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进兰州局面试候考室的时候,楼道里的感应灯还亮着。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里面摆着一张长条桌,三个考官坐在桌后,中间的年纪最大,胸前别着党徽,手里的茶杯盖碰了两下杯沿。
边上两个人面前摊着文件,其中一个正低头翻我的简历。门口的工作人员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我站起来的时候,背包带子勾住了椅子扶手,顿了一下才解开。
坐进考场那把硬面椅子,能听到窗外的风声。考官把手里的简历翻回第一页,抬眼看了我一下,语气平平常常:“先做个自我介绍吧。”
这句话我在宿舍里对墙练了一百多遍,第一句说什么,第二句说什么,到什么位置换气,卡在多少秒收尾,全记死了。我开口:“各位考官好,我叫周程,兰州交通大学铁道机车专业应届毕业生,应聘岗位是机务段的机车运用与维护岗位。大学期间系统学习了铁道机车构造、牵引传动、制动系统和行车组织等课程,取得低压电工证和钳工中级证。目前是预备党员,在校担任过班级学习委员。
我的情况是,家在甘肃张掖,离兰州不远,从小看着兰新线上的火车长大。我能吃苦,服从安排,愿意从一线干起。”说完最后一句,我停住,没再多吐一个字。
中间那个考官点了点头,把简历放平,问了一句:“你家是哪的?能接受分到哪个段?”
“家在张掖。”我回答,“报考的时候查过,兰州局管甘宁青三个省区,机务段有兰州东、嘉峪关、武威这几个。对我来说,分到哪里都行,不管是嘉峪关还是武威,到了就是干活的。”
他那边没接话,旁边的年轻考官就开口了:“你专业课上具体学了哪些东西?”
我想了想,把课表里的主干课理了一遍:“铁道机车专业,核心课程有机车总体与走行部、牵引电器控制系统、列车制动技术、行车安全规章、LKJ监控装置操作这些。大三下学期进过实训基地,拆装过受电弓,做过走行部检查的实训,练过车钩三态检查。毕业设计做的是机车制动系统故障分析与处理。”
我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机车运用与维护是专业全称,我们平时自己会简称机务,但在报考和面试的时候,我用的是全称。”
年轻考官没追问,倒是中间那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以后问:“为什么报兰州局?”
这是第二道必考题,我在备考的时候把答案细化过。我开口说:“选兰州局有三个原因。第一是专业对口,我学的铁道机车,课程设置和机务段的工作是直接衔接的,没有跨专业的转轨成本。第二是属地认同,我家在甘肃张掖,兰州局是西北铁路枢纽,管着甘宁青三地,无论分到哪个段,对我来说都是在家门口干活,这个归属感是很实的。
第三是稳定性,我了解过铁路系统的排班和晋升路径,从副司机到司机,再到指导司机,这条路是明确的,我愿意长期扎在一线干下去。”
我说完这三点,中间考官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停了两秒没问下一个问题。那个停顿我知道——这段话他听进去了。
接着他问:“为什么选机务这个岗位?你知道乘务很辛苦,夜班倒班,节假日照常出乘。”
“我知道。”我说,“大三实训的时候,我在机务段跟过一趟临客出乘,全程跟着师傅看操作流程,从出库检查到终到入库,一趟下来十几个小时,中间在等信号的时候才有空吃口饭。回学校以后我跟同学说,这个活儿不是体面活,是责任活。但我想干这个。我拆过受电弓的碳滑板,知道那个磨损痕迹是怎么来的。
走行部的检查我也练过,轮对踏面有没有擦伤,轴箱温升正常不正常,这些动作是标准的,但真正把它当成习惯去做,是另一回事。我愿意从副司机干起,一步一步来。”
他还没追问,我已经把下一句接上了:“能接受夜班倒班。报考之前我就查过机务段的排班节奏,三班制或四班制都有,身体条件我体检的时候全部达标,能长期干。”
考场里安静了两秒。年轻考官翻了一页材料,接着问:“如果分到嘉峪关、武威、中卫这些偏远段,愿不愿意去?”
