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平安在砻云跟周海洋吵的那一架,吵到最凶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他说,当初自己为了周海洋挨了黑枪,现在想想,真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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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乍一听不太对。码头那一枪是严平安自己开的,子弹是他打出去的,李阿红是他击毙的。怎么到了他嘴里,变成了“替周海洋挨黑枪”?严平安当了半辈子刑警,不至于连谁开的枪都分不清。他能说出这句话,只有一个解释:他后来想明白了码头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知道了那把枪里根本没有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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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洋递给李阿红的那把枪,弹匣是退空的。李阿红举起来的时候,枪口对着周海洋的胸口,手指扣在扳机上,扣下去之后只有一声空响。这件事严平安当时不知道。他赶到码头,看见一个女人举着枪对准周海洋,旁边站着林如意,刑警的本能让他喊了一声“放下枪”,然后扣了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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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自己是在阻止一场枪杀。事后他才慢慢咂摸出来:周海洋既然敢把枪递到李阿红手里,就说明他吃准了那把枪伤不到自己。周海洋赌的从来就不是李阿红敢不敢开枪,他赌的是严平安会赶到、会看见、会开枪。李阿红扣不扣扳机,周海洋都死不了;严平安开不开枪,李阿红都活不成。 严平安那一声枪响,是他作为一个警察的本能,也是周海洋算准了会替他扣下去的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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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严平安说“挨黑枪”的时候,他说的不是自己中了一枪,他说的是自己被人当了枪使。他开的每一枪,打的都是周海洋想打的人;他挨的每一份代价,都是替周海洋扛的。码头那一枪之后,沈启光借题发挥,把他从刑警队踢去管户籍,他赌气脱了警服。他以为自己是在跟一个不公平的体制较劲,后来才看明白,沈启光踢他,踢的恰恰是周海洋需要踢掉的那块绊脚石。他脱掉的那身衣服,是周海洋和沈启光联手从他身上剥下去的。 他当时以为自己是主动辞职,回头看,每一步都在别人铺好的轨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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砻云的事,把这条线彻底拉直了。严平安在砻云做水产,投进去四百万,亏得干干净净。他打电话骂周海洋,周海洋拎了一箱现金过来,让他拿钱走人。严平安把那箱钱撒了一地,问周海洋:砻云骗税,你是主谋吧。周海洋没有正面回答,说的是“即便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考虑一下家里的老人和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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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听起来像劝,实际上是掐着严平安的脖子在说话。严平安有老妈桃姐,有妻子彭家妹,有孩子。周海洋不需要把刀架在谁脖子上,他只需要让严平安知道,这四百万不是来救他的,是来买他闭嘴的。严平安如果拿了钱走了,砻云案在纸面上就只剩下一个“严平安经营不善逃债跑路”的故事,周海洋干干净净。严平安如果不拿钱,他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周海洋够得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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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平安撒了钱,等于告诉周海洋:我不接这个局。但他接不接,已经不由他决定了。欧阳煦后来找到他,说这四百万他来还,他辞职去北京,两家会计事务所给的薪水够填这个窟窿,严平安不用跟周海洋走。严平安拒绝了。他拦住欧阳煦的时候,说的是自己已经尝够了脱掉警服的滋味,绝不能让欧阳煦也走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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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的分量,要到严平安死的时候才完全显出来。他太清楚一个没有制服的人,在周海洋面前会变成什么了。 穿着警服的严平安,周海洋动他之前要掂量一下代价;脱了警服的严平安,在周海洋眼里就是一个可以随时被“处理”掉的人。交通事故,畏罪潜逃,意外坠楼,每一个词都能把一条命轻轻盖过去。严平安不让欧阳煦辞职,是因为他知道,欧阳煦如果也脱了那身衣服,下一个被算进“经营风险”里的,就是欧阳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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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平安后来还是去举报了。他在专案组面前按了手印,把周海洋指使骗税的事交代了出来。他走出酒店的时候,苏晓景从楼上掉下来,死在他面前。谭宝仪的电话紧跟而至,把“杀人嫌疑”扣在他头上。严平安跑了,跑到澎州,最终还是死在了强礼彪手里。沈启光在结案书上签了字,交通事故。一个前刑警的死,就这么被四个字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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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平安到死都记得码头那一天。他后来反复想起的,大概不是李阿红倒下的画面,而是那把枪。那把枪里没有子弹,周海洋比谁都清楚。严平安开枪的时候,以为自己在救人;周海洋站在枪口后面,知道自己在收网。严平安的“后悔”,后悔的不是开了那一枪,后悔的是开完那一枪之后,他把自己身上唯一让周海洋忌惮的东西,亲手交了出去。 那身警服脱下来容易,再想穿回去,就没有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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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掉之后,他从一个“不能随便动的人”,变成了一个“动起来很方便的人”。周海洋递过来的四百万,是给这个“很方便的人”标好的价码。严平安没要那笔钱,但他已经站在那个位置上了。他必死,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脱掉制服的那一刻,就已经把自己放进了一个只有周海洋说了算的棋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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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棋盘上,李阿红是一颗被吃掉的子,严平安是下一颗。周海洋甚至不需要亲自伸手,强礼彪就够了,沈启光签个字就够了。严平安用一条命换来的那个教训,最后留给了欧阳煦:别脱那身衣服。脱了,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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