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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必虎丨古道(航路)体系与文化交流:游历视角透视

微博国际文化交流之夜定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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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5日,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旅游管理学科建设四十五周年论坛暨第二十一届“中国旅游发展·北京对话”在京举办。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旅游研究与规划中心创始主任、游历图书馆创始人吴必虎 教授受邀出席,并 作《古道(航路)体系与文化交流:游历视角透视》主旨演讲。


以下为演讲实录:

尊敬的文旅部王卉处长,尊敬的北京市文旅局李尊敬巡视员,还有代表我们旅游院校南北两大阵营的徐红罡院长和徐虹院长,以及在座的各位东道主。我本身在杜江担任校长的时候,就拿到过一份聘书,是二外的兼职教授。所以我今天有两个身份:一个是北大旅研的退休教授,一个是北京二外的前兼职教授。也感谢张严副校长、李朋波书记、吕宁院长,以及从全国各地来参加二外旅游学科建设45周年的各位。在我心目中,这也是类似于中国旅游大学建校20周年的关键时刻。

我今天汇报的题目,是从游历研究的角度看一看旅游的功能。刚才小安老师提到人类命运共同体中的旅游共同体,实际上游历的发生和发展,促进的正是不同国家之间、区域之间、民族之间的交流。对内,它推动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民族共同体建设;对全球,不同洲际、不同国家之间,也是通过游历这种形式实现文化交流。到今天,我们二外的杰出校友王毅部长仍然非常奔忙,承担外交的官方角色。这说明第二外国语学院在人类文明交流这一角度上创办旅游管理学科,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视角。

一、探索性游历改变世界文化交流地图

对全球的文化地图、地缘政治结构来说,人类自古以来跨区域的流动,也就是游历,是改变整个世界文化地图的重要力量。从最本源的意义上讲,工业革命之前人类的探索性游历,基本就是近代世界地图形成的动因。比如我老家盐城,明初被朱元璋“洪武赶散”,从苏州阊门迁到盐城的海滩去烧盐。烧出的盐卖给徽商,徽商在扬州经营,所以扬州人很富。自古以来,生产粮食和生产盐的人比较穷,卖粮食、卖盐的人比较富;但因为你富,就不让你有地位,这是一种很平衡的文化设计,这个结构挺有意思。

人类的游历,本质上是新知探索和异地体验。工业革命之前,地理学、海洋学、天文学,甚至早期的人类学,都是因为要探索新的空间和地理上未知的东西。托马斯·库克创办第一家旅行社以后,旅游业产生了,重点就转向异地体验。张凌云提出的“非惯常环境”,实际上就是基于异地性的异地体验。


所以人类为什么需要游历?游历不是旅游,不要把游历直接等同于旅游,游历是产生旅游的原因之一。工业革命之前,人类游历是非常痛苦、非常危险的事。张骞出使西域时上百人,回来时只剩他和一位助手两个人;哥伦布航海,西班牙国王给他拼凑的几乎是一支由囚犯组成的船队,回来时也所剩无几。人身上有一种好奇基因,有这种基因的人能够找到新的机遇,这就是“生拓”,找到新的生存空间。

我们为什么用生拓、生易、生思、生业、生悦,都用“生”字开头?因为它们都是人类为了生存、生产和生活而进行的远距离旅行。丝绸之路、茶马古道、万里茶道,这些主要是做生意,是远距离贸易;也有为了宗教的,有徐霞客式的科学考察,有思想、思维层面的探索。

一句话说,今天我们看到的世界移民过程,包括昨天瑙鲁总统到延安黄陵祭拜,他的外曾祖父就是从广东江门下南洋的,人类迁移开始时都是迫于生计。中国人特别勤劳,也特别会把别人的工作机会抢过来,所以老一辈华侨、新一代华侨都是如此。什么是人工智能?某种程度上就是美国华人与美国以外华人的竞争。今天我们看到的世界语言地图,基本上就是文化地图,也代表宗教信仰地图,它都是人类几千年拓展性、探索性游历所进行的空间再分配、空间占领和空间再地方化的过程。


