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周六早上八点四十,我把车停在幸福里小区西门外。副驾上搁着一兜子水果、两盒酸奶,还有建军单位发的两袋杂粮,他说吃不完,让我带过来。
我没告诉他,我爸看见杂粮就烦。上回我拿了一袋小米,他当着我的面说“你拿回去自个儿熬粥”,我妈在旁边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他耳背,没觉得疼。
我拎着东西上楼,还没进门就听见我妈的声音隔着防盗门传出来,不算大,但那个频率我太熟了,跟知了叫一样,一阵一阵的,没头没尾。
“你看你,又把袜子扔茶几底下。跟你说了多少回,扔筐里。筐就搁那儿,你眼睛是喘气的?”
我掏钥匙开门,我妈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围裙上沾着面,鬓角那撮白头发没来得及染,乍一看心里咯噔一下。上个月还是黑的。
“来了?把东西搁桌上。你爸又不吃早饭,我给他煮了俩鸡蛋,剥好了搁碗里,你猜怎么着,他说不饿。不饿你倒是别翻饼干盒啊。”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一个重播了八百遍的抗战剧。他穿着那件洗得领子卷边的灰毛衣,手指头在沙发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你说他没听吧,他还跟着剧情笑。
“爸,鸡蛋吃了没?”我把水果拎到厨房门口。
“吃了,吃了。”他眼睛没离开电视。
“没吃。”我妈把面盆往案板上一磕,“鸡蛋还在碗里搁着呢,你自个儿去看。”
我去看了。两个白煮蛋,剥得坑坑洼洼的,蛋白上还留着指甲印。我爸剥鸡蛋从来剥不干净,剥完了得在水龙头底下冲一遍,冲完再拿手搓。我妈为这事说了他四十年,他说“那壳掉碗里你又该骂了”,她说“那你别掉啊”,他说“我手笨”,她说“手笨你打牌的时候怎么不笨”。这段对话我从小听到大,倒着背都行。
我把鸡蛋端到我爸跟前,他伸手接过去,一口一个,嚼了两下就咽了。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嘴里“啧啧”两声,转身把面擀得案板咚咚响。
我坐在餐桌旁边剥蒜。我妈擀面的时候话格外多,大概是面给了她底气。
“你爸现在白天在家待不住,非得出门溜达,一溜溜到东门那个棋摊儿上,跟一帮老头儿下象棋。下就下吧,输了回来就摔脸色,你说我招谁惹谁了。上礼拜三,中午出去,晚上六点半还没回来,我打他手机,关机。我问隔壁老赵,说早散场了。我急得不行,下楼满小区转,你猜他在哪儿?在西门那个长椅上坐着,看人家遛狗。我问他怎么不接电话,他说没听见。三回!这个月第三回了。”
“妈,他那手机声音你给他调大点儿。”
“调了,最大了。他嫌吵,又给摁回去了。”我妈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搁,“你爸现在耳朵里跟塞了棉花套子似的,你说东他听西,你要骂他,他一个字不落全听见了。邪了门了。”
我爸在沙发那边嘿嘿乐,剧里正演到日本人踩了地雷。我妈看他一眼,叹气,“你说这日子过的。”
面煮得了,我妈盛了三碗,我爸那碗少,上面卧了个荷包蛋。她把碗端到茶几上,我爸伸手去够筷子,她“啪”地拍了他手背一下:“烫,等会儿。”
我爸缩回手,冲我咧嘴笑了笑。那表情跟我儿子小时候偷看电视被抓了现行一模一样。
吃完面,我妈去刷碗。我坐在沙发上陪我爸看电视,他忽然压低声音跟我说:“你妈上礼拜买了个血压计。”
“啊?哪儿买的?”
“就楼下药店,人家推销的。我说不要,她非买。”我爸叹了口气,“花了好几百。”
我心说坏了。我妈最烦别人上门推销,她自个儿怎么买上了。我进厨房问她,她正拿抹布擦灶台,一下一下的,劲儿使得挺大。
“血压计啊,”她没抬头,“你爸最近老说头晕,我给他量量。”
“多少?”
