹲着系鞋带,看见她,愣住了。

林果把碗往他面前的凳子上一搁,说了句:“爸,路上吃。”

我哥就蹲那儿,把粥喝了。喝完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也没数,少说有个三四百,往林果手里一塞,说了句“想吃啥自己买”,拎起蛇皮袋走了。

门关上之后,林果看了看手里的钱,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外套口袋。她转身看见我在看她,说了句:“姑姑,我爸手上有道口子。”

我说我知道,工地上弄的。

她说:“贴创可贴不管用。”

我没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也没问。

这事往后又消停了十来天。嫂子照常上班,照常出门前撂几句不好听的,什么“又开一宿灯”什么“你这屋都快成仓库了”。林果照常不出屋,照常一碗粥端进端出。

我几乎以为这事就这么耗着了,耗到她十七岁,十八岁,或者哪天突然就好了,也或者好不了。

转折出在六月十七号。

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嫂子正在看手机上的时间打算去上晚班。有个人敲门,敲门声很轻,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我去开的门。

门外站着一个姑娘,二十出头,短发,穿一件灰色T恤,胳膊上露出一小截纹身,是个小太阳,黄色的。

她说她叫小满,是市三院那边一个病友群的,问林果在不在家。

我说你等等。

林果从屋里出来了,看见小满,站住了。

小满说:“你那盆绿萝我给你带来了,你说放不下,我帮你搬回来了。”

她身后地上果然摆着一盆绿萝,藤蔓拖了有二尺长,叶子油亮油亮的。

林果蹲下去看那盆花,伸手摸了摸叶子。

然后她站起来,跟小满说:“进来吧。”

这是大半年里,头一回有客人进林果那屋。嫂子知道这事的时候人在超市,她给我打电话问谁来了,我说了个大概。她在电话那头停了停,说了句:“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说人家是来送花的。

嫂子没再说啥,挂了。

那天晚上林果出来吃饭了。坐在桌边,拿筷子,吃了半碗米饭,还夹了两筷子菜。嫂子坐对面,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低着头扒饭。

吃到一半林果开口了。

“妈,那药我没减量,减了几天我又加回去了。”

嫂子筷子停了。

“我没想让你白花钱。”

就这一句话,嫂子眼泪哗地下来,掉碗里,她也没擦,端起碗把剩下的饭吃了,站起来收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后来我送小满下楼,问她怎么认识林果的。

小满说在候诊室认识的,俩人都坐最角落,谁也不理谁,后来有一回林果给她让了个座。

我说就这?

小满笑了,说姑姑你不知道吧,那天我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药,袋子漏了个洞,药盒掉了一地,林果蹲下去帮我捡的,一盒一盒捡,拣完了还帮我数了数,说阿姨你这个少了三盒。

我说那候诊室的阿姨嗓门大,小满说嗯,林果数完药说了一句,她们都不容易。

小满临走说了一句话,她说姑姑你别看林果不吭声,她啥都看得见。

这话我记到现在。

我回想嫂子打她那天,她说“妈,你真觉得我是装病”,然后把抱枕放好,回屋,轻轻关上门。这中间她一句话都没吵,一点没闹。

她啥都看得见。

她看见她妈半夜起来数钱,看见她爸手上的口子,看见那个卖了的老宅子,看见那二十三万每一张票子的来路。她全都看见了,然后把自己关在屋里,在墙上抠坑。

她那个笑是啥意思,我到现在也说不清。

是认了,是心凉了,还是别的什么,我不敢替她下这个结论。

那盆绿萝现在放在她屋里的窗台上,藤蔓顺着防盗网往上爬。嫂子有天进去拖地,看见绿萝浇了水,托盘里干干净净的,她站那儿看了半天,出来跟我说了句:“她这花养得挺精神。”

我说是。

嫂子又说:“二十三万,花了就花了。”

我说嗯。

嫂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的走廊尽头,那儿堆着几个空纸箱,是林果的药盒子攒下来的。纸箱子上落了点灰,她伸手抹了一把,灰抹出一道白印子。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要是嫂子没甩那两巴掌,后面是不是就不一样了。可你要问我嫂子到底做错了没有,我也张不开这个嘴。她卖房子的时候没跟任何人商量,卖完才告诉我们,那会儿她手也是抖的。

林果那声笑,到底是放下了什么,还是又咽回去了什么,我一直没弄明白。你们身边有没有这种事,家里孩子出问题了,大人使尽了浑身的劲,钱也花了力也出了,最后却卡在一句不该说的话上。那句“你装什么病”,到底算不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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