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接亚太：观察区域金融合作的制度新跨越

一笔跨境付款，技术上六十秒就能完成；一家小企业从递交材料到完成开户，却可能要等三个月。10月22日，亚洲新兴支付协会（EPAA）首席执行官卡米拉·布洛克在2026亚太金融论坛（APFF）上先后提到这两个反差强烈的数字。放在一起，这恰好是亚太金融互联互通眼下的现实：技术让资金跑得很快，但制度与信任的门槛依然很高。

此前一天，第33届APEC财长会刚在香港闭幕，来自21个亚太经济体的财长们敲定了政策方向，但声明与政策要变成小企业账上的贷款，中间还隔着漫长的法律、监管和信贷流程。

放在更大的背景下看，挑战远不止于此。国际格局变动、技术快速颠覆、自然灾害与流行病风险上升、全球价值链重组，亚太金融论坛与亚太基础设施伙伴关系总协调人、三井住友银行董事总经理朱利叶斯·西撒·帕雷纳斯博士（Dr. Julius Caesar Parreñas）在论坛闭幕致辞中这样概括眼下的挑战。他说，这些挑战正从根本上改变我们做事的方式，又往往跨越各部门的职责，需要各个辖区之间协调配合。

如何跨越这道沟壑？这正是APFF在此次论坛上试图回答的问题。在帕雷纳斯博士看来，在所有国际组织中，APEC拥有最先进的政府与工商界合作机制。作为由亚太经合组织工商咨询理事会（ABAC）主导的平台，APFF定位为“网络之网络”（network of networks），由信用基础设施、保险与养老、可持续金融等多个专业网络组成，聚集了200余家机构的专家，关注的正是共识如何转化为市场实践。

作为本届论坛的战略合作媒体，第一财经全球中心主持了其中两场专题研讨，还专访了多位嘉宾，带着三个问题，寻找互联互通背后的具体阻碍，探寻可能的解决方案。

一问：门槛究竟在哪？

世界银行《2025年全球普惠金融指数》显示，全球仍有约13亿成年人没有任何金融账户。评估一个经济体的金融环境，世界银行集团国际金融公司（IFC）亚洲区首席技术援助官员赖金昌用三层金字塔来说明：底层是担保交易、征信、破产制度等法律基础；中层是监管及第三方数据服务；顶层才是金融机构的业务能力。

这意味着，小企业借不到钱，问题未必全在银行。

腾讯副总法律顾问伊丽莎白·卞给出了一个现实切片：她援引富融银行的一项调查说，到香港拓展业务的内地中小企业中，约九成难以获得银行融资。症结在于信息断裂，企业的流水和信用记录留在内地，受数据跨境规则限制，银行难以核实，放贷只能趋于保守。

布洛克用了一个更具年代感的比喻来形容这种不畅。二十年前她从瑞典搬到澳大利亚，给父母打电话得跑到街头投硬币、刮电话卡。今天，许多中小微企业的第一次跨境支付，依然要经历类似的繁琐流程。在很多东南亚市场，微小企业的经营与老板的个人生活混在一起，而大公司尚可承受的开户流程，落到小企业身上，就是三个月和成堆的材料。

如果不同市场的身份和数据不能互认，摩擦成本最终都会压在小企业身上。ABAC香港代表、渣打银行香港兼大中华及北亚区首席执行官禤惠仪说，互联互通不能事后再补，必须从一开始就设计进去。

类似的制度阻碍也体现在新型资产上。香港立法会《稳定币条例草案》委员会主席邱达根坦言，香港的稳定币发行人牌照目前只在本地有效，要让其在其他司法管辖区得到认可，还有一段工作要做。

改变已经在发生。香港金融管理局总裁余伟文提到，金管局正整合公共和私人数据，让银行信贷评估减少对传统抵押品的依赖。伊丽莎白也提到，深港间的跨境数据验证平台正利用区块链等技术核验信用报告真伪，试水数据原件不出境情况下的跨境互信。

二问：防线为何屡屡被破？

资金流动提速，给企业带来便利的同时，也给金融诈骗留出了更宽的通道。赖金昌援引扶贫协商小组（CGAP）的数据指出，全球数字金融欺诈每年造成的损失约达5700亿美元。

2024年香港发生的一起案件中，诈骗者利用AI深度伪造技术冒充一家跨国公司的CFO及其他员工，在一次视频会议后骗走2亿港元。伊丽莎白感叹，这已经不是小偷小摸，而是一个产业。

技术在进步，为何防线依然脆弱？诈骗者已经形成了跨平台的协作网，防守方却仍在各自为战。社交平台看到最初的欺诈信息，设备商发现手机被入侵，银行看到首笔转账，境外机构掌握资金落点。每一方都只攥着链条的一环。骗子只需要成功一次，防守方却要每一次都防住，还不能把正常客户挡在门外。

