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十七分,我刚把手里的帆布包放到桌上,算命先生便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不是陪她来算命的,你是来问自己这辈子还有没有盼头的。”
屋里一下安静了。
我坐在靠门的椅子上,手指还捏着车钥匙。
坐在我旁边的闺蜜周桂兰,今年五十五岁,退休前在食品厂做会计。
她原本正准备掏手机付钱,听见这句话,手停在半空。
我叫陈秀梅,今年五十六岁,在家附近接缝补衣服的活。
我丈夫赵建民五十八岁,在一家五金铺做事,我们结婚三十一年。
女儿已经结婚,平时只有我和丈夫两个人住在一起。
“先生,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把车钥匙放进帆布包,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今天确实是陪朋友来的。”
先生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桌上的茶杯转了半圈,目光又落在我脸上。
“你朋友问的是她自己的事,你坐下来以后,眼睛却一直盯着我。”
“你手里那张纸,写的也不是她的生辰。”
我低头看了一眼帆布包。
里面确实有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那是我昨天晚上写下的问题。
周桂兰侧过脸,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秀梅,你写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随手记的。”
“你别骗我,我都看见你写了半宿。”
先生抬起手,示意我们先坐稳。
“今天不用急着问命。”
“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有句话憋了很多年?”
我捏紧了包带。
“先生,您先给桂兰看看吧。”
“我今天真的是陪她来的。”
周桂兰却把手机放回了桌面。
“你别急,我不着急。”
“我开车带你出来,就是想让你喘口气。”
“你在我车上坐了一路,连一句心里话都没说。”
先生看着我们,慢慢开口。
“有些人走进门,嘴上问的是别人,心里装的却是自己。”
我没有接话。
墙上的挂钟走了一格。
那一声轻响,我听得格外清楚。
“你问吧。”
周桂兰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一点。
我终于从包里拿出了那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我写的是:我和丈夫这样的日子,还要不要继续过下去?
这句话,我在家里不敢说。
在女儿面前不敢说。
在邻居面前也不敢说。
甚至连睡觉的时候,我都不敢让自己认真想。
可那天,它就这么摊在了一个陌生人面前。
“你不用替我算。”
我把纸重新折好。
“我只是想知道,一个人是不是到了这个年纪,就不该再提自己的要求了。”
先生看着我,没有说什么玄乎的话。
他只是问了一句。
“你丈夫知道你过得不舒服吗?”
我抬起头。
“他知道。”
“那他怎么说?”
“他说,哪家女人不是这样过来的。”
周桂兰的眉头皱了起来。
先生把茶杯放下。
“那你今天回去,先把这句话问清楚。”
我把纸放进包里。
离开那间屋子的时候,周桂兰走在前面。
她没有再问我算命的事。
下楼时,她忽然说了一句。
“秀梅,你刚才那张纸,我其实早就猜到了。”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知道,她猜到的不是纸上的字。
她猜到的是我在家里过的日子。
三十一年的婚姻,我一直觉得自己还能再忍一忍。
丈夫赵建民年轻时做事利索,家里有点什么活,他也不是完全不管。
只是这些年,他越来越习惯把所有事情交给我。
起初只是洗衣做饭。
后来连他自己的生活安排,也成了我的事情。
他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多回来。
我比他早起一个小时,先把粥煮上,再把他要穿的衣服拿出来。
有时他找不到袜子,也会站在卧室门口喊我。
“秀梅,我那双灰袜子呢?”
“在衣柜第二层。”
“你拿给我。”
“你自己伸手就能拿到。”
“我这不是着急出门吗?”
我放下手里的针线,走过去替他找。
他接过袜子,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这样的事情,一天两天不算什么。
三十一年下来,却成了家里默认的规矩。
有一次,我接了邻居送来的八件裤子。
对方约好第二天取,我得赶着把裤脚改完。
刚把缝纫机插上电,赵建民就从外面回来了。
“晚饭做好没有?”
“还差一道菜。”
“那你先做饭,裤子晚上再弄。”
“人家明天一早来取。”
“你跟人家说晚点不就行了?”