“高压一百五,低压九十。”
“那得去医院看看。”
“你爸不去。他说他活了八十多,自个儿的身子骨自个儿有数。”
我妈把抹布一拧,水龙头关得严严实实。“我跟你爸说了,你要不去,我天天给你量。量完我记本儿上,回头我拿着本儿去找大夫。他怕我烦他,就让我量了。这几天下来,还行,降了点儿。”
她把抹布搭在水龙头弯上,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别跟你弟说啊。他跑货车的,听见这个心里不踏实。”
“我知道。”
这就是我妈。她骂我爸的时候像对付仇人,给我爸剥蒜的时候像伺候祖宗。这两样事在她那儿从来不打架——骂归骂,该干的活儿一样不落。
我走的时候,我妈拿了三个保鲜盒往我包里塞。一盒炸酱,一盒自己腌的萝卜条,还有一盒冷冻的荠菜馅,说是春天挖的,再不吃夏天就捂坏了。
“妈,吃不完了,上回的萝卜条还有半瓶。”
“那你别拿萝卜条了。”她把萝卜条拿出来,换了一小袋红枣进去,“这个泡水喝,你那个老胃病。”
我拎着包出门,我妈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说:“下周六别来了,怪远的,油钱也是钱。”
“知道了。”
我下楼时在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蹭。看见我回头,她摆了摆手,转身把门关上了。防盗门合上那个声儿,在楼道里闷闷地响了一下。
我坐在车里没急着打火。那兜子红枣搁在副驾上,塑料袋上印着超市的标。我妈攒了一抽屉这种袋子,按大小叠得整整齐齐。
建军打电话过来:“到了没?”
“刚出来。”
“中午吃什么?”
“我妈给我带了荠菜馅,回去包饺子。”
“行。哎,你爸那个鸡蛋吃了吗?”
“吃了。”
“那就行。”
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忘了问血压本搁哪儿了。
02
到家快十一点。建军在阳台修他那辆旧自行车,链条掉了,弄了一手黑油。听见我进门,头也没抬:“你妈又给拿什么了?”
“荠菜馅,炸酱,红枣。”我把保鲜盒往冰箱里塞,冷藏室最下面那层已经有三盒炸酱了,上回拿的那盒还没开盖。
“你妈包饺子是一绝。”建军拿抹布擦手,“下回问问她荠菜在哪儿挖的,咱也去。”
“城北河堤,早没了,那片都盖上楼了。”
“那算了。”
我洗了手把荠菜馅化上。建军坐餐桌边上翻手机,翻了两下搁下了,说:“你爸那个手机,要不给他换一个?我同事说有种老年机,大按键大喇叭,还能当收音机用。”
“他那个用了三年了,我弟给买的,换新的他嫌折腾。”
“那就给他调调设置。”
“你以为我没调啊。音量调了,他趁我走了自己又摁回去了。你说这人,听不见还嫌吵。”
建军笑了一声,“你爸是嫌吵吗?他是不想让你妈觉得他老得连个手机都弄不利索。”
我手上摘韭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建军这个人,平时迟钝得跟个树桩子似的,偶尔冒出一句话来,让你不知道该怎么接。
“上礼拜我去,我妈给他量血压,一百五。”
“高啊。”
“我妈说这几天降下来了。”
“那还行。”
“我妈不让跟我弟说。”
建军没接话,过了会儿才说:“你弟那个活儿,跑长途一出去好几天,别让他分心。”
“我知道。”
包饺子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在过我妈说的话。血压计、荠菜馅、她鬓角那撮白头发。我算了一下,我妈今年八十一,我爸八十三。我妈比我爸小两岁,但她总说“我比你爸年轻”,然后在我爸听不见的角落跟我说:“你爸这两年糊涂了,出门不认路。上回走到三号楼门口站了半天,非说那是菜市场。我出去把他拽回来的。”
我问她怎么不早说,她说:“跟你说有什么用,你还能天天跟着他?我自己看得住。”
我是真信她能看得住。我妈这辈子,看住了我爸,看住了我和我弟,看住了家里三间平房换成了这套两居室,没让任何一件事掉在地上。
建军看我半天没说话,拿胳膊肘碰了碰我:“你要不跟你弟商量一下,两家轮着,你隔一周去一回,别每周都跑。”
“我弟跑车,一个月有二十天不在家。他媳妇带着孩子,我总不能让她坐两个小时公交去给我爸妈做饭吧。”
“我不是那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
我把包好的饺子码在案板上,一个一个,码得整整齐齐。建军擀皮儿,擀得不好,中间厚边上薄。我妈要是看见准得说他。想到这儿我忽然笑了一下,建军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事。
晚上躺床上,建军呼噜都打上了,我还瞪着天花板。我妈那个血压计,我爸那副听不见的耳朵,还有她那句“我自个儿的身子骨我自个儿有数”。这话我爸说,我妈也说。他们俩在这件事上倒是统一,都觉得自己心里有本清账。
我翻了翻手机,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妈,血压记着量。
我妈不会打字,隔了十分钟发了一条语音。我贴在耳朵边听,她压低声音,像是怕我爸听见:“量了量了,今天高压一百四,你别惦记了,快睡吧。”
背景音里有我爸的嚷嚷声:“你跟谁说话呢?”
