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广顺把行李箱从行李架上拽下来的时候,桂芬正扶着车厢连接处的门框喘气。三十多个小时的硬卧,从沈阳到海口,再倒一趟环岛高铁,到黄流站下车的时候,老两口的腿都是肿的。出了站,热风兜头兜脸扑过来,陶广顺身上那件薄棉袄还没来得及脱,汗已经顺着鬓角淌进了领口。他蹲在站前广场的水泥台阶上缓了好一阵,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这哪是来过冬,这是来受刑。
桂芬没接话。她心里也犯嘀咕,可来都来了,房也租了,押金也交了,总不能再坐三十个小时回去。
促成这趟出门的是老康。老康是陶广顺在厂里时的工友,两口子年年去海南,回来就在公园里给人看手机里的照片,椰子树底下穿着花裙子,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老康跟陶广顺说,黄流那边一居室一个月一千二,海鱼贱得跟白菜似的,老寒腿到那儿养半个月,比扎针烤电管用。陶广顺算了算沈阳的取暖费,又算了算桂芬每年冬天往医院跑的花销,觉得这笔账划得来。桂芬犹豫了两天,最后还是把家里的酸菜缸封好,把钥匙给了对门邻居,说去去就回,开春前准到家。
房子是老康帮着问的,本地村里的一栋小二楼,他们住一楼,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房东是个六十来岁的阿婆,说话慢悠悠的,送了一壶自己煮的鹧鸪茶下来,又搬了一台旧风扇。陶广顺站在院子里仰头看那棵椰子树上挂着青果子,跟桂芬说,你看,我说对了吧,这地方住着不比咱那暖气房差。桂芬把带来的床单铺上,没吭声,她看见墙角有一小片洇湿的印子,用手摸了摸,潮的。
头三四天确实是好的。芒果一块钱一斤,红鱼两斤沉的一条才十二块,桂芬在集市上买了半袋子小菠萝,回来切了满满一盆,两个人坐在院里用牙签扎着吃。陶广顺的膝盖到了这边确实松快了不少,上下台阶不用再扶着墙。他早上跟老康两口子去海边走一圈,回来路上碰见好几拨东北口音的老人,有哈尔滨的,有大庆的,还有一个是铁西区以前开食杂店的老吕。陶广顺挺得意,给闺女打视频的时候把镜头转了一圈,说你看这大太阳,沈阳这时候都上冻了。
变化是从电费开始的。
住到第五天,阿婆过来抄电表,拿着个小本子跟桂芬说,这个月用了六十多度,按一块五算。桂芬以为自己听差了,问多少。阿婆说一块五一度,村里自转供电,都是这个价。桂芬心里默算了一下,在沈阳一度电五毛钱,这一家伙翻了三倍。她晚上跟陶广顺说了,陶广顺摆摆手,说能用多少,别抠抠搜搜的让人笑话。可到了第十天,天热得厉害,空调从中午开到晚上,电表上的数字转得桂芬心里发紧,她开始掐着点关空调,陶广顺热得在屋里坐不住,跑到院里的大树底下跟一帮老头下棋,下到蚊子咬腿了才回屋。
吃饭的账也不像老康说的那样轻松。本地的青菜并不便宜,小油菜三块多一斤,西红柿五块,一把蒜苗要四块五。桂芬在集市上转了三圈,最后只拎了一把空心菜和两块豆腐回来。陶广顺想吃肉,桂芬去熟食摊上问,卤好的猪头肉二十八一斤,比沈阳还贵几块钱。她没舍得买,回来把从家带来的那根红肠切了半根蒸了,陶广顺吃着说不对劲,桂芬说怎么不对劲,他说没有家里的味儿。
真正让两个人心里犯堵的,是第八天夜里的事。
隔壁住的是四川来的一对老夫妻,张大姐人挺和气,白天在院里晾衣服的时候跟桂芬聊过几句。那天后半夜,桂芬听见隔壁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敲墙,闷闷的,一下一下。她推醒陶广顺,陶广顺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披上衣服出去看。张大姐的丈夫老吴坐在门口的地上,脸煞白,说心口疼得厉害,喘不上气。陶广顺赶紧回屋拿手机打急救电话,人家问在哪个小区哪栋哪号,陶广顺对着手机吭哧了半天,他根本说不清这个村子的门牌是怎么排的,最后还是把电话递给了张大姐。等救护车的那十几分钟,桂芬站在院子里,手心里全是汗。她忽然想起自己来的时候只带了两盒降压药,吃完就没了,这边的药店能不能买,她压根没问过。
老吴后来送去了县里的医院,说是累着了加上吃坏了肚子,没什么大事,天亮就回来了。可那天晚上桂芬再也没睡着。她躺在潮乎乎的褥子上,听着空调外机嗡嗡响,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万一今天晚上倒下的是陶广顺,她连往哪个方向跑都不知道。