“人家已经约好了。”
他把手里的报纸放在桌上。
“你一天到晚在家里,什么时候不能做?”
我看了眼桌边堆着的衣服。
“这些活也是别人给钱的。”
“能挣几个钱?”
他拿起遥控器,坐到沙发上。
“别为了那点小钱,把家里弄得不像样。”
我没有再争辩。
那天晚上,我做好了饭,等他吃完,又坐回缝纫机前。
十二点多,我才把最后一条裤子收好。
第二天早上,赵建民出门时还问我。
“今天中午蒸点米饭,别老吃面条。”
我看着他关上门。
那八条裤子挣来的钱,最后只够我补上一双新鞋。
我没有跟他提。
还有一次,我约了周桂兰去街口买布。
那天是我接活以来,第一次打算给自己买件衣服。
我在店里看中了一块浅蓝色的棉布。
老板把布摊开,问我要不要剪。
我拿着布角比了比自己的肩膀。
“这颜色挺衬你的。”
周桂兰站在旁边说。
“买吧,别每次都只给家里人买。”
我正准备付款,赵建民打来了电话。
“你在哪儿?”
“街上买布。”
“家里洗衣机的衣服洗好了没有?”
“早上已经晾上了。”
“那你顺便买点青菜回来,晚上我想吃炒豆角。”
“好。”
“还有,家里的洗洁精没了。”
我把电话挂断。
手里的布还没剪,老板已经把剪刀放回了桌面。
周桂兰看着我。
“你就不能先把自己的衣服买了?”
“晚上还得回去做饭。”
“菜晚一点吃不行吗?”
“他不习惯等。”
最后,那块布没有买。
我提着两斤豆角和一瓶洗洁精回了家。
赵建民看到东西,问了一句。
“布买了没有?”
“没有。”
“那正好,省点钱。”
他说完就进屋换衣服了。
周桂兰后来提起这件事,问我为什么不坚持一下。
我当时只说了一句。
“习惯了。”
可有些习惯,不是一天形成的。
也不是一天就能改变的。
那天晚上,我把写好的问题压在针线盒下面。
第二天,周桂兰打来电话。
“秀梅,明天陪我去一趟吧。”
“去哪儿?”
“前几天我跟人打听过,有位先生会看些事情。”
我听了笑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也信这个了?”
“我不是信不信,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你要去,我陪你。”
“那就这么说定了。”
第二天中午,我们开车出了门。
周桂兰开着一辆旧银色轿车。
我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个帆布包。
车子经过一条种着梧桐树的小路。
她问我。
“你昨晚是不是又没睡好?”
“睡得挺好。”
“你眼睛底下都青了。”
“可能是缝衣服缝得晚。”
“你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我转头看向窗外。
路边有几个卖菜的摊位,塑料棚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桂兰,你去算什么?”
“我想问问接下来怎么安排日子。”
“你不是一直过得挺好吗?”
“哪有人一直过得好。”
她笑了一下。
“再说了,我也想知道,有些事情是不是该停下来了。”
我转头看她。
“你也有烦心事?”
“谁没有?”
她没有继续说。
车里只剩下发动机的声音。
到了地方,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那是一栋临街的小楼。
楼梯窄窄的,墙面刷着浅黄色的漆。
周桂兰先下车,拿着手机查了一遍门牌。
“应该就是这里。”
我跟在她身后,踩着台阶往上走。
走到二楼时,她停下来敲了三下门。
里面有人应了一声。
“进来吧。”
门打开后,一个穿灰色衬衫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子后面。
他面前放着一本旧册子,还有两个茶杯。
周桂兰先进去。
我跟在她后面,把帆布包放在靠门的椅子上。
就是在那一刻,先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不是陪她来算命的,你是来问自己这辈子还有没有盼头的。”
这句话落下来,屋子里顿时静了。
周桂兰原本拿着手机的手停在桌面上。
我站在门边,脚还没有完全迈进来。
先生没有追问我的名字。
也没有问我的出生年月。
他只是看着我。
“你心里有事。”
“我没有。”
“你没有,为什么刚进门就先看桌上的纸?”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帆布包。
那张纸露出了一个角。
周桂兰把手机放下。
“秀梅,你别瞒着了。”
“我没瞒你什么。”
“那你为什么昨晚一直在写东西?”