“闺女,问血压的事儿。”
“哦。你跟她说我鸡蛋吃了啊。”
“说了说了,你睡你的觉。”
然后是拖鞋蹭地的声音。我妈拿手捂着嘴又补了一句:“荠菜馅别搁姜,你爸吃姜烧心。”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建军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窗外有辆电动车报警器在响,响了两声停了。
我闭着眼睛想,下周六还是去吧,别开车了,坐地铁,能省四十块油钱。
03
周三傍晚我给我妈打电话,响了六声她才接。
“喂?在家呢,正做饭。你爸下午出去了一趟,回来买了两斤绿豆糕。我说你买这个干什么,他说看着好。你看看,人家说看着他好他就买,我说你咋不看着银行好呢。他就不吱声了。”
“别让他吃太多甜的。”
“那不行,说了不听。”我妈那边锅铲碰铁锅,叮当响。“你吃了吗?”
“吃了。妈,你手边有血压计吗,顺手量一个我听听。”
“早晨量的,一百四,八十。降了点儿。”
“行,那没事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发了会儿呆。同事老周端着茶杯路过,说:“罗姐,又惦记娘家呢?”
“嗯。”
“都这样。我爸七十那会儿我也天天提心吊胆,过了八十反倒皮实了。”
“我爸也皮实,就是我妈太要强。”
老周嘬了口茶,“要强有要强的好,你妈能扛,你就少操点心。”
我没说话。老周说得对,我妈能扛,这是她的本事。可我总觉着哪儿不对。
上个月我去,我妈让我帮她把大衣柜顶上的箱子搬下来。她踩着个小板凳,我说妈你下来我来,她说不用不用,你把着板凳就行。她下来以后喘了半天,我说妈你喘什么,她说上楼梯累的。我家住五楼,她买菜回来爬楼中间得歇两回,这是我知道的。可那天她喘的那个劲儿,不像爬楼累的。
这事儿我没跟任何人说。建军说了也没用,他只会说“那你带她去医院查查”。查了能怎么着,我妈会说没事,我爸会说花那钱干什么。
我妈这个人,一辈子精打细算。我小时候家里条件一般,她能把一块布头拼成一条裤子,能把一棵白菜做出三个菜。现在条件好了,她还是那个习惯,买菜要货比三家,水电费单子来了得拿放大镜看一遍,看看有没有算错。她有一个蓝皮本儿,封面上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厂里发的,用了十几年,里头记的全是流水账——今天买菜花了多少,这个月水费多少,谁家随礼随了多少。我爸要给她买个新本儿,她说旧的还能用,非得用完了再换。那本儿到现在也没用完。
我爸呢,跟我妈正相反。他花钱大手大脚,去趟菜市场,人家说这个好,他就买,从来不问价。我妈为这个跟他吵了半辈子,也没扳过来。
这么两个人,凑一块儿过了五十多年。
周三晚上我没睡好,做梦梦见我妈站在一个特别高的凳子上面够东西,我怎么喊她都不下来。醒了以后一身汗,建军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做梦。
周四中午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我爸接的。
“爸,我妈呢?”
“出去买菜了。”
“你怎么没跟着去?”
“她不让我跟,说我走得慢,耽误她事儿。”
“那你中午吃什么?”
“你妈走之前把饺子给我煮好了,搁锅里温着呢。”
“哦。爸,你这两天头还晕吗?”
“不晕。你妈天天给我量,早上量晚上量,我胳膊上勒得全是印儿。”
“那你配合着点儿。”
“配合了配合了。不配合她更得念叨。”
我爸这个人,嘴上一个“不”字说得比谁都响,可我妈真让他干什么,他最后都干了。我小时候见过我妈让他戒烟,他说“你管得着吗”,然后自己跑到院子里抽,抽完了嚼两粒花生米再进屋。我妈问他抽没抽,他说没抽,我妈说那你嘴里那花生米味儿哪儿来的,他说“我饿了垫吧两口”。俩人为这事能吵一个钟头。后来我爸把烟戒了,我妈说“总算想通了”,我爸说“不是想通了,是涨钱了,抽不起”。我妈拿扫帚疙瘩追着他满院子跑。
那时候我十来岁,蹲在门槛上嗑瓜子,觉得他俩跟唱戏似的。
现在唱不动了。我妈追不动了,我爸跑不动了。
周五晚上我弟给我打电话。
“姐,爸妈最近咋样?”