这个问题我在备考时做了预案,连表情都练过。我回答:“愿意去。一线才是学技术的地方。兰州局的好师傅都在沿线段,嘉峪关段的货运线、武威段的兰新线,跑的都是复杂线路,我在那些地方能学到的东西比在机关多得多。先扎根,再谈发展。”
中间考官手里的笔在桌面上顿了一下,像是记了个什么。他没抬头,问了一句:“除了兰州局,还投了其他局吗?”
“投了。”我实话实说,“现在毕业生多局投递很正常,我也投了乌鲁木齐局和青藏公司。但兰州局在我的排序里优先级最高,因为专业最对口,离家最近。如果兰州局要我,我第一时间签。”
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那是这场面试里他第一次正眼看我。
“说说,怎么理解‘安全第一,预防为主’?”
我知道这题考的是不背口号,考的是能不能把安全理解成一种操作习惯。我组织了一下语言:“安全不是慢,是每一步都可追溯、可解释,不靠感觉。出城前的九测验卡,超运行揭示的核对,不是走流程,是给后面几百公里买保险。我的理解是,安全第一不是贴在墙上的标语,是司机坐在驾驶台上每一次确认信号、每一次核对参数、每一次把速度压到规定值以下。预防为主,就是把风险想在前面,不是出了问题再处理。”
他点点头:“‘三违’是什么?机务最怕哪个?”
“违章指挥、违章作业、违反劳动纪律。”我说,“机务最怕违章作业。因为机车一动,后面挂着几千吨,一个误操作就是大事,没有后悔的余地。”
“老员工让你差不多就行,你怎么办?”他问。
这题是经典陷阱,说举报或者说听师傅的,都是错的。我答:“现场先配合完成任务,这是基本的协作。但涉及信号和标准的事,我按规章做。事后我会跟师傅聊开风险点,说明当时那个环节如果偏离标准会有什么后果。如果反复出现违规,我必须走上报流程。安全面前,人情让路。”
年轻考官接了一句:“发现同事违章,报不报?”
“先提醒,提醒无效就按流程上报。”
“自己操作失误,没人发现,报不报?”
“主动报,不瞒。”我说,“铁路容不得侥幸,今天瞒一个小错,明天可能出大事。报了以后还有机会复盘整改,瞒下来就是在埋隐患。”
中间考官放下手里的笔,靠到椅背上,那意思我知道——进入专业题环节了。
“机车由哪几大系统组成?”
“车体、走行部、牵引电器系统、制动系统、辅助系统。”
“走行部出车前检查,看什么?”
“轮对踏面有没有擦伤、剥离,轴箱温升正常,悬挂装置有没有裂纹松动,制动器状态,车钩有没有磨耗超限。”
“受电弓日常检查看什么?”
“碳滑板磨损程度,升弓压力正不正常,绝缘子清洁度,有没有裂纹。”
“车钩三态是什么?”
“闭锁、开锁、全开。作用是车辆连挂与分离时安全锁定,防止运行中意外脱钩。”
“自动制动和单独制动,区别在哪里?”
“自阀控制全列车的制动,单阀只控制本机车的制动。简单说,自阀管整列,单阀管自己。”
“机车空转是什么?怎么防?”
“驱动轮对与钢轨之间丧失粘着,轮子空转但车没走。防的方法是撒砂、降牵引功率、控制手柄级位。雨后爬坡尤其要注意。”
“LKJ和机车信号,分别干什么?”
“机车信号接收地面信号显示在司机台上,LKJ监控列车运行速度,记录运行数据,防止超速和冒进。两者配合,司机按显示操作。”
他说完这些,停住了。我知道他在听我说话的方式,在判断我到底是背的还是在设备旁练过的。我尽量把每个答案说成有画面感的事,不像是从百度上复制过来的。
过了一会儿,他换了个语气,像是在说正事:“出车前发现制动压力上不去,怎么办?”