我坐到椅子上。
“我就是随便记了两句话。”
先生伸手把桌上的茶杯推到一旁。
“你今天真正想问的,不是财运,也不是福气。”
“那您觉得我想问什么?”
“你想知道,你丈夫什么时候才能把你当成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
我的手指一下子僵住。
周桂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先生。
“您这话说得倒挺准。”
我抬起头。
“先生,您是怎么知道的?”
他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
“你刚才坐下的时候,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而是说陪朋友。”
“你一直在替别人安排事情。”
“可你自己想说的话,已经写在纸上了。”
我把帆布包拉链拉开。
那张纸被我拿了出来。
“我确实有个问题。”
“你说。”
“我跟我丈夫结婚三十一年了。”
“现在我每天回家,做饭、洗衣、收拾屋子,还要接缝补活。”
“他觉得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先生看着我。
“你跟他说过吗?”
“说过。”
“他怎么回答?”
我把纸放在桌上。
“他说,女人到了这个年纪,不就是应该把家里照顾好吗?”
周桂兰立刻接过话。
“她不是没照顾好,是她一个人做得太多了。”
我看着先生。
“我不是来问他会不会变好的。”
“那你问什么?”
“我想知道,我是不是还能有自己的日子。”
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桌上的纸推回我面前。
“这件事,别人替你算不了。”
“你回去问问他,家里的事是不是只能你一个人做。”
“如果他觉得理所当然,你就得自己作决定。”
周桂兰点了点头。
“这话我也想跟你说。”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
先生又问了一句。
“你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
“我想有一天,回家不用先看他脸色。”
“我想做自己的事情,不用每次都解释半天。”
“我还想买一件自己喜欢的衣服。”
这句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周桂兰轻轻握住我的手。
“那就从这件事开始。”
我把纸收进包里。
“先生,今天谢谢您。”
他摆摆手。
“你们来一趟,能把心里话说出来,就不算白跑。”
我们走出房间时,已经快到三点。
楼梯间有人提着一袋水果经过。
周桂兰走在我前面,到了楼下才停下来。
“秀梅,我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你刚才在屋里说的那些话,不是今天才有的。”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望着停在路边的车。
“先回家。”
“然后呢?”
“然后我想跟他认真谈一次。”
周桂兰拉开驾驶座的门。
“这次别又被他一句话打发了。”
我坐进副驾驶。
“我试试。”
车子发动后,我们没有再谈算命的事。
一路上,周桂兰把车开得很慢。
经过一个卖布的小店时,她问我要不要进去看看。
我看了一眼时间。
“今天不买了。”
“为什么?”
“我想先把家里的话说清楚。”
周桂兰没有劝我。
她把车继续往前开。
车窗外的树影一段一段往后退。
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赵建民坐在客厅看电视。
茶几上放着一只吃剩半边的苹果。
他听见开门声,转头看了一眼。
“你们去哪儿了?”
“陪桂兰出去办点事。”
“办什么事去了?”
“她去算命,我陪她过去了。”
赵建民笑了一声。
“你们两个这么大年纪,还信这些东西?”
我把包放在椅子上。
“去看看也没什么。”
“花钱了没有?”
“没有花多少。”
“以后少跑这些地方。”
他拿起遥控器,换了一个频道。
“有这个时间,不如把家里收拾收拾。”
我站在客厅里,没有马上动。
“建民,我想跟你谈件事。”
“什么事?”
“家里的事情,以后不能都让我一个人做。”
他把遥控器放下。
“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是突然。”
“我每天在家做饭、洗衣服、收拾东西,还要接缝补活。”
“你也知道我每天都在干活。”
赵建民皱起眉头。
“我不是也出去上班吗?”
“你下班回来就能坐着,我下班回来还要做饭。”
“那你不做饭,难道让我做?”
“我们可以轮着来。”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我一个男人,回来还要围着灶台转?”
“我也是一个人,不是生下来就该围着灶台转。”
赵建民把电视声音调低。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我就是想跟你商量,以后家务分一分。”
“怎么分?”