“还行。你那车跑到哪儿了?”
“刚过临市,明天下午回去。妈没说什么吧?”
“没有。你别惦记,有我呢。”
“行。姐你受累了。”
“少来这套。”
我弟嘿嘿笑了一声,把电话挂了。我没跟他提血压的事儿。我妈不让说,那我就不说。可我弟那句话——“姐你受累了”——让我鼻子酸了一下。我受累了吗?我就是每周跑一趟,带点儿东西,坐那儿听我妈抱怨我爸,听我爸抱怨我妈。真要受累,是他们老两口自个儿。
周六我又去了。这回没开车,坐的地铁,倒一趟公交,路上一个半小时。出了地铁口,在路边水果摊买了几斤橘子。摊主是个跟我差不多岁数的女的,一边称重一边问:“回娘家啊?”
“嗯。”
“有福气。我妈没了三年了,想回没地方回。”
我拎着橘子往小区走,脚步快了些。
04
进门的时候十点一刻。我妈在厨房剁肉馅,当当当当,剁得案板直跳。我爸在阳台上浇花。他养了七八盆绿萝,全是拿矿泉水瓶子剪了半截当花盆,吊在阳台栏杆上,一排绿叶子往下垂。
“来了?”我妈头也没抬,“自己倒水,暖瓶里有。”
“我买了橘子。”
“搁那儿吧。你爸这两天咳嗽,别让他吃凉的。”
我把橘子搁在餐桌上,拿了一个剥开尝了一瓣,不酸。我把剩下的半个递到我妈嘴边,她就着我的手咬了一瓣,嚼了两下,说:“还行,有橘子味儿。”
“现在的东西,好看不好吃。”我爸从阳台进来,手上还有水珠,“以前咱家院里那棵橘子树,结的果子不大,可那个味儿正。”
“你那个树早没了。”我妈说。
“我知道没了,说说不行?”
“说有啥用,又长不回来。”
我爸不接茬了,坐到沙发上翻报纸。他看报纸不看内容,找错别字。这习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拿支圆珠笔,看见错字就圈出来,攒一摞。我妈说他是闲的,他说“你不懂”。
我妈剁完馅开始和面,手上全是面糊。她让我帮她系一下围裙带子,我绕到她背后,看见她后脖颈上一块指甲盖大的淤青。
“妈,你脖子怎么了?”
“啊?哪儿?”她抬手摸了一把,“哦,那天开柜子门,磕了一下。”
“怎么磕的?”
“就柜子那个角。我弯腰拿东西,一抬头,磕上了。”她把围裙带子紧了紧,“没事,不疼。”
我没再问。我妈这个人,摔了跟头都能说“没事”,你要多问两句,她就说你大惊小怪。我得换个路子。
中午吃饺子。我爸吃了十五个,我妈吃了八个,我吃了十二个。我妈看我爸碗里数着个数,吃一个记一个,吃完了说:“再吃两个。”
“不吃了。”
“剩这几个搁着也是搁着,你吃了。”
“那再吃一个。”
“吃俩。”
“你这人——”
“我怎么了?”
我爸又夹了一个,我妈嘴角撇了一下,勉强算个笑。
吃完饭我爸去午睡,我妈收拾桌子。我帮忙端碗,她忽然说:“你爸这礼拜又买了两盒绿豆糕,藏他床头柜里了。我看见了没吱声。”
“你让他少吃点。”
“说了。他藏起来偷着吃,你怎么办?打他?骂他?他现在跟个小孩儿似的,你越不让,他越来劲。”
我妈把碗摞在一起端着往厨房走,我跟在后面。她拧开水龙头哗哗地冲碗,忽然声音低下来,低得我差点没听清:“我前儿个夜里起来上厕所,看见你爸坐在客厅里,没开灯,就那么坐着。我问他干什么,他说睡不着,坐会儿。我问他哪儿不舒服,他说没有。我坐他旁边待了一会儿,他打了个哈欠,又回去睡了。”
她关了水龙头,背对着我,“我跟他过了五十四年,他说‘睡不着’的时候没几次。你爸心里有事儿,他不说。”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拿抹布擦灶台,一下一下的。灶台上有一小块油渍,她擦了三遍,其实第二遍就干净了。
“妈,要不你跟我爸搬我那儿住一阵子?我那儿电梯房,不用爬楼。”
“不去。你那房子收拾得太干净,我住不惯。再说我走了,你爸那些花谁浇?”