第二天上午,陶广顺去村里的小诊所问降压药的事。诊所的大夫是个年轻人,态度挺好,但翻了半天药柜,说只有一种桂芬没吃过的牌子。陶广顺问能不能刷医保,大夫说门诊慢特病得先在老家备案,备案了才能报,没备案就得先自费。陶广顺回来把这话跟桂芬一说,桂芬坐在床边,低着头把药盒翻过来看了看,剩下不到十片了。
压垮两个人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张传单。
那天下午,陶广顺在菜市场门口被人塞了一张花花绿绿的纸,说是免费领鸡蛋,还能听一堂养生课。他跟着去了,会场摆在一间临街的门面房里,坐了二十来个老头老太太,台上一个穿白大褂的正在讲“血液里的垃圾怎么排出去”,讲完了就开始推一台什么理疗仪,网上卖四千多,现场特价一千八。陶广顺领了六个鸡蛋就出来了,没买。可回来路上他心里不是滋味,他看见好几个跟他一样从东北来的老人,围着那台机器听得直点头,眼神里那种想买又舍不得的样子,让他想起了自己。
桂芬听完这事,半天没说话。晚上两个人坐在院里,椰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隔壁张大姐在屋里给老吴熬粥,米汤的味儿飘过来。陶广顺忽然说了一句,老康他们年年住三四个月,是咋住的呢。桂芬说,人家老康退休金比你多一千多,人家儿子还贴补。陶广顺不吭声了。
第十四天早上,桂芬把两个人的衣裳叠好码进行李箱,药盒用塑料袋单独裹了塞在最上面。陶广顺问她干啥,桂芬说回家。陶广顺蹲在门槛上抽了半根烟,说房钱都交了,住到月底再走呗。桂芬说,你住,我自己走。陶广顺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说走就走吧,这地方,天是好天,可咱的根不在这儿。
回程的火车上,桂芬靠着车窗,看着外头从椰林变成甘蔗地,又从甘蔗地变成光秃秃的杨树,心里反倒踏实下来。陶广顺在旁边翻手机,翻到老康发的那条朋友圈,照片里老康两口子在沙滩上跟一群候鸟老人吃烧烤,配的文字是“又是一年好时光”。陶广顺把手机递给桂芬看,桂芬扫了一眼,说人家是人家,咱是咱。
到沈阳那天正赶上降温,零下十几度,呼出的气在眼前结白霜。陶广顺拖着箱子往小区里走,碰见对门邻居出来倒垃圾,邻居说你家暖气我帮着看了,烧得挺好。进了门,酸菜缸还封着,掀开盖子一股熟悉的酸香味儿窜出来。桂芬换了拖鞋进厨房,切了半棵酸菜,从冰箱里翻出一块五花肉,炖了一锅。陶广顺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听着新闻联播的片头曲,膝盖又有点发酸,可他觉得这酸跟沈阳的冬天是配套的,心里有数。
过了两天,老康打电话来问住得咋样,陶广顺说回来了。老康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说你们这才去几天啊。陶广顺说,那地方好是好,可好地方不一定适合所有人。老康又问,那桂芬的腿咋样了。陶广顺看了一眼在阳台上浇花的桂芬,说回来这两天又疼上了,不过扎针烤电的诊所走路五分钟就到,心里不慌。
桂芬后来跟跳舞队的老姐妹聊起这趟事,有说她傻的,折腾一趟白扔好几千块;也有说她明白的,说知道自己端什么碗就吃什么饭,不丢人。桂芬没跟人争,她心里清楚,海南的太阳还是那个太阳,椰子树也还是那棵椰子树,只是她和陶广顺这把年纪,扛不动那种“别人的好日子”了。自己家里的暖气片摸着烫手,酸菜缸里捞出来的菜帮子嘎吱脆,出门拐弯就是菜市场和社区医院,这些不起眼的东西凑在一块儿,就是她认得的踏实。
只是桂芬一直没完全想透一件事。老康两口子年年去,住得乐呵呵的,张大姐从四川来,一个人陪着老伴熬过来了,满院子候鸟老人里,有人抱怨电费贵,也有人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同样是花几千块钱出去住半个月,到底该怎么分辨,自己是在“换个地方过日子”,还是在“花钱买一场跟自己没关系的热闹”,这中间的门槛,是钱多钱少的事儿,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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