把这些孤岛连起来，最棘手的障碍是责任（liability）归属。布洛克指出，如果一家机构把欺诈信号共享出去，接收方该作何反应？这一点不厘清，各方就缺少行动的动力。

AI的入局让担责变得更紧迫。出了事，究竟由谁担责？渣打银行的希拉兹·海德尔认为，现阶段AI只是辅助，责任应该在人。伊丽莎白则抛出了更前沿的顾虑：若一个AI智能体被授权替人理财出了错，该怎么算？

目前没有标准答案，但不能因噎废食。正如亚洲证券业与金融市场协会（ASIFMA）执行董事里希·卡普尔所言，监管和市场对技术风险已有应对，当前最大的风险反而是不作为。

三问：谁能真正受益？

路修通了，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能公平上车。

AI带来的效率红利就面临分配不均的可能。布洛克认为，虽然AI短期内能帮小企业提效，但大机构凭借庞大的资金和数据沉淀，长期看会占据更大优势。因此，数字规则的早期确立至关重要。她反问：美国的框架偏重规模和创新，欧洲偏重风险，APEC的路数是什么，规则又由谁来写？

在更广泛的区域合作中，如何让底层社区也分到一杯羹？CarbonEthics联合创始人比莫·索瓦吉在印尼做红树林修复。他发现，碳信用这样的概念对村民来说太抽象。团队进村后，不急着谈碳金融，而是先坐下来问社区需要什么，再把项目转化成村民看得见的收益：种树结的果实、红树林里日后能捕的蟹虾鱼。他介绍，按照印尼社会林业的相关政策，在特定区域开展碳业务，至少一半利润必须分给当地社区。对AI：毁林预警、植树监测都可以交给算法，但地面数据还得有人去采；而现在做监测的正是当地居民，要是他们被AI取代，就违背了项目的初衷。

面对气候风险时，这种资源分配的落差更加明显。怡安统计显示，2025年APEC区域自然灾害经济损失至少有760亿美元，但有保险覆盖的仅略高于70亿美元。每十美元损失，不到一美元有保障。

为了填补巨大的气候风险敞口，香港保险业监管局的代表提到，香港正通过特殊目的保险公司（SPI）发行巨灾债券，把部分灾害风险转移到资本市场。自2021年以来，香港已发行8笔巨灾债券，合计8.1亿美元。

布洛克对此提出一个很实在的设想：明年选定一条真实的跨境支付走廊，把一家小企业面临的规则逐条拆解，看看哪些必须留，哪些可以协调，哪些可以废。因为机会怎么分、风险谁来担，最终决定了市场参与者能否真正从金融互联互通中获益。

声明之后：让改革真正发生

无论是打破数据壁垒还是填补风险缺口，把宏大愿景变成具体政策，关键在于直击底层的制度痛点。

在接受一财全球专访时，帕雷纳斯博士指出，中小企业融资难在于动产担保法律的滞后。由于亚洲很多银行习惯以房地产抵押放贷，中小企业往往只有应收账款和存货，因此，ABAC和APFF持续多年来持续为多国相关法律的起草和改革提供专家支持。但他也坦言，APFF不能强迫任何经济体改革，只能等对方开口，他希望更多成员经济体主动迈出这一步。

“我们希望看到的，是变革真正发生。”帕雷纳斯博士说。

如今，AI正将数字基础设施的融资需求推向数万亿美元，新的挑战还在涌现。在区域合作一线深耕四十余年，帕雷纳斯认为，APEC正是提供了一张让各方搁置分歧、建立信任的圆桌。而正在推进大量监管改革的香港，完全有机会在数字金融领域确立最佳实践，并借助其“超级联系人”的优势，支持整个亚太的数字化转型。

今年是一财全球创办的第十年。本届APFF期间，团队通过主持研讨与人物专访，持续将目光投向动产担保登记、跨境数据验证等决定区域合作能否落地的微观环节。要让APFF这个“网络之网络”真正运转，不仅需要政府与金融机构的推动，也需要媒体将专业会场内的共识，传递给更广泛的市场参与者。作为这张网络中的一个节点，一财全球希望与各方共建一个能持续对话的亚太金融社区。

APFF新设立的数字创新与保险工作流，下一次会议计划于明年3月下旬在上海举行；各方也对数字身份跨境互认等议题寄予了更多实质性期待。而在这个过程中，无论AI如何演进，面对面的沟通仍是建立信任的基石。

六十秒的支付，技术已经替我们做到了；但那三个月的等待，依然需要不同市场的参与者真诚地坐下来，共同跨越一道道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