“搬过去连花一起搬。”
“不搬。搬来搬去,折腾。”她把抹布一拧挂在钩子上,“我跟你爸哪儿也不去。你爸认床,换个地方睡不着。他那把椅子坐了二十年,给他换个新的他都不要。你让他搬你那儿去,他能在马桶上坐一宿。”
这话我信。我爸那个沙发,中间塌下去一块,他坐那儿刚好,换一个他说腰疼。
下午我陪我妈去小区门口超市买酱油。路上碰见一个老太太,跟我妈打招呼:“严姐,好几天没看见你家老罗了。”
“他这两天没出来,在家待着。”
“身子骨好着吧?”
“好着呢。能吃能睡。”
老太太走了以后,我妈跟我说:“这是四号楼的老孙媳妇,她婆婆上个月摔了一跤,胯骨裂了,现在还在床上躺着。老孙天天过来给做饭。”
“严重吗?”
“八十多的人了,裂了胯骨,你说严重不严重。”我妈顿了顿,“我跟你爸说了,走路看着点儿,别图快。”
“我爸怎么说?”
“他说他走得比谁都稳。”
我妈摇了摇头,推开了超市的玻璃门。
下午四点多我准备走。我妈照例给我装东西。炸酱没了,她新做了一罐,又拿了一摞她自己烙的饼,让我回去冻上,吃的时候热一下就行。我蹲在鞋柜跟前系鞋带的时候,听见我妈在厨房跟我爸说话。
“你把那个血压本儿搁哪儿了?”
“我没动。”
“上回量完我搁桌上了,怎么没了?”
“你问我,我问谁?”
“我自己找。”
我站起来,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那个蓝皮本儿,翻了翻,说:“找到了,在茶几底下。”
她翻开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我没问她看见了什么。我把饼和炸酱塞进包里,说:“妈我走了。”
“走吧,路上慢点儿。”
我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妈已经坐在餐桌旁边,拿着那个蓝皮本儿,一支旧圆珠笔,往本儿上写着什么。我爸在客厅喊她:“你过来看看,这个字是不是写错了?”
“来了来了,一天到晚净事儿。”
她合上本儿往卧室走,那个蓝皮本儿被她随手搁在了沙发扶手上。
我下了楼,走出小区大门,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回我看见那个本儿,是搁在卧室床头柜抽屉里的。我妈从来不把那个本儿搁外面。
05
接下来那个礼拜单位赶季度报表,我连轴转了五天,每天回到家都快十点。建军做饭,我洗碗,各干各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周三晚上我妈打了个电话过来,说家里水管子裂了,楼下邻居找上来了,物业来修了,修好了。我问她跟我爸今天怎么吃饭的,她说下的挂面,卧了俩鸡蛋。
“妈,你跟我爸晚上别爬高上低的,水管坏了就找物业,别自己修。”
“知道了知道了。你爸非要拿胶带缠,我说缠不住,他偏缠,最后还是物业来换的管子。花了六十。”
“花就花吧。”
“你爸心疼了一晚上,说六十块钱够买好几斤肉了。”
“你劝劝他。”
“劝不动。他那个脑子,一个弯绕不回来。”
周五晚上我弟又打了个电话。这回他到家了,说周六过来看看爸妈。我说行,那我也去,咱俩一块儿。
周六早上我坐地铁到幸福里站,我弟开车在站口等着。他胖了一圈,脸晒得黢黑,副驾上撂着两箱奶,后座还有个纸箱子,里面是给我妈买的按摩脚盆。
“你买这个干什么?”
“人家说泡脚对身体好。”
“妈不一定用。”
“不用就搁着呗,又不贵。”
我弟叫罗建明,比我小四岁,开大货的,说话大嗓门,笑起来跟他那车喇叭似的。他跟他媳妇住在城南,儿子上初中,一家三口挤在六十平的房子里。我妈老说“你弟房子小”,我弟说“小怎么了,收拾干净了一样住”。他脾气比我好,我妈念叨他的时候他嘿嘿一笑就过去了。不像我,有时候会顶回去。
我俩一块儿上楼。我妈开门看见我弟,眼睛亮了一下,嘴上说:“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了你又不让我来。”
“我什么时候不让你来了?”
“上回你说油钱贵,让我少跑。”
“我说的是少跑,不是不跑。”我妈侧过身子让我弟进门,顺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吃了没?”