二、古道与古航路:跨区域文化大动脉的形成与维护

人类不管做军事拓展、宗教传播、科学考察还是异地体验,都离不开旅行的基础设施,也就是道路。在大陆上走叫古道,在海上走叫古航路;古航路写下来的书叫航路图、针路图。闽南人跑到广东潮汕,海南岛也讲闽南话。我最近准备写一篇文章叫“闽南语线”——中国以及南海周边一些岛屿国家的华人,讲的基本上是闽南语。明清两代政府不太允许做海上生意,闽南人实际上是作为海上武装贸易集团存在的。所以无论陆上还是海上,古代游历的线路和航路,构成了人类跨区域交流的线路体系,也就是文化交流的线路体系。

工业革命之前,或者说地理大发现之前、15世纪之前,特别是18世纪之前,人类的旅行基本是“两环两路”。两环,一是环喜马拉雅:法显在东晋时从陆上丝绸之路进入帕米尔高原,经中亚、伊朗进入印度,到斯里兰卡,再从海上回来,这一圈就是环喜马拉雅。近几年西藏自治区在林芝办环喜马拉雅论坛,我一直建议西藏做一个环喜马拉雅的大型文献中心。二是环地中海:古罗马时代,尤其西罗马时代,整个地中海都是罗马帝国的土地,“条条道路通罗马”其实就是环地中海;地中海是罗马帝国的内海,海上航运也很发达。两大环之间,由陆上丝绸之路和海上丝绸之路连接起来。


图 古典旧陆期二环二路体系

在这个过程中,中国人发挥了非常主动的作用,在旧大陆时期,中国主导世界文化交流的动力是很强的。当然也有打输的时候,唐朝与阿拉伯帝国在中亚交手,西域都护府没能取胜,一位叫杜环的军人被俘,后来被带到中东、伊朗,又到非洲,回来写了一本书《经行记》 。书已失传,只在杜佑编的《通典》里引用了一千五百多字。

总体来说,古代旅行的线路是非常不容易的。我们都知道张骞“开辟丝绸之路”,这句话对,也不全对。在他之前,早就有很多人在这条路上来来往往做生意;但张骞是第一个代表国家、从头到尾走完全程的人,此前都是分段走的。


代表国家力量最早的还有穆天子。周朝时,公元前一千多年前,他就到过中亚、西亚,到帕米尔高原一带进行民族融合,是多民族多元一体的早期探索者。


打破世界上不同地理界限、政治界限的,有两个人很重要。一个是亚历山大,从希腊马其顿一路向东打到印度,后来将军们想家不干了,他也没办法。另一个是成吉思汗,向西打到东欧,也打不动了。这两个人促成了欧亚之间的文化交流。打仗本身不是游历,但打仗时有随军人员、参谋人员会写书,比如随成吉思汗西征的《长春真人西游记》。这些都属于古代陆上的记录。


海上也是如此,无论是郑和还是哥伦布。现在的世界史是欧洲人主导的,也就是欧洲中心主义,后殖民主义批判正在重新反思这一点。15世纪的大航海时代,中国人是领先的:郑和团队两万多人,船只排水量远远大于哥伦布,哥伦布比他晚八十多年。郑和是1405年出海,哥伦布要晚得多。整个全球大航海时代,是中国人和欧洲人共同创造的奇迹。


海上丝绸之路在宋元时期是官方组织的,明清时期官方阻止,但民间自发经营。在这个过程中,政府的组织非常重要,行会也非常重要。青红帮这类民间组织,实际上是古代运河水上运输非常有条不紊的管理者。行会、会馆,再加上一个信仰,比如妈祖。妈祖不仅管海上运输,天津有妈祖庙,北京也有,贵州乌江运盐的路上也有妈祖庙。她相当于“海事局局长”,负责海上航行安全。海外华侨中,闽侨非常重要,后来广东华侨也很重要,但总体上说,宋元明清形成的是福建华侨的体系,他们的信仰就是妈祖。妈祖信仰像古希腊的波塞冬,是海神。我长期认为,也建议福建省不要把妈祖简单当作地方神——她是中华文明体系中三大文化神之一:农耕文明的神是炎黄,游牧文明的神是长生天,海洋文明的神则是妈祖。