“你负责自己的衣服和碗筷,晚饭我们轮流做。”
“我还得负责自己的衣服?”
“你的衣服一直都是我洗。”
“那不是你顺手吗?”
我看着他。
“我每天做的事情,在你眼里都是顺手?”
赵建民靠在沙发上。
“秀梅,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只是觉得,家里这些事没有必要算得那么清楚。”
“我也没跟你算钱。”
“你现在连做饭都要分工,以后是不是连说话都要排时间?”
我没有被他带开话题。
“你只回答我,愿不愿意一起做家务。”
他拿起苹果咬了一口。
“我不愿意。”
“为什么?”
“我在外面做了一天事,回来就想休息。”
“那我呢?”
“你在家里,时间不是比我自由?”
“我接的活也是活。”
“那点缝补钱,你自己留着花就是了。”
我看着他手里的苹果。
“我想留着花的钱,也得靠我自己挤时间挣。”
他把苹果核放到桌上。
“你现在怎么这么爱计较?”
我坐到餐桌旁。
“因为我以前不计较,所以你觉得我什么都该做。”
赵建民没有回答。
他重新打开电视。
我知道,第一轮谈话到这里已经结束了。
可我没有想到,真正让我难受的事情,还在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分,我刚把厨房的水烧开,就听见赵建民在卧室喊我。
“秀梅,今天你早点起来。”
“怎么了?”
“我得提前去店里。”
“你自己吃点面包不行吗?”
“我不习惯吃面包。”
“那我给你煮碗面。”
“别煮面,我想吃鸡蛋面。”
我把火关小。
“昨天不是刚说好,早饭各自安排吗?”
赵建民从卧室出来,穿着一件蓝色外套。
“昨天的话你还真当回事了?”
“我说过的话,我当然当回事。”
他走到餐桌旁,拿起水杯。
“我今天有事,你就做一次。”
我看了一眼时间。
“我今天上午约了人取衣服。”
“那你早点做完不就行了?”
“我还有自己的活。”
他把水杯放下。
“陈秀梅,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什么都得听你的?”
我把锅盖盖好。
“我没有让你听我的。”
“那你为什么连一碗面都不愿意做?”
“不是不愿意,是不能永远都只有我做。”
赵建民盯着我看了几秒。
随后,他拿起外套走到门口。
“行,你以后就按你的规矩来。”
门关上的声音很重。
我把火关掉,端起锅里的水倒进保温壶。
那天上午,我把八件裤子全部改完。
十一点半,邻居按约定过来取衣服。
她付了钱,又多问了一句。
“秀梅,你最近怎么不怎么出来了?”
“家里有点事。”
“赵师傅今天不在家?”
“不在。”
她提着衣服走了。
我刚准备把钱收好,手机就响了。
是赵建民打来的。
“你中午做饭没有?”
“还没有。”
“那你赶紧弄点。”
“你不是说今天中午在店里吃吗?”
“临时不去了。”
“那你自己回来煮点。”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你现在连饭都不愿意给我做了?”
“我还没吃。”
“那你做的时候多做一份不就行了?”
我把电话放到桌上。
“建民,我们昨天说过了。”
他没等我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中午十二点半,他回到家。
厨房里没有饭菜。
他打开锅盖,看见里面只有一壶温水。
“饭呢?”
“我还没做。”
“你一天到晚在家,连饭都不做?”
“我上午一直在赶衣服。”
“那你现在做。”
我看着缝纫机旁边的布料。
“你可以自己煮面。”
他站在厨房门口。
“我不会。”
“你会开火,会下面条,也会洗碗。”
“我什么时候做过这些?”
“所以你可以从今天开始学。”
他没有进厨房。
而是拿起手机,给女儿打了电话。
女儿叫赵晓雯,今年三十岁,在一家小店做文员。
电话接通后,他故意开了免提。
“晓雯,你妈现在不肯做饭了。”
女儿在电话那头问。
“怎么回事?”