“没呢,就等着吃你的饺子。”
“没包饺子,焖的米饭,炒了仨菜。你等着,我再给你加个汤。”
我妈进了厨房,我弟往沙发上一坐,我爸看见他报纸也不看了,爷俩开始聊车。我弟说最近跑的那条线新修了路,好走多了;我爸说他年轻那会儿开大货走山路,连个护栏都没有。我弟说爸你那会儿是真猛;我爸说猛什么猛,为了挣俩钱。
我坐在旁边听,听着听着走了个神。我爸年轻的时候确实开过大货,从南到北跑,一走半个月。我妈一个人拉扯我和我弟,还得上班。那时候她常说的一句话是“等你爸回来让他收拾你们”。我爸回来以后先把我俩挨个儿稀罕一遍,然后我妈开始跟他算账,说这半个月俩孩子怎么不听话、煤气罐怎么扛上楼的、房顶怎么漏雨的。我爸就听着,一句嘴不还,听完了说“辛苦你了”,我妈说“少来这套”,然后进厨房给他擀面。
我一直觉得我妈不容易,我爸也不容易。但俩人谁也没欠谁,就都挺不容易的。
吃饭的时候我妈把那罐新做的炸酱又拿出来了,给我弟碗里㧟了一大勺。我弟说“够了够了”,我妈说“还有呢”。我爸在旁边说“你给你姐也㧟点儿”,我妈说“她那儿有,上礼拜刚给的”。我爸说“那不一样,这罐是新做的”。我妈看了我爸一眼,没说话,又给我㧟了一勺。
我低头吃面,没抬头。我爸那句话说得特别自然,就跟说“今儿天不错”一样。他平时不怎么管这些事儿,我妈给谁装东西、装多少,他从来不问。今天忽然来这么一句,我心里不知道什么地方动了一下。
吃完饭我弟陪我爸下楼遛弯,我妈收拾厨房,我帮忙擦桌子。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蓝皮本儿,翻到最后一页,拿笔写了个数。
我瞟了一眼,那页上画了个表格,左边一列写日期,右边一列写数字,上面标了个“压”字。之前几页还有“糖”和“重”。我一下看明白了——血压、血糖、体重。我妈记了快两个月了。
“妈,我爸血糖多少?”
“六点八,还行。上回大夫说高龄老人别太低,低了犯迷糊。”
“体重呢?”
“稳着呢,一百四十二,上下差不了两斤。”她把本儿合上,“你爸就是嘴不好,管不住,别的倒没啥大毛病。”
“那你呢?你量了吗?”
我妈愣了一下,“我量什么?”
“血压啊。”
“我好着呢。”
“你量一个我看看。”
“你这孩子——”
“量一个,耽误不了两分钟。”
我妈看了我一眼,转身从电视柜抽屉里把血压计拿出来。她撸起袖子,把袖带缠上胳膊,动作很熟练。量完了看了一眼数,没吭声。
我凑过去看,高压一百五,低压九十五。
“妈。”
“偶尔一回,不算。”
“你每次都说偶尔。”
“真没事。”她把袖带解下来卷好放回盒子里,“我吃得好睡得好,没哪儿不舒服。”
“那你脖子那淤青怎么回事?”
“不说了磕的吗。”
“磕一下能青那么大一块?你是不是晕了一下?”
我妈手上的动作停了。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就有一回,早上起来猛了,眼前黑了一下,扶住柜子才站稳。就一下。”
“什么时候?”
“上个月。”
“你怎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干啥?你去医院挂个号排一上午队,大夫让你做一堆检查,花好几百,最后告诉你多休息。我自个儿歇两天就好了。”
我胸口像被人揣了一团湿棉花,堵得慌,又不知道往哪儿捶。我妈这个人,一辈子就信一个理——自己能扛的,别拖累别人。可她都八十一了,还能扛多久?
我低头继续擦桌子,把桌面上的印子一个一个擦干净。我妈在旁边站着,过了会儿说:“你别擦那么使劲,桌子皮都掉了。”
“掉就掉吧。”
“掉了不好看。”
我把抹布翻了个面,没说话。我妈站了会儿,去阳台收衣服了。
我擦完桌子,顺手把茶几底下的东西往外掏。掏出一个旧鞋盒、一摞旧报纸,还有我爸的助听器。他说戴着不舒服,自己不戴了。我把助听器放回电视柜上,继续掏。鞋盒旁边有个塑料袋,系着扣,我解开一看,里面是个旧的铁皮饼干盒,盖子上印着“幸福牌”三个字,漆皮掉了不少。我打开,里头是各种票据——水电费单子、超市小票、看病挂号的收据,全按月份用皮筋扎着。
我翻了两下,看见一张社区医院的就诊单,日期是五月初,姓名是我妈的名字,严素芬。诊断栏里写着一行字,我看了两遍:短暂性脑缺血发作。
底下还压着一张复查建议。
我拿着那张单子蹲在茶几前面,好半天没动。我妈从阳台进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脚步顿了一下。
“你翻那个干啥?”