在这个过程中,古道非常重要。古道对于中国文化统一的形成,作用很大。最近几年我让博士生连续做这方面的博士论文,也建议徐红罡院长:中山大学有那么多博士、博士后,可以到游历图书馆做一些研究,这在文化上非常重要。比如京杭大运河,大家以为南北交通就是京杭大运河,其实远不止此——赣江和北江连在一起,这条线才是中国古代南北一体化的真正过程。明清两代外国人到中国北方来,也是经澳门、广州、韶关、江西到扬州,再上大运河。时间关系我不展开讲。总体来说,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体系。中国的很多事情,要跳出中国内部史,从全球史的角度看中国文化和中国文化的同化力量、融合力量、文化交流力量。


三、古道文明:一个尚待深入的研究与应用领域

最后三四分钟,我想讲讲古道的研究。现在做旅游研究,如果只做旅游、只做会展、只做酒店,是不够的。因为我们是"文化和旅游部",我相信王卉处长不只管旅游,文化也要管。在古代的游历过程中,古道在文化交流 这块 的作用非常重要。我简单提几个需要研究的领域。

第一是古道的历史地图研究。外国人出了很多Exploration Atlas,探索地图集,把欧洲那么点事情画成一张张图;中国人到处跑,却没有图、没有地图集。国家应该重视这件事。复旦大学中国历史地理研究所所长正好是我师妹,我鼓励她一起做《徐霞客历史地图集》。中国的探索历史地图集可以做得很多,古代所有探险家都可以做出来。


第二是古道与自然保护的关系。古道多在两省交界、两国交界。现在有一种“生态沙文主义”:一讲生态保护就政治正确、道德制高点,搞旅游的就成了搞破坏的。“国家公园核心保护区不得有人为活动”,我从头到尾反对。从学理上讲,中国大多数自然保护区的核心区,都是古代两省之间的古道交流之处,比如万里茶道、茶马古道、秦蜀古道;武夷山国家公园里与江西交界、与浙江交界的仙霞古道,都是核心保护区。路是爷爷开发的,孙子说不让爷爷进,哪有这个道理?所以古道一定要让人进。而且已有研究显示,自然保护地完全不让人进与让人进,效果没有显著差别。


第三是古道与地方书写。古人写了非常多的地方书写,时间关系不展开。总体来说,一条古道就可以建一个图书馆。我最近建了很多图书馆:线性文化遗产准备建12个,现在落地的有北京的一个,海淀区委宣传部已经同意放在圆明园遗址,我希望海淀区换届时不要把这件事换掉。我相信放在海淀,对海淀有好处。武夷山的万里茶道游历图书馆已经建成开放;云南高黎贡山也已落地一个,房子是村委会给我们的;泉州的海上丝绸之路游历图书馆,施琅故居给我们用,还没装修好;咸阳的唐蕃古道游历图书馆,我说服了西藏民族大学的书记,他们也已经同意。


总体来说,古道值得研究。每一条古道所在地,都会把古道当作地方的文化高地来经营;沿古道的城市,更该主动去争取。另外,国家文物局的“文物游径”,应该沿着古道展开。还有古道带来的文化交流研究,二外以文化交流立校,张文老师专门做翻译与文化交流,我认为国别研究当中,古道与文化交流是一个非常值得重视的领域。

我的汇报到此为止,谢谢大家,再次祝二外旅游学科45周年生日快乐。


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旅游管理学科建设四十五周年论坛

暨第二十一届“中国旅游发展·北京对话”

(11月15日 北京 )

作者 | 吴必虎

编辑 | 周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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