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弟阿磊,宁波北仑人,二十四岁,在保税区一家物流公司开叉车。上个月二十七号夜里,人没了。
那天他上中班,下午四点到晚上十二点。晚上十一点多,他还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这批货赶完了,最后一趟”。组长回了个“收到,注意安全”。十二点零五分,同事看见他靠在叉车座椅上,以为他在歇着,喊了一声没应,走过去一看,人已经没气了。送到医院,大夫说是心源性猝死。
他身体一直挺好的。一米七八的个子,一百四十斤,不胖不瘦,篮球打得不错,厂里运动会拿过叉车技能比赛第二名。不抽烟不喝酒,就是爱熬夜打游戏。他媳妇说他“晚上回来洗了澡就坐电脑跟前,打到一两点是常事”。他媳妇劝他早点睡,他说“白天上班累一天,就晚上这点时间是我自己的”。
去年体检,心电图做出来有个“偶发早搏”,体检报告上写着“建议心内科复查”。他把报告往抽屉里一塞,再没拿出来过。他媳妇翻抽屉找东西的时候看见了,问他“你咋不去查”,他说“早搏嘛,好多人都有,又不耽误吃不耽误喝的”。
他出事的那个礼拜,天天加班。 双十一刚过,物流堆成山,他们组每天多干两个钟头。他媳妇说那几天他回来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她觉着不对劲,说“你打呼噜以前没这么响”。他说“累的,过完这阵子就好了”。
过完这阵子,人就没了。
他走那天,他媳妇刚查出怀孕六周。本来想等他歇班了告诉他,给他个惊喜。现在那张B超单搁在他遗像前头,他媳妇每天换一杯清水供着。他妈从北仑乡下赶过来,在灵堂里哭得拉不起来,一遍一遍说“他才二十四啊,我给他攒的娶媳妇钱还没花完呢”。
他爸蹲在殡仪馆门口,抽了一下午烟,跟我说了一句话:“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操心,上学自己骑车去,上班自己找的,媳妇自己谈的。就一样——啥事都自个儿扛,不舒服了也不吭声。”
整理遗物的时候,他媳妇翻出来一个本子,记的是他每天跑的趟数和加班时长。最后一页写着:“这个月跑了二十六天,加班四十一个小时,攒了两千八。等发了工资给媳妇买个新手机,她那个屏碎了一年了。”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胸口有点闷,可能最近太累了,歇两天就好。”
歇两天就好。他歇了两天,是躺在殡仪馆的冰柜里歇的。
他出殡那天,车队去了十几辆叉车,在物流园门口排成一排,打着双闪,鸣笛三声。他那些同事站成一排,一个个上去给他鞠躬。组长把那个“叉车技能比赛第二名”的奖状搁在棺材上,说了句“阿磊,这批货赶完了,你歇着吧”。
他媳妇没哭,从头到尾没掉一滴眼泪。后来她跟我说,她不敢哭,“一哭肚子就疼,我怕孩子有事”。她说等孩子生下来,不管是男是女,都叫“念磊”。
昨晚上我翻他朋友圈,最新一条停在出事前一天晚上十一点四十,拍的是物流园停车场,一排大货车打着双闪。配文是:“今晚月亮挺圆,赶紧干完回家睡觉。”
底下有个同事评论:“你天天说睡觉,就没见你早睡过。”
他没回。
我替他把手机锁了屏。那个“偶发早搏”的体检报告,他媳妇后来从抽屉里翻出来,拿去过塑了,搁在遗像旁边。她说等孩子长大了,给孩子看。“让他知道他爸是怎么没的,让他知道,身体给的信号,一次都不能不当回事。”
二十四岁,刚结婚一年,孩子还在肚子里。他攒的那两千八,他媳妇没动,存在一张卡里,密码设的是他们结婚纪念日。她说等孩子满月了,拿这钱给孩子买个小金锁,上面刻上他爸的名字。
阿磊,你媳妇说了,孩子小名就叫“小月亮”。你那天说月亮挺圆,赶紧干完回家睡觉。月亮还在,你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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