“她说要什么家务分工。”
“你说我们过了三十多年,她突然跟我讲这个。”
我走到餐桌旁。
“晓雯,事情不是这样。”
赵建民抬手示意我别说话。
“你先听我说完。”
“我每天在外面忙,回来连口热饭都没有。”
“你妈现在什么都要讲条件。”
女儿停顿了一下。
“爸,你们是不是又吵架了?”
“我没有跟她吵。”
“她自己不愿意做饭。”
我拿起手机。
“晓雯,我不是不做饭,我是想让你爸也承担一点家里的事。”
女儿叹了口气。
“妈,你就不能先做一顿吗?”
“我不是只说今天这一顿。”
“爸工作一天也不容易。”
我看着桌上的那叠裤子。
“那我每天在家里的活,就不算工作了吗?”
女儿没有马上回答。
赵建民接过手机。
“你看,孩子也觉得你这样不合适。”
他挂断电话后,转身进了卧室。
我站在原地。
那天中午,我没有做饭。
我自己煮了一碗面。
赵建民后来出去买了两个包子。
他回来时,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故意说了一句。
“以后我自己解决,不用你管。”
第二天下午,事情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正在缝一条裤子的裤腰,周桂兰发来消息。
她问我上次看中的那块蓝布还要不要。
我回了一句。
“还没买。”
她很快打来电话。
“秀梅,你要不要现在出来?”
“我手里的活还没做完。”
“那就等你做完。”
“我先看看时间。”
我把手机放下,准备继续干活。
就在这时,赵建民从外面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你把这些衣服洗了。”
我看了一眼。
里面是他这几天换下来的工作服,还有两条沾了油渍的裤子。
“洗衣机还没空。”
“那你先拿出来洗。”
“我这边正在赶活。”
“你先把我的衣服洗了。”
我停下缝纫机。
“建民,你自己的衣服自己洗。”
他把袋子放到地上。
“我没时间。”
“我也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
“我上午约了人取衣服,下午还要改这几件。”
赵建民指了指那袋衣服。
“你别拿那些小活当大事。”
我看着他。
“你不愿意洗,我可以理解。”
“但你不能把你的活直接扔给我。”
他没有拿走衣服。
反而把袋子往洗衣机旁边一推。
“我放这里了,你爱洗不洗。”
说完,他拿起钥匙出了门。
那袋工作服一直放到傍晚。
我没有动。
第二天早上,赵建民找不到干净的工作服。
他打开衣柜,把几件衣服翻得乱七八糟。
“陈秀梅,我衣服呢?”
“脏衣服在洗衣机旁边。”
“你怎么还没洗?”
“因为是你的衣服。”
“我今天要穿!”
“那你现在洗也来得及。”
他站在卧室门口,脸色很难看。
“你是不是存心让我难堪?”
“我没有。”
“你明明知道我今天要去店里。”
“你也知道我每天有自己的活。”
他抓起一件皱巴巴的旧衬衫。
“你看看,家里被你弄成什么样了。”
我看着他手里的衣服。
“家里不是因为少洗一袋衣服就乱了。”
“是因为你觉得所有事情都应该有人替你做。”
赵建民把衬衫扔回床上。
“我不跟你说了。”
他最后穿着那件旧衬衫出了门。
那天上午,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八个字。
“下午把衣服洗干净。”
我没有回复。
到了晚上,周桂兰过来找我。
她带了一小袋橘子。
“我今天路过你家附近,就上来看看。”
我给她倒了杯水。
“你怎么知道我心情不好?”
“你上午给我回消息,只有三个字。”
“什么?”
“没时间。”
她坐到缝纫机旁边。
“你是不是又跟建民吵了?”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周桂兰听完,拿起一只橘子剥开。
“你这次做得对。”
“他会觉得我故意为难他。”
“那他以前把事情都推给你,你为难过没有?”
我低头整理桌上的线团。
“他觉得他在外面挣钱,我在家里做事,是天经地义。”
“你也挣钱。”
“他嫌少。”
周桂兰把橘子瓣放进嘴里。
“秀梅,你有没有想过,你一直替他把事情做完,他就永远不用学。”
我没有说话。
她又问。
“你准备怎么办?”
“我想再谈一次。”
“他愿意谈吗?”