“妈,这是什么?”
她不看我的眼睛,走过去把衣服往沙发上一搁,开始叠。叠了两件才说:“大夫说是小毛病,让注意着点儿,别累着,别着急。”
“你吃药了吗?”
“开了,一天吃一回,不贵。”
“你怎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有什么用?你能替我吃药?还是能替我不着急?”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在叠衣服,手底下特别稳,翻过来折过去,一个角一个角地捋平。叠到我爸那件灰毛衣的时候她把毛衣举起来看了看,胳膊肘那儿磨薄了,她拿手指头摸了摸,说:“这毛衣该换了。”
“妈。”
“行了行了,知道了。下回复查我告诉你,行了吧?”
我站起来把那张就诊单折好塞进自己包里。我妈看见了,没拦。
下午我弟走的时候,我妈给他装了一袋子冻饺子。我弟说“够了够了”,我妈说“拿着,给孩子煮着吃”。我爸站在门口跟我弟说“开车慢点儿”,我弟说“知道了爸”。
我弟下了楼,我妈关上门回头跟我说:“你弟不知道我这事儿,你别跟他说。”
“我不说。”
“你爸也不知道。”
我愣了一下,“我爸不知道?”
“没告诉他。他那个人心里装不住事儿,知道了该睡不着觉了。”
我忽然想到那天夜里我妈说的——我爸坐在客厅里没开灯,说睡不着。他是不是已经猜到了什么?
06
回去的地铁上我掏出手机给我弟发了条信息:妈最近有点累,你有空多打打电话。
我弟秒回: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就是想让你多打。
他说:行,我明天就打。
我把手机收起来,靠着车窗闭了会儿眼。车厢里有个小孩在哭,他妈哄了两句没哄住,周围没人吭声,都低头刷手机。我也没睁眼。
到家以后我把那张就诊单搁在床头柜抽屉里,跟我自己的体检报告摞一块儿。建军看见了问是什么,我说我妈的。他拿过去看了看,没说话,看完了放回去,说:“下回复查你带她去,我请假开车送你们。”
“你那个假不好请。”
“请一天还是行的。”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建军没再问。
又过了一个礼拜我又去了。这回没提前打电话。到的时候快十一点,门没锁,我一推就开了。客厅没人,厨房也没人,卧室门关着。我正纳闷,听见卧室里有说话声。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站在卧室门口听了两句。
“……你把这碗粥喝了,喝完了咱下楼晒会儿太阳。”
我爸没说话。过了几秒,听见我妈又说:“你这人,又不吱声。你这两天话少,怎么了?”
我爸说:“没事。”
“没事你拉个脸?”
“没拉脸。”
“你照照镜子,那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
我爸笑了一声。我妈说:“笑了就好。粥喝了,别搁凉了。”
我退了两步,故意把鞋弄出点儿动静,然后喊了一声:“妈,我来了。”
卧室门开了,我妈出来,手里端着个空碗。“怎么没打电话就来了?”
“顺道。我爸呢?”
“床上坐着呢,不肯起。”
我进卧室看了一眼,我爸靠着床头坐着,身后垫了两个枕头,腿上搭着条毯子。他看见我笑了一下,“来了?”
“嗯。爸你不舒服?”
“没有。就是你妈非得让我靠着,说坐着省劲儿。”
我妈在厨房喊:“你出来帮我择菜。”
我进了厨房,我妈递给我一把豆角。我坐在小板凳上掐豆角丝儿,她站在灶台前切肉。切了两下,她忽然说:“你爸那天问我了。”
“问什么?”
“问我是不是瞒着他什么事儿。”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他说那你老往医院跑什么。我说我去开降压药。他没再问。可打那儿以后他话就少了,有时候坐那儿半天不出声。以前还看看电视,现在电视开着也不看了。”
我妈把刀放下,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我寻思他是不是猜到了。你爸这个人,耳朵背,心眼儿不背。”
那天下午我陪我妈去社区医院拿药。大夫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姓何,说话挺和气。我妈进去的时候何大夫说:“严阿姨来了?药吃着呢?”
“吃着呢。”
“头晕犯过没有?”