“不强行出库。先查风源,查管路,查漏风点,查总风缸压力。如果排查不出原因,报检修,宁晚不发。这是底线。”
“运行中机车信号与地面信号不一致,怎么办?”
“按地面信号执行,按最低速度运行,立即报调度。绝对不能自己猜。有些信号故障是设备问题,但如果是自己的判断错了,那就是事故。”
“受电弓升不起来,怎么处理?”
“先查风压,查隔离开关位置,查碳滑板状态。不擅自登顶,不盲动。搞不定就报检修,等指令。”
“列车区间被迫停车,顺序怎么走?”
“先保人身安全,再保列车安全。设置防护,报告调度,听指挥再动。不是自己下车看看哪坏了就完事的,每一步都要有记录。”
“前方线路有行人抢道呢?”
“鸣笛警示,紧急制动,停车后保护现场,上报行车调度。不追不骂,不二次启动冒险。按规章等指令。”
“机车异响、焦味、轴温报警怎么办?”
“降速、瞭望、查参数。必要时停车检查,逐级上报。铁路里最蠢的回答是‘我先开到前面站再说’。故障处理总原则就八个字:先安全,再上报,后处置,绝不盲目恢复。”
中间考官听完最后这八个字,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他把茶杯盖盖上,说了一句:“暴雨天发现线路有塌方迹象呢?”
“不堵不硬闯,限速运行,加强瞭望。发现异常立即停车上报。”
“旅客因晚点围住你闹情绪呢?”这个题有点偏,不是机务岗的典型问题,但我还是接了。
“先听,不争辩,不承诺。能改签退票按权限办,超权限找值班员。态度要有温度,边界要清。”
“和师傅意见分歧呢?”
“现场听师傅安排,事后查规章确认。安全问题上不拿脾气赌命。”
“夜班后半夜最困,怎么办?”
“按标准化作业清单逐项执行,互相提醒,不偷步不跳项。困了就站起来动一下,喝水,不许硬扛也不许硬熬着不动。”
“同期同学分到兰州本部,你被分到沿线,心理平衡吗?”
“平衡。”我说,“一线才能学真技术,兰州局的好师傅都在沿线段。我是来干活的,不是来看楼高不高的。”
年轻考官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他问:“如果今天面试完了,回去等结果,你最想告诉我们什么?”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我所有说的这些都是真的,不是背的。我念了四年铁道机车,实训的时候手碰到受电弓的那天,我才觉得自己是真的进了这个行当。想进兰州局,不为别的,就为在兰新线上跑车。那是从我家门口过的铁路线。”
他没再问了。
考场安静了几秒。中间考官把简历翻回第一页,放回文件堆里,跟我说:“行,回去等通知吧。”
我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桌子底下,说了声谢谢,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年轻考官在后面补了一句:“你说的那个受电弓碳滑板磨损,检查的时候主要看哪几个点位?”
我站住,转身回答:“看滑板厚度有没有到限,看磨耗面有没有偏磨,看边缘有没有崩缺。升弓以后看压力值稳不稳,降弓的时候看有没有卡滞。”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走出考场,走廊的感应灯亮了一截,又灭了一截。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攥了一下手里的证件袋,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出了局大楼,站在台阶上,我看着院子里停着的几台工程车,和在门口值班穿制服的师傅,心里踏实下来。我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把今天被问到的问题一条一条记下来。
写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我爸发来的,就三个字:“面完了?”
我打了个“完了”,又补了一句:“问题都问得挺细的。”
他没回。
我站在台阶上,把手机塞回兜里,看了一眼兰州的天。
过了两周,那个周四下午,我正在宿舍收拾行李,手机响了。是一个兰州本地号码。我接起来,那边说:“请问是周程吗?兰州局人事处。你被录用了,分配嘉峪关机务段,下周一报到。”
电话挂断以后,我在床边坐了很久。宿舍里到处是打包好的纸箱,瓶瓶罐罐装着零碎的东西。我拿起手机,想给我爸打过去,想了想还是放下。
我翻到备忘录,找到面试后记的那几页,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字:“没有白练的那一分钟。嘉峪关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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