“我不知道。”
周桂兰把剩下的橘子放到桌上。
“那你就把自己的要求说清楚。”
“别每次都等他点头。”
周桂兰走后,我把门关上。
赵建民还没回来。
我把他那袋衣服拿起来,放在洗衣机旁边。
我没有替他洗。
第三天,赵建民的态度更硬了。
那天晚上,他在饭桌上当着女儿的面说。
“你妈现在脾气大了。”
“家里的活不愿意做,连我的衣服也不愿意洗。”
女儿正在剥橘子。
“妈,你们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把筷子放下。
“晓雯,我不是闹。”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让你爸知道,家里的事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
赵建民端起碗。
“我出去工作这么多年,难道还不够辛苦?”
我看着女儿。
“你小时候发烧,是谁整夜抱着你?”
“你上学时的衣服,是谁一件件缝补的?”
“你结婚前的那些东西,又是谁一件件整理的?”
赵建民把碗放下。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我不是要你感谢我。”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
他冷笑了一声。
“我一个大男人,回来还要听这些。”
女儿放下橘子。
“妈,你也少说两句吧。”
我转头看她。
“你觉得我说得不对?”
女儿低着头。
“我只是觉得,爸每天也挺累的。”
“那你觉得我累不累?”
女儿没有回答。
赵建民接过话。
“她每天就在家里缝几件衣服,能有多累?”
我看着他。
“你可以不认同我的辛苦。”
“但你不能因为我在家,就认为我的时间不值钱。”
赵建民拿起筷子。
“我懒得跟你说。”
女儿也没有再劝。
她吃完饭,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临走前,她对我说。
“妈,你别总把事情弄得这么僵。”
我站在门口。
“晓雯,你可以不替我说话。”
“但你不能要求我一直委屈自己。”
女儿没有回答。
她穿好鞋,走下了楼。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回到餐桌旁,赵建民已经把电视打开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说话。
第四天早上,我把手里的几件衣服交给了顾客。
收完钱,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回家。
我去了附近的一家小布店。
店主把浅蓝色的棉布拿出来。
“还是上次那块?”
“对。”
“给家里人做衣服?”
“给我自己。”
店主笑着剪了一段。
“这个颜色好看。”
我付完钱,把布装进袋子里。
回家后,我把它放在缝纫机旁边。
赵建民看见了。
“你怎么买布了?”
“给自己做件衣服。”
“家里不是有衣服吗?”
“有。”
“那还买?”
“我喜欢这个颜色。”
他把布拿起来看了看。
“这么大一块,做出来也穿不了几次。”
我从他手里拿回布。
“穿几次是我的事。”
他把手缩回去。
“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不听劝了。”
“我不是每件事都需要你同意。”
他坐到沙发上。
“行,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没有再解释。
那天晚上,我把蓝布裁好。
针线穿过布面时,缝纫机发出均匀的声音。
赵建民在客厅看电视。
中间他进来两次。
第一次问我晚饭什么时候好。
第二次问我有没有给他准备明天的衣服。
我都没有停下手里的活。
他站在门口。
“陈秀梅,我跟你说话呢。”
“我听见了。”
“那你怎么不回答?”
“晚饭在锅里。”
“衣服呢?”
“衣柜里有。”
他皱着眉头。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抬起头。
“以前我把你该做的事情也做了。”
“现在我不做了,你就觉得我变了。”
他没有再说话。
第五天,我把自己的衣服做好了。
浅蓝色的布料做成了一件简单的外套。
我穿在身上,对着镜子看了几眼。
袖口稍微长了一点。
我把袖口折起来,重新缝了一道线。
赵建民从外面回来,正好看见我站在镜子前。
“你还真做出来了?”
“嗯。”
“穿着去哪里?”
“以后出门穿。”
他看了我一眼。
“你倒是挺有闲心。”
我把线头剪断。
“我自己的衣服,自己做。”
他转身去厨房。
打开锅盖后,发现里面没有他想吃的菜。
“今天怎么又没炒肉?”
“今天吃青菜和鸡蛋。”
“我不爱吃这个。”
“那你可以自己买。”
他把锅盖放回去。
“我现在连吃什么都得自己解决了?”