“没有。”
“行,那继续吃。别累着啊,家务活儿让孩子多干点儿。”
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听见了吧,大夫说了,孩子多干点儿。”
何大夫笑了,“对,让闺女干。”
出了医院大门,我妈说要去趟菜市场。我说我去吧,你在门口等着。她想了想把布袋递给我,说:“买两条鲫鱼,要活的,别让人糊弄了。再买一块豆腐,半斤豆角——算了豆角家里还有,就买鱼和豆腐吧。”
“知道了。”
“鲫鱼拾掇干净啊,别拿回来还得我弄。”
“知道了知道了。”
我进了菜市场买了鱼和豆腐,又看见有卖荠菜的,顺手拿了一斤。我妈在门口等着我,手里捏着那张挂号单子看。我走过去,她把单子折起来装进口袋,说:“你爸以前在厂里年年体检,他都不好好查,嫌麻烦。现在倒好,天天在家等我给他量血压。”
“他配合吗?”
“配合。就是量完了老问‘多少’,我说一百四,他说‘不算高’,我说‘你想多高’,他不吭声了。”
我俩提着菜往回走。走到小区门口,看见我爸坐在花坛沿儿上,旁边是隔壁老赵。我爸看见我们站起来,冲我点了点头,然后冲我妈说:“买鱼了?”
“买了。”
“给我做红烧的。”
“你牙行吗?”
“牙不行用牙龈嚼,反正得吃。”
我妈“切”了一声,提着菜走在前面。我爸跟在后头,走两步回头跟我说:“你妈这脾气,越来越大了。”
“你惹的。”
“我哪敢惹她。”
前头我妈头也不回地说:“别在背后嘀咕我,我听见了。”
我爸冲我挤了挤眼,那个表情活脱脱就是我儿子小时候跟我撒娇要冰棍时的样子。
晚上回家,建军已经把饭做好了。吃饭的时候我跟他说:“我妈那个病叫短暂性脑缺血发作。大夫说注意着点儿就没事,不注意就容易出大事。”
“那你多盯着点儿。”
“我盯着有用吗?我一周去一回,剩下六天呢。”
“那怎么办?搬过去?”
“她不让。”
建军想了想,“要不你把那个血压本儿上的数拍下来,找个大夫问问,听听人家怎么说。”
“我问了。大夫说让定期复查,别让老人激动,别累着。就这些。”
“那就不是急茬儿。”
“不是急茬儿才麻烦。急茬儿你能一门心思奔着解决去,这种不急的,你跟它耗,耗到最后不知道哪一天就——”
我没说下去。建军把饭碗搁下,说:“那你每周多去一趟。我周末自己带孩子,你不用管我们。”
“你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做饭我会,洗衣服有洗衣机。”
我看了他一眼,他低头扒饭,扒了两口抬头说:“看我干什么?”
“没事。”
我进厨房刷碗的时候手底下一直没停。碗刷完了又把灶台擦了一遍,擦到一半建军进来说:“你擦几遍了?”
“两遍。”
“两遍了还擦?”
“油没擦干净。”
建军看了我两秒,把抹布从我手里抽走,说:“你给妈打个电话,问问鱼做没做。”
我站在厨房里听着建军把抹布洗了拧了挂好,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喂?妈,鱼做了吗?”
“做了。你爸吃了半条,说咸了。”
“咸了你还给他吃半条?”
“拦不住。他一边说咸一边吃,我有什么办法。”
背景音里我爸在喊:“我没说咸。”
“你说了。”
“我说的是淡。”
“淡你搁什么酱油?”
“我乐意。”
我妈叹了口气,“你听听,你听听,这日子过的。”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我妈听见我笑自己也笑了,“行了行了,挂了吧,我刷碗去。”
“妈。”
“嗯?”
“明天复查,我陪你去。”
那边停了两秒。“行。”
“早上八点,我过来接你。”
“知道了知道了,别叨叨了。”
她先挂了电话。
我站在厨房里听见建军在客厅跟儿子说话,儿子问“妈妈怎么了”,建军说“妈妈没事,就是姥爷姥姥有点儿闹腾”。
我把手机搁在围裙口袋里,低头把灶台上的水渍又擦了一遍。
从我妈那儿回来,建军把车停在地库没熄火,说:“你坐会儿,我把后备箱的饼干拿上去。”他拎着东西走了,我在车里坐着,听见他脚步走远了。过了六分钟,他发微信:下来的时候提一下奶,在鞋柜上。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放下,拧了拧钥匙,把车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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