我把剪刀放进针线盒。
“你有手,也有脚。”
“你说话一定要这么冲吗?”
“我没有冲你。”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在告诉你,我也有自己的安排。”
他站在厨房门口。
“你这样下去,这个家还怎么过?”
我看着他。
“以前这个家怎么过的,你心里清楚。”
“我不想再一个人把所有事情做完了。”
赵建民把围裙从墙上扯下来,扔在桌上。
“你想做就做,不想做就算了。”
我看着那条围裙。
“我没有说不做。”
“那你还要怎样?”
“我只要你也做。”
他没有回答。
他拿起手机,坐到沙发上。
那天晚上,他点了一份饭菜回来。
吃完以后,他把餐盒放在桌上。
我没有收。
他看见了,也没有收。
第二天早上,餐盒还在原来的地方。
我把自己的东西整理好,准备去周桂兰家坐一会儿。
出门前,赵建民问我。
“你又要去哪儿?”
“去桂兰家。”
“中午回来做饭。”
“你自己安排。”
“陈秀梅,你现在到底想干什么?”
我把鞋穿好。
“我想过几天不用围着你转的日子。”
“你是要跟我分开?”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如果你觉得这只是做饭和洗衣服的问题,那我们确实没什么好谈的。”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想搬出去住一段时间。”
他站起来。
“你都五十六岁了,还折腾什么?”
我看着他。
“正因为我五十六岁了,我才不想再等十年。”
赵建民皱着眉头。
“你搬出去,别人会怎么看?”
“别人怎么看,不是我现在最在意的事。”
“家里就不能好好过吗?”
“好好过,不是我一个人把事情都做好。”
他走到门边。
“我不同意。”
“我不是来征求你同意的。”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周桂兰在楼下等我。
她看见我提着包,没有问太多。
“想好了?”
“想好了。”
“你打算住哪里?”
“先在你家附近找个小房间。”
“我陪你去看。”
我们沿着街道走了一段。
周桂兰没有替我做决定。
她只是在我停下来的时候,站在旁边等我。
我在一栋旧楼里看中了一间小屋。
房间不大,里面放着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
窗户朝南。
下午的阳光落在窗台上。
我问房东能不能住一个月。
房东说可以。
我当场交了房租。
那天下午,我回家收拾东西。
赵建民坐在沙发上。
看见我拿出行李袋,他终于站了起来。
“你真要搬?”
“嗯。”
“你就为了这些家务事?”
我把自己的衣服放进袋子。
“不是为了洗衣服。”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我说了很多次,你都不肯听。”
他走到卧室门口。
“我每天出去工作,难道就没有付出?”
“我没说你没有付出。”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
“因为你觉得我的付出不算付出。”
赵建民坐回沙发。
“你搬出去,家里谁收拾?”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你自己。”
“我不会。”
“那就学。”
“我都五十八岁了,你让我学这些?”
我看着他。
“我五十六岁,也不是天生就会做这些。”
他张了张嘴。
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真是变了。”
我把最后一件外套叠好。
“我只是不能再照以前那样过了。”
周桂兰过来帮我提东西。
她站在门口,没有插话。
赵建民看着我们。
“桂兰,你也跟着她胡闹?”
周桂兰把行李袋放到脚边。
“我没有让她搬。”
“那你为什么帮她?”
“因为她自己已经决定了。”
“你们女人是不是都觉得,男人就应该什么都让着你们?”
周桂兰没有争辩。
她只看着我。
“东西收好了吗?”
“收好了。”
我最后检查了一遍衣柜。
没有拿走家里的东西。
只拿了自己的衣服、针线盒和日常用品。
赵建民站在客厅。
他没有帮忙,也没有拦我。
我走到门口时,他又开口了。
“你今天走了,以后别说我没给你机会。”
我转过身。
“建民,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
“你说的是哪次?”
“每次我开口让你分担家务的时候。”
他皱起眉头。
“就为了这些?”
我没有再解释。
我提起行李袋,跟着周桂兰下楼。
到了新住处,我把衣服挂进衣柜。
缝纫盒放在桌子右边。
周桂兰帮我把窗户打开。
“这里虽然小,倒是挺亮堂。”
我走到窗边。
“够用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
“我得回去了。”
“今天麻烦你了。”
“咱俩认识这么多年,还说这些做什么?”
她临走前,问我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我摇了摇头。
“我今天想自己待一会儿。”
她点点头。
“那我明天再来看你。”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坐在桌边,把浅蓝色外套从袋子里拿出来。
袖口的针脚还留着一点线头。
我拿起剪刀,慢慢剪掉。
手机响了一声。
是赵建民发来的消息。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
“家里的衣服堆着,没人洗。”
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窗外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
楼下的小店正在收摊,老板把塑料凳一张张叠起来。
我把外套挂进衣柜,随后打开针线盒,接着做自己的活。
那天夜里,我没有回去。
第二天早上,赵建民打来电话。
“你今天回来吗?”
“暂时不回。”
“那你准备住多久?”
“我还没决定。”
“家里总得有人收拾。”
“你可以自己收拾。”
他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握着手机。
“以前的我,已经替你做了三十一年的事。”
“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所以我才不想继续重复。”
他又问。
“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我想清楚了再说。”
我挂断电话。
周桂兰上午过来时,带了一袋新鲜蔬菜。
她看见桌上摊开的布料,问我。
“今天还接活?”
“接。”
“你不休息一天?”
“我想把手里的活做完。”
她坐在旁边,看我把裤脚重新量了一遍。
“秀梅,你现在住下来,心里有没有踏实一点?”
我把布料放平。
“至少今天,我不用等着谁回来吃饭。”
周桂兰笑了笑。
“那就先把今天过好。”
中午,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没有放太多调料,只加了一个鸡蛋和几根青菜。
吃完后,我把碗洗了。
下午,我接到了两个新的缝补活。
一个是改裤腰,一个是换拉链。
我把约定时间写在纸上。
傍晚,赵建民又打来电话。
这次,他没有提家务。
“你什么时候回来拿剩下的衣服?”
“你先放着,我有空再去。”
“家里这么多东西,难道都要我管?”
“你可以先把自己的东西整理好。”
“我不习惯。”
我听着电话那边的声音。
以前,他说不习惯,我就会把事情接过来。
这次,我没有。
“建民,你已经五十八岁了。”
“你自己能做的事情,就自己做吧。”
他沉默了几秒。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
我看着桌上那张写着订单的纸。
“我们先各自过日子。”
电话挂断后,我把手机放到一旁。
我没有删掉他的号码。
也没有把他拉黑。
我只是把自己的生活重新安排了一遍。
每周二和周五,我去布店买材料。
每天上午,我接缝补活。
晚上,我自己安排吃什么。
赵建民偶尔发来消息,大多是问东西放在哪里。
我只回答自己知道的部分。
他问我衣服怎么分类,我告诉他按颜色分开。
他问洗衣液放在哪里,我告诉他在卫生间架子上。
他问饭锅怎么用,我告诉他看锅上的说明。
除此之外,我没有再替他安排。
一个星期后,周桂兰来找我。
她坐在窗边,看见桌上的针线和剪好的布片。
“你最近气色好些了。”
“可能是晚上睡得早。”
“建民联系你了吗?”
“联系过几次。”
“说什么?”
“问家里的事情。”
周桂兰叹了口气。
“他还是没明白。”
我把裤子翻了个面。
“他明白不明白,是他的事。”
“你不打算回去了吗?”
我停了一下。
“现在不回。”
周桂兰没有继续追问。
她看着我把最后一针缝好。
随后,我把衣服叠起来,放进装好的袋子里。
那天下午,我把门口的旧鞋架擦了一遍。
房间不大,东西也不多。
但每样东西都放在我自己决定的位置。
晚上七点,手机又亮了。
赵建民发来一条消息。
“家里还是没人做饭。”
我看着那行字。
过了一会儿,我只回了四个字。
“你自己安排。”
然后,我把手机翻过来,继续缝手里的衣服。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了。
我起身关掉桌边的灯,把那件浅蓝色外套挂在衣柜最外侧。
随后,我拿起钥匙,走到门口。
我把门轻轻关上,转